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消失的城 ...
-
颁奖礼在十一月初。
沈聿到的时候,场馆外已经挤满了人。江遥给他留的座位在中间靠前,不算最好,但离台上不远。他穿着一套深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子挺括地翻着。旁边坐着一个陌生女孩,偏头看了他好几眼,小声问他是不是入围者的家属。沈聿顿了一下,说:“是。”
女孩笑了:“我男朋友也入围了,新人奖。你呢?你女朋友是哪部片子?”
“《消失的城》。”沈聿说。
“哇,那部很好。我看了片花,特别戳人。”女孩说。
沈聿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江遥坐在更前面。她今晚穿了一条深蓝色的裙子,头发低低地挽着,露出一截很白的脖颈。沈聿看着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她穿着红色卫衣,站在系馆门口,回头冲他喊“下次一起去拍夕阳”。那时她还是个学生,扛着DV机跑得飞快,像一阵抓不住的风。
现在她坐在颁奖礼现场,背挺得很直,肩膀却微微绷着。沈聿知道,她紧张。
典礼开始后,灯光暗下来。一个一个奖项颁过去。沈聿坐得很直,表情平静。直到主持人念出“最佳纪录片入围名单”时,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收紧了。大屏幕上,四个片名依次出现。最后一个是《消失的城》。
主持人拆开信封,声音拔高:“最佳纪录片——《消失的城》。”
掌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江遥坐在那里,愣了一秒,然后站起来。她身边的人都在拥抱她。她笑着,眼睛却湿了。沈聿坐在座位上,没站起来。他就那么看着她,看着她从人群里穿过去,走上台阶,站到舞台中央。灯光打在她身上,深蓝色的裙子被照得像深夜的海。
她站在话筒前,停了几秒。
“谢谢评审。谢谢我的团队。”江遥的声音很稳,可沈聿听得出那里面藏着的颤,“也谢谢福临巷。谢谢所有愿意被镜头记住的人。”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奖杯,又抬起头,望向观众席。
“最后,谢谢一个蓝色的人。”她说,“是他让我知道,有些东西会消失,但爱不会。”
掌声再次响起。沈聿坐在黑暗里,眼眶发酸。他偏开头,假装看侧屏上的画面。可台上那个人的影子,还是落进了他的视野里。
颁奖礼结束后,江遥被很多人围着合影。沈聿站在不远处等她。她抽空朝他挥了挥手,又继续应付。他笑着摇了摇头,走到外面的走廊上。
夜风有点凉。他站了一会儿,江遥从里面出来,手里抱着奖杯,脸上还带着妆,眼线有点晕开了。
“沈聿。”她叫他,声音里还带着兴奋,“我真的拿到了。”
“我知道。”沈聿说。
“你刚才听到了吗?我感谢你了。我说谢谢一个蓝色的人。”江遥仰着脸,眼睛亮得惊人。
“听到了。”沈聿说。
“那你不表示一下?”她故意说。
沈聿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江遥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口。奖杯夹在两人之间,硌得有点疼。可谁也没松开。
“恭喜你,江导演。”沈聿低声说。
江遥笑出声来:“这个称呼从你嘴里说出来,怎么这么奇怪。”
“会习惯的。”沈聿说。
江遥从他怀里抬起头,突然凑上去,亲了他一下。旁边有人经过,吹了声口哨。沈聿没躲,只是耳根有些红。江遥笑得坏:“沈总,你脸红了。”
“没有。”他说。
“就是红了。”江遥伸手戳他的脸。
沈聿抓住她的手,裹进自己掌心:“回家吧。”
“好。”江遥抱着奖杯,和他并肩往外走。夜风很凉,可她的手很暖。走到停车场时,她忽然停住,说:“沈聿,我有个事要告诉你。”
沈聿转头看她。
“纪录片节之后,有人找我。想投资我的下一部片子。规模很大,要去好几个地方拍。可能要去西北,也可能去南海。时间,至少一年半。”江遥说得很慢,像在努力让每个字都不那么重。
沈聿没说话。
“我还没答应。”江遥说。
“你想去吗?”沈聿问。
江遥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等一个早就知道的答案。她忽然有些慌。她以为他会皱眉,会沉默,会像以前那样说“我走不了”。可他没有。
“沈聿,你别这样。”她说,“你问我想不想去,你自己呢?你想不想我去?”
沈聿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说:“你想去。”
不是问句。
江遥没否认。她低下头,看着奖杯上自己的倒影。她刚刚拿了一个很重要的奖,所有人都说她会成为很厉害的导演。她的路才刚开始。她知道,如果现在停下来,她会后悔。可如果继续走,她可能又会失去沈聿。
“沈聿。”她轻声说,“这一次,我不需要你等我。我也不会再让你等。我只是想告诉你,我还没有决定。”
沈聿没说话。他打开车门,让她先上车。江遥坐进去,系好安全带。沈聿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他发动车子,开出停车场。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边掠过,光一段一段地落在她脸上,又暗下去。
“江遥。”沈聿忽然开口。
“嗯。”
“如果你想去,就去。”他说,“你拍《消失的城》的时候,我就在想,你不该被任何人困住。包括我。”
江遥偏过头看他。他的侧脸被仪表盘的光映得很淡。她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擦,只是把头靠在车窗上,说:“沈聿,你这个人,真的,真的好到让我觉得自己很坏。”
沈聿没说话。他伸手,把车内的空调调高了一点。
“我要是走了呢。”江遥说,声音又小又低,像在试探。
“那我就在家里,把你的片子放一遍一遍看。”沈聿说。
江遥转过头,眼泪流得更凶了。她以前总觉得,沈聿的沉默是拒绝。现在她知道了,他的沉默,是舍不得她为难。他永远都把选择权交给她。哪怕那个选择,会让她离开他。
“沈聿。”她叫他的名字。
“嗯。”
“我不走了。”江遥说,语气轻轻的,却很清楚,“至少现在不走。我想把手里的事做完,然后,好好和你待着。”
沈聿没说话,只是慢慢把车靠边停下。他转过头,借着路灯的光看她。她的脸红红的,眼睛湿湿的,嘴唇轻轻抿着。他伸出手,很轻地擦掉她脸上的泪,说:“你不是为了我留下。”
“我不是。”江遥说,“我是为了我自己。我想和你一起。我想试试,不跑是什么感觉。”
沈聿看着她,慢慢笑了。他倾身过去,吻了她。这个吻很轻,很慢,像在确认,又像在道谢。江遥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进他掌心。
窗外,夜风轻轻吹过,卷起几片枯叶。这座城市已经进入冬天,可车里很暖。两个人和一座奖杯,在路边停着,像这个庞大世界里,最安静的一小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