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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蓝图纸 ...


  •   春节过后,福临巷的拆迁公告正式贴出来了。

      红纸黑字,贴在巷口的电线杆上,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底下斑驳的旧墙。沈聿经过时看了一眼,没有停步。公告上的每一个字他都在设计院的内部文件里见过,甚至他参与的安置方案小组还提交过一版建议书,建议将安置房规划在距原址三公里以内,尽量保留原有社区结构。

      建议书没有通过。

      上面批下来的方案是:统一安置到城西新区的保障房片区,距福临巷十一公里。公交车要转两趟,地铁还没通。

      沈聿为这件事在小组会议上争过,但没用。规划是上级定的,他们只是学生,连设计院在编人员都改变不了的事,他更无能为力。散会那天,他一个人在设计院门外的台阶上坐了很久,抽了半包烟。

      他不常抽烟。但那天心里闷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腔里,不上不下。

      他想给江遥打电话,号码翻出来,又按掉了。

      这件事不能让她知道。至少现在不能。

      ---

      三月初,江遥的纪录片正式开拍。

      她租了一台二手摄影机,又找新闻系借了录音设备,一个人扛着大包小包往福临巷跑。沈聿有时下课后过去找她,就看见她蹲在巷子里,和老人们聊天,摄像机架在一旁,镜头对着青石板路、斑驳的墙皮、晾在竹竿上的旧衣服。

      她工作起来很专注,专注到沈聿走到她身后都没有察觉。

      “江遥。”

      她吓得一抖,回头看见是他,才松了一口气:“你走路怎么没声音的。”

      “是你太入神了。”沈聿把手里提的盒饭递过去,“中午了,吃饭。”

      江遥接过盒饭,盘腿坐在路边的石阶上,打开就吃。她上午跟拍了一个老太太去菜市场买菜的全过程,从出门到挑菜到砍价,拍了两个多小时,中间摄像机电池都换了一块。

      “沈聿,你知道吗,今天那个王奶奶,八十多了,每天早上六点去菜市场,雷打不动。”江遥一边吃一边说,筷子在空气里比划,“她说搬走以后,菜市场就远了,她走不动。我说有公交车,她说她不会坐,学不会了。”

      沈聿没接话,在她旁边坐下。

      “可是你知道最让我难受的是什么吗?”江遥转头看他,嘴角还沾着一粒米,“她问我,新房子有没有阳台。她说她种了一盆辣椒,从种子开始养的,养了四年。如果没阳台,那盆辣椒怎么办。”

      “安置房都有阳台。”沈聿说。

      “可她的辣椒怕北风。”江遥低下头,拨弄着盒饭里的青菜,“她说她家现在是朝南的,辣椒能晒到太阳。新房子如果朝北,她就不想搬。”

      沈聿沉默了几秒:“我会问一下安置房的具体分配方案。”

      江遥看向他,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沈聿,你帮我打听一下,但不是为了我。你也是福临巷出来的人,你肯定也不愿意看到这些老人被随便塞到一个地方去。”

      “嗯。”他应了一声。

      江遥吃完盒饭,把筷子插回空盒里,忽然说:“你觉不觉得,我们其实在做同一件事?”

      “什么?”

      “你想让他们住上不漏雨的房子,我想让他们不忘记自己从哪里来。”江遥抱起摄像机,回头看他,“我们做的都是,不让他们消失。”

      沈聿看着她。三月的风从巷子深处吹过来,带着一丝旧墙根的潮气,和她身上不知道从哪里沾来的青草味。

      他没有反驳。

      可他知道,这句话在不久之后就会变成一道裂痕。

      他见过新区的规划图。整齐的楼栋,标准的户型,每一个阳台大小一样,朝向统一。没有一扇窗是朝南偏东十五度,能看见旧城区那棵梧桐树的。没有一个位置,能容下一盆怕北风的辣椒。

      他心里有答案,只是现在不能说。

      ---

      那天之后,沈聿真的去查了安置房分配方案。

      他托设计院的师兄拿到了城西保障房片区的户型图和分配原则。每户安置面积按原住房面积折算,有阳台,朝向随机,无法指定。

      也就是说,王奶奶的辣椒,有一半的概率会被分到北向阳台。

      沈聿把户型图拍下来,发给江遥。

      江遥回了一个字:谢。

      过了几分钟,又补了一条:你晚上有空吗?我想去旧楼顶拍夜景,一个人有点怕。

      沈聿回:几点?

      九点。福临巷口见。

      ---

      晚上九点,福临巷的居民大多已经熄灯。路灯隔十几米一盏,昏黄的光把巷子照得明明暗暗。沈聿到的时候,江遥已经站在巷口了,肩上扛着三脚架,手里提着一个大包,脖子上挂着头灯,像要进山探险。

      “走吧。”她压低声音,像怕吵醒巷子里的人。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福临巷深处。越往里走,房子越旧,路面越窄。有的地方窄得只容一人通过,沈聿走在前面,江遥跟在后面,她的手偶尔碰到他的背,又缩回去。

      福临巷48号。

      沈聿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户黑着,母亲去舅舅家之后,这里已经空了两个多月。楼顶的塑料布还在,被风吹得哗哗响,像在夜里拍打谁家的门。

      “从这边上去。”沈聿说。

      楼道的灯坏了,沈聿打开手机电筒,带着江遥从侧面的铁梯爬上天台。铁梯锈得厉害,每踩一步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江遥跟在他身后,一手扛着三脚架,一手抓着栏杆,指节都泛白了。

      “慢点。”沈聿说。

      “没事。”她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有点颤,“我经常爬这种旧楼,拍空镜。”

      沈聿没拆穿她。

      到了天台,江遥把三脚架支好,装上摄像机。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她调整角度,把镜头对准远处的城市灯火,和脚下这一片即将消失的黑暗。

      “从这里看,福临巷真小。”江遥说。

      沈聿站在她身后,看着脚下。夜色里,那些低矮的屋顶连成一片,像一群蹲伏在地上的老人,沉默着,等待天亮。

      他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多年。每一扇窗都认识,每一道墙都摸过。可此刻从楼顶看下去,他发现这片地方确实小了。以前觉得巷子很深,从巷口走到家要跑很久;现在几步就能走到头。以前觉得楼很高,从楼顶往下看会腿软;现在周围的高楼一栋栋拔起来,福临巷成了最低的那一处。

      “沈聿。”江遥叫他,头也不回,眼睛贴着取景器,“你说,十年之后,这里会变成什么样子?”

      “住宅楼,商业广场,可能还有一条步行街。”他说,“规划图上是这样画的。”

      “那福临巷呢?”

      “福临巷会变成图纸上的一个坐标。东经多少度,北纬多少度。”沈聿的声音很轻,“然后慢慢没有人记得。”

      江遥终于回过头看他。

      “所以我拍了。”她说,“十年后,至少有人能从这里,看见现在。”

      沈聿没说话。他走到天台边缘,扶着一根生锈的水管,望向前方。那里有一片工地,塔吊的灯光在夜空里划出白色的弧线,昼夜不停。

      “江遥。”他开口,“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没有站在你那边,你会怎么样?”

      江遥愣了一下。

      风很大,把她肩上的头灯吹得晃了晃,光在沈聿的侧脸上扫了一下,又暗下去。

      “什么意思?”她问。

      “我可能在安置方案上,做不了你想让我做的事。”沈聿没有回头,“我能做的,只是让拆迁的时候少出一点事,让搬走的人有地方住。至于他们想不想要那个地方,我决定不了。”

      江遥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她说,“我也没指望你能决定什么。”

      她转过身,重新把眼睛贴到取景器上,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沈聿,我拍纪录片,也不是为了改变结果。我就是想让人知道,结果是怎么发生的。”

      沈聿忽然觉得胸口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他转头看她。江遥坐在天台的矮墙上,两条腿垂在外面,摄像机架在面前,红色的长裙被风吹起来,像这灰扑扑的楼顶上开出的唯一一朵花。

      “太危险了,下来。”他说。

      “我再拍一分钟。”她举起手,比了一个“1”。

      沈聿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伸手虚虚地护在她身后。

      江遥按下录制键,摄像机上的小红点亮起来。

      镜头里,福临巷的夜像一帧老照片。远处的城市灯火辉煌,近处的屋檐瓦片安静地伏着,巷子里偶尔有猫蹿过,影子拖得又细又长。

      “沈聿。”她轻轻叫他的名字。

      “嗯。”

      “如果福临巷拆了,你还会想它吗?”

      他没有回答。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带着三月末的凉意,和那些旧房子沉默的呼吸。

      过了很久,他说:“会。”

      江遥从取景器前抬起头,看见沈聿站在她身侧,脸被远处高楼的霓虹映成淡淡的蓝。

      她忽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

      很用力。

      沈聿低头看她,没有挣开。

      “你抓着我,小心点。”他以为她是怕掉下去。

      “不是。”江遥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沈聿,我想让你知道,不管以后发生什么,我不会因为这件事讨厌你。”

      沈聿看着她,没说话。

      “你相信吗?”她仰着脸,眼睛里有夜色,也有远处霓虹落进去的碎光。

      “信。”他说。

      江遥笑了。她慢慢松开手,指尖在他腕上留了一点冰凉的触感,像夜里的一滴露水。

      沈聿站在那里,手指不自觉地收拢,像要留住什么。

      他知道,他们中间隔着一根线。

      线的这头,是他想要建造的未来;线的那头,是她想要留住的过去。

      此刻他们还能站在同一片天台上,一根线可以轻松跨过。可等这根线变成推土机的轨道,变成砖墙的裂缝,变成两个成年人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时,还能不能跨过去。

      他不知道。

      他只是在这一刻,忽然很想抱她。

      但他没有。

      他只是往她身边又站近了一点,挡住了天台边最烈的风。

      ---

      “你先下,我在后面。”沈聿说。

      铁梯生锈,夜里的风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旧楼的墙上。

      江遥先爬下去,在底下仰头看他:“你快点。”

      沈聿沿着铁梯往下,离地面还有三四级时,脚下一根横杆突然松了。他身体猛地一晃,江遥在下面下意识伸出双手。

      “小心!”

      沈聿伸手抓住旁边的扶手,稳住了。他低头看江遥,她整张脸都白了,双手还举在半空,像要接住什么。

      “没事。”他跳下最后两级,落在地上。

      江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上上下下地看:“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刚才那一下……”

      “我真没事。”沈聿说。

      江遥不说话了。她的手还抓着他的胳膊,慢慢松了劲,却没有放开。

      “沈聿。”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你要是摔下来,我怎么办啊。”

      巷子很静。远处有汽车经过,车灯的光扫过巷口,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沈聿看着她的发顶,忽然想伸手揉一揉。

      他的手抬起来,最后只是轻轻落在她的肩膀上,拍了拍。

      “不会摔的。”他说,“我从小爬这个楼顶,比这危险的多的是。”

      江遥抬起头,眼睛在昏暗的路灯下亮得厉害:“你小时候老爬楼顶干什么?”

      “铺塑料布。”

      三个字,很轻。

      江遥抿了抿唇,没再问下去。她把他胳膊又抓紧了一点,像要确认他还在,然后松开手,转身往巷口走。

      “走吧,我明天还有课。”她没回头,但声音里的颤意还在。

      沈聿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一步的距离。

      三月末的夜风从福临巷的深处吹来,带着旧房子特有的潮气和即将到来的春天气息。

      巷子口,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他们挨得很近,可中间始终隔着一拳的距离,像两枚铅笔,一枚蓝色,一枚红色,并排躺在笔袋里,永远不会真正相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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