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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新房客 ...


  •   江遥回来后的第一周,几乎没怎么出门。

      她每天睡到很晚,起来后穿着沈聿的旧T恤在屋里晃荡。沈聿去上班前,会把早饭做好,用保鲜膜盖在餐桌上。她起来时,粥已经温了,包子有点凉了,可她不介意,坐在阳光里慢慢吃。吃完洗了碗,就坐到阳台边的椅子上剪片子。

      沈聿下午回来,常常看见她蜷在椅子上,戴着耳机,眼睛盯着电脑。那盆绿萝就在她脚边,被风吹得沙沙响。她会抬头看他一眼,笑一下,又低下头去。沈聿不打扰她,换了衣服去厨房做饭。两个人像已经在一起生活了很多年。

      可沈聿知道,这看似安稳的日子,底下仍有一根很细的弦,轻轻绷着。

      她在剪片子时,会突然发呆。有时半夜他醒来,发现她不在床上。客厅的灯亮着,她坐在电脑前,屏幕蓝光映着她的脸,眼下有一层淡青。沈聿走过去,说:“怎么还不睡。”她说:“就差一点。”沈聿也不催,倒杯温水放在她手边,然后坐在地毯上,陪着她。江遥看了他一眼,把手伸过来,捏了捏他的手指,又继续剪。

      她有她自己的世界。沈聿一直知道。只是现在那个世界就搬进了他的客厅,离他很近,可他依然走不进去。他也不急着进去。他就想待在门口,她回头能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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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周,江遥接了一个电话。

      对方是一个纪录片节的选片人,说看了她的片花,想邀请她提交成片。江遥很兴奋,在阳台上走来走去,和对方聊了快一个小时。挂了电话,她冲进书房,对沈聿说:“我要在两个月内剪完。时间很紧。”

      沈聿抬头看她:“需要我做什么?”

      “别让我饿死。”江遥笑得眼睛弯起来,“然后,我可能没时间跟你出去吃饭了。”

      “我回来做。”沈聿说,“你安心剪。”

      江遥看着他,忽然弯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沈聿没动,只是喉结轻轻滚了一下。江遥直起身,说:“沈聿,你真好。”说完就跑了,又坐回她的电脑前。

      沈聿在原地坐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额头,像那里还留着她嘴唇的温度。他笑了笑,低头继续画图。

      八月末的午后,阳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把书房切成一明一暗两半。他在明处画图,她在暗处剪片。一墙之隔,两个世界。可头顶的空调轻轻响着,屋里的光线暖暖的,谁也没觉得孤单。

      ---

      江遥的成片在九月底初剪完成。

      沈聿是第一个完整观众。那天晚上,她把客厅窗帘拉严,把茶几上的东西清空,电脑摆在正中间。沈聿坐在沙发上,她盘腿坐在地毯上,仰头看他,像在等一个很重要的考试结果。

      “你看了别笑。”江遥说。

      “不会。”沈聿说。

      她按下播放键。屏幕亮起来,第一个画面是十多年前福临巷的清晨。青石板路,煤炉升起的烟,老人推开木门,一只猫从墙头跳下。然后是拆迁公告贴出来,红纸黑字。再然后,是沈聿没有见过的那些画面:江遥把镜头对准废墟上的杂草,对着推土机碾过的地面,对着王奶奶那盆被搬上三轮车的辣椒。

      沈聿看到一半,坐直了身体。

      片子后半部分,是她离开这座城市后拍的。三峡的雾,东北的雪,林区的小屋。不同地方,不同的人,都在失去些什么,也在得到些什么。她的旁白很轻,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又像在讲她自己。

      最后一个镜头,是福临巷口那棵梧桐树。它还在。片尾没有字幕,只有风声。

      片子放完,屋里很静。江遥等了几秒,没等到他说话,有些紧张地转头看他。沈聿的眼睛在屏幕残光里显得很深。他张了张嘴,像不知道该怎么评价。

      “沈聿?”江遥叫了他一声。

      “很好。”他说。

      “你又来。每次都说很好。”江遥瘪嘴。

      沈聿看着她,说:“不是因为是我认识你。是它真的很好。好到我觉得,你天生该做这件事。”

      江遥愣了一下。她看见他眼里的认真,不像是安慰。她笑了一下,眼睛却湿了。她想起很多年前,他坐在旧电脑前,说“你会成为一个很好的导演”。那时她以为他只是说说。现在她知道,他从一开始就信了。

      “沈聿。”她靠过去,把头枕在他膝盖上,“这片子,我想叫《消失的城》。”

      “好。”沈聿低头,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慢慢梳理。

      “可是我觉得,还没有结束。”江遥说,“少了点什么。”

      “少什么?”

      “我不知道。”江遥闭上眼睛,“总觉得还差一段。像故事还没讲完。”

      沈聿没说话。他抬头看向窗外。夜色里,远处的旧城区工地上,塔吊亮着灯,一栋栋新楼正在长起来。他突然有一种很轻的预感。差的那段,也许和他们有关。可他没说。

      “你会知道的。”他说。

      江遥没再问。她枕着他的腿,慢慢睡着了。沈聿没有动,就那么坐着,低头看她的睡脸。她眉头微微皱着,嘴唇轻轻抿着,像在梦里还在想她的片子。他伸手,极轻地抚平她的眉,又把她滑到脸上的头发别到耳后。

      夜很深了。阳台上,绿萝的叶子轻轻颤了一下。远处,城市还在呼吸,像永远不会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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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中旬,江遥的《消失的城》被纪录片节正式提名。

      消息来的那天,沈聿还在工地上。江遥打电话过去,声音抖得厉害:“沈聿,入围了。真的入围了。”沈聿站在推土机旁,周围噪声很大。他走远几步,把手机贴近耳朵:“我在听。恭喜你。”

      “你晚上早点回来。”江遥说,“我们庆祝一下。”

      “好。”沈聿说。

      挂了电话,他站在工地边,看工人把钢筋一捆捆吊上去。风很大,吹得他衬衫猎猎响。他忽然笑了。旁边的工程师问:“沈总,什么事这么高兴?”沈聿说:“没。家里有点事。”他顿了顿,又说:“好消息。”

      那天晚上,沈聿提前回了家。江遥已经摆好了一桌子外卖,还开了一瓶红酒。她穿着一条红色的连衣裙,像很多年前在福临巷天台上那个黄昏。沈聿站在门口,看了她好一会儿。

      “看什么?”江遥瞪他。

      “今天很好看。”沈聿说。

      江遥愣了一下,脸红了。她把他拉进来,按在椅子上,给他倒酒。两个人碰了杯。沈聿说:“恭喜你。”江遥说:“也恭喜你。”沈聿问:“恭喜我什么?”江遥说:“恭喜你,有一个拍纪录片入围的女朋友。”

      沈聿笑了。他笑得比平时明显,眼睛弯起来,像冰化开了一道。江遥看呆了,说:“你该多笑。你笑起来,比图纸好看多了。”

      沈聿说:“那你以后多惹我笑。”

      江遥举起酒杯,说:“成交。”

      两个人喝到很晚。江遥靠在他肩上,说:“沈聿,颁奖礼你要来。我给你留了票。”沈聿说:“我还没答应。”江遥仰起脸,眼睛很亮:“你必须来。我是因为你才拍的。”

      沈聿看着她。她的脸因为酒意浮着一层红,嘴唇亮亮的。他低头亲了她一下,说:“好。”

      江遥笑了,搂住他的脖子,加深那个吻。窗外,城市的灯火像撒了一地的碎金。红酒在杯子里轻轻晃动,像盛着他们之间迟到了太久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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