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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漏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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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中旬,江遥的拍摄出了事。
那天她正在福临巷拍一位独居老人的日常,街道办的人突然过来,说有人投诉她“未经许可拍摄居民隐私”,让她立刻停止,并把已经拍的素材交出来。
江遥当然不肯。
她在巷口和对方僵持了十几分钟。摄像机被她死死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比命还重要的东西。最后是那位独居老人出来说话,街道办的人才没继续为难,只丢下一句“你最好去报备,不然下次没这么简单”。
江遥站在原地,嘴唇抿得发白。
她没哭。她只是把摄像机重新打开,对着巷口那棵梧桐树拍了一分多钟,手抖得厉害,画面全是晃的。
当晚,她给沈聿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
沈聿,今天我差点被没收素材。街道办说有人投诉,但我知道是谁——巷口那个开麻将馆的,他早就想搬了,赔偿款谈不拢,觉得我拍的东西会坏他事。
我不怪他。
我只是突然发现,福临巷不只有想留下的人,也有想走的人。
想走的人,会觉得我是在给他们添乱。
可我没办法不拍。王奶奶还在等着呢,她的辣椒还开着花。
沈聿看到消息时,正在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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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沈聿的母亲在舅舅家晕倒,送进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得很快:冠心病,心功能衰退,需要做心脏搭桥手术。医生说,手术费用不低,术后恢复期也长,最好有家人全程陪护。
沈聿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捏着缴费单,纸被他的拇指反复摩挲,边缘起了一层毛边。
母亲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脸色灰白,手背上插着留置针。她比过年时瘦了一大圈,额角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沈聿看了一会儿,把缴费单折起来塞进裤兜,轻轻带上门。
他给舅舅打了电话。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他说,“妈先住着,手术尽快安排。”
舅舅在电话那头叹气:“小聿,你现在还没毕业,哪来的钱?”
“有奖学金,还有外面接的活。”沈聿说,“不够再借。”
他挂掉电话,靠在医院走廊的墙上,闭着眼站了很久。
墙上贴着“保持安静”的蓝色标牌,白炽灯把人照得没有颜色。沈聿突然很想抽根烟,但摸遍口袋只摸出一支蓝色铅笔。他低头看着那支笔,笔尖已经磨钝了,像他此刻身体里被抽空的那部分。
他想起母亲上次给他打电话,说:“别老画图,眼睛要坏的。妈这边没事,你忙你的。”
他当时正在赶一张图纸,敷衍地应了一声就挂了。
现在他想,如果那时候多问一句,是不是能早一点发现。
但沈聿不擅长后悔。
他只擅长解决问题。
钱不够,就去赚;手术有风险,就找最好的医生;术后需要人照顾,就他亲自来。
所有事都有解法,只要人不倒下。
他重新睁开眼,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口,给江遥回消息。
好,我知道了。最近我家里有点事,可能不能常去福临巷。你拍的时候注意安全,别跟他们硬来。
发完,他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走向缴费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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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遥收到消息时,已经快十二点。
她盯着屏幕上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家里有点事”。
“不能常去福临巷”。
“别硬来”。
每个字都很正常,很正常地礼貌,很正常地克制。可正是这种正常,让她心里忽然空了一块。
她和沈聿认识快半年了。这个人从始至终都像一个被蓝色铅笔描过边的人——清晰,规则,不越线。
他帮她搬器材,陪她爬旧楼,甚至纵容她在天台上抓他的手腕。
但他从来不说自己的事。
福临巷48号的事,是她自己撞见的。
母亲的裁缝铺,是他只提过一次,就再没有下文的。
现在他家里出了事,他还是不说。
江遥把手机放在桌上,趴在旧公寓的窗前。外面下起雨来,很细,像无数根透明的线,把城市的灯光拉成模糊的色块。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图书馆见他那天,也是下雨。
他坐在窗前,安静地画图,像一座被雨水包围的孤岛。
江遥关上窗,回到桌前,在笔记本上用红色铅笔写了一句话:
沈聿,你什么时候才肯让我也替你撑一次伞?
写完,她又划掉了。
划得用力,红色线条在纸页上留下几道很深的印子,像没愈合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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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江遥去了医院。
她没有问沈聿在哪家医院。她给新闻系一个和沈聿同组过的同学打了电话,旁敲侧击问出来,沈聿最近总往市二院跑。
她在医院门口买了一袋苹果和一保温壶的热汤,然后站在住院部门口给沈聿发消息。
我在市二院楼下。你妈妈住几楼?
沈聿的电话很快就打过来了。
“你来干什么?”他的声音有点沙哑,背景里有很轻的仪器滴答声。
“送点东西。”江遥说,语气很平静,“我炖了汤,问了我妈,她说心脏病人能喝,清淡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江遥。”
“你要是让我回去,我现在就走。”江遥说,“但我已经到楼下了,你至少告诉我几楼。”
又沉默了几秒。
“八楼,心外科三区。你上来吧。”
江遥到病房时,沈聿正站在床边,低头看母亲打点滴。他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下巴上冒出一层淡青色的胡茬,眼下有很重的黑眼圈。整个人像被什么压着,比在天台上时更瘦了些。
江遥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轻声问:“阿姨怎么样?”
“刚睡着。”沈聿说,“手术安排在下周三。”
“那你……”
“请了假。”
江遥点点头,没再多问。她搬了把椅子,坐在床尾,安静地看着病床上的女人。
沈聿的母亲睡着时眉头也是皱着的,像在梦里还在发愁什么。她忽然理解了沈聿为什么那么想造一间不漏雨的房子。这个女人的脸,写满了被生活磨过的痕迹。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病房里很静,只有点滴一滴一滴往下落,像很多年前福临巷48号的雨天,雨水滴进塑料盆里的声音。
江遥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沈聿,你小时候,下雨天是不是总睡不着?”
沈聿看她一眼:“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就想知道。”江遥说。
沈聿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是睡不着。是怕下大了,把天花板泡软了,楼顶的塑料布被风吹开,我妈醒了又要上去。”
“所以你总醒着。”
“习惯了。”
江遥低下头,鼻子有点酸。她没有再问,只是伸手,轻轻握住沈聿搭在膝盖上的手。
他的手很凉。
沈聿没有躲开,也没有回握。他低头看着她的手,那双手很小,指甲剪得很短,指腹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扛摄像机磨出来的。他忽然觉得很疲惫,也忽然觉得,这样也好。
就让人牵一下,也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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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周三,沈聿母亲的手术做了六个小时。
沈聿在手术室外等了六个小时。江遥来了,坐在他旁边,没有问问题,只是陪着。中途她出去买了两瓶水和两个面包,递给他一个,他不吃,她也没吃。
两个人并排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看着走廊尽头的电子屏上滚动的病人名单。
手术很顺利。
医生说,心脏搭桥成功,但术后需要静养,三个月内不能劳累,饮食要清淡,情绪不能激动。
沈聿松了一口气。那口气松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往椅背上靠了靠,像一根拉满的弦突然松了。
江遥看着他,忽然说:“你今晚回去睡一觉。”
“我不放心。”
“我替你守着。”江遥说,“就一晚,你回去洗个澡,睡几个小时,明天早上再来。”
沈聿没说话。
“沈聿。”江遥叫他。
“嗯。”
“你总想着不让别人漏雨,可你自己呢。”她看着他,眼神很认真,“你以为你站在雨里,就没人看得见吗?”
沈聿看着她,很久。
他忽然伸手,很轻地碰了一下她的脸。
她的脸是暖的,像冬天里唯一没有被风吹冷的角落。
“谢谢你。”他说。
江遥的睫毛颤了颤,像被他的指尖惊动。她没动,任由他的手指在脸颊上停了两秒,然后收回去。
这是他们认识以来,沈聿第一次主动触碰她。
轻得像一句从没说出口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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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沈聿和江遥之间,有什么东西变了。
说不出是哪里变了。他依然克制,她依然主动。但他开始会给她发消息了,不是那种“嗯”“好”“知道了”,而是会告诉她,母亲今天能坐起来喝粥了,舅舅来换班,他回学校待了一下午,什么都没干,看了一场特别难看的电影。
江遥把这些消息一条条存起来,没事就翻出来看。
她发现,沈聿这个人温柔的方式很特别。
他不会说“我想你”,但会在凌晨两点的医院走廊里,给她发一条:“外面下雨了,你那边窗户关了吗。”
他不会说“谢谢你”,但会在她去完医院之后,出现在她宿舍楼下,塞给她一管新的驱蚊水,说:“福临巷蚊子多,你在巷子里蹲一天,别逞强。”
江遥拿着那管驱蚊水,在宿舍楼门口站到沈聿走远,才转身上楼。
室友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觉得今天特别好。”
好得不真实。
像暴风雨前,闷热的空气里忽然吹来一阵凉风。
而风停了之后,雨就会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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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底,福临巷的拆迁工作正式启动。
第一批居民开始搬家。巷口停着搬家公司的大卡车,旧家具被一件件抬出来,堆在路边。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站在巷口拍照,拍完就把相机收起来,快步离开。
江遥扛着摄像机,站在警戒线外拍了一整天。
沈聿没来。
他正在设计院通宵赶拆迁前的最后几轮图纸。
那几天,两个人几乎没见面。
江遥在福临巷拍下最后一批老人搬离的画面,镜头里全是告别。
沈聿在设计院和医院之间来回奔波,手机里的消息越回越短,最后只剩一个“嗯”。
一天晚上,江遥给沈聿打电话。
“沈聿,明天要拆第一栋了。你会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不去。”他说。
“为什么?”
“去了也改变不了什么。”沈聿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几乎听不出情绪,“江遥,我做的方案,批准了。明天拆的那栋,就在我画的图纸上。”
江遥拿着手机的手,慢慢攥紧。
“我知道。”她说,“我不是要你阻止。我是想,你也在那里长大,最后一天,你不去吗?”
沈聿很久没说话。
电话里能听见他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很稳。
“不去了。”他说。
“好。”江遥说,“那我把该拍的都拍下来,等你以后想看,我留一份给你。”
沈聿没接话。
江遥等了几秒,轻声说:“沈聿,你妈妈好点了吗?”
“好多了。”
“那,你好好休息。”
“嗯。”
挂了电话,江遥站在福临巷48号楼下,抬头看那扇漆黑的窗户。
沈聿不回来。
他像在亲手和自己的一部分告别,用不回头的方式。
江遥把摄像机对准那扇窗,拉近,再拉近。取景器里,只能看见泛黄的窗帘和窗框上脱落的漆皮。
她忽然觉得,沈聿不是不想看福临巷最后一眼。
他是不敢。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走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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