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蓝铅笔》汀上观月

20、归期

　　江遥再回到这座城市，已经是八月底。

　　南方的八月，热浪滚烫。她坐了一夜火车，到站时天刚亮。站前广场上人不多，只有三三两两的旅客和推着早餐车的摊贩。她背着包走出来，一眼就看见沈聿站在出站口侧边，手里拿着一瓶水，黑色短袖，浅色长裤，头发剪短了，整个人清爽很多。

　　她也看见了他脚边那盆绿萝。小小一盆，叶子绿得发亮，用塑料袋包着根，像被带出门的宠物。

　　江遥站在那里，突然就笑了。她朝他走过去，越走越快，最后几步几乎是小跑。沈聿迎上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已经扑进他怀里，把他撞得后退了半步。

　　“你带绿萝来干嘛？”她埋在他胸口问。

　　“你不是说，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抱它。”沈聿说。

　　江遥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笑得肩膀都在抖：“我是说抱它，你听不出来吗？”

　　沈聿看着她，目光很静：“我想让你第一件事抱我。”

　　江遥不笑了。她看着他，像要把他这大半年没见的样子仔仔细细看一遍。他瘦了一点，眼下有淡青的阴影，可精神很好。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掌心被他的皮肤暖得发烫。

　　“沈聿。”她叫他。

　　“嗯。”

　　“我这次回来，可以待很久。”她说。

　　沈聿没说话，只是把她重新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绿萝的叶子被夹在两人之间，压扁了几片。江遥小声叫：“我的绿萝！”沈聿不松手，说：“回去再赔你。”

　　江遥笑起来，把脸埋进他肩窝。南方清晨的风带着潮气，吹得她眼睛发酸。她忽然觉得，所有的颠簸、所有的犹豫、所有在路上想他又见不到他的日子，都在这一刻变得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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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家的路上，沈聿开车。江遥坐在副驾驶，那盆绿萝放在她膝上。她看看它，又看看沈聿，说：“你真的养得很好。我走的时候它才那么点大。”沈聿说：“我每天浇水，偶尔施肥。它比你乖。”江遥瞪他：“你拿我跟绿萝比？”沈聿笑了一下：“它不会跑。”

　　江遥愣了一下，然后扑过去掐他的胳膊。沈聿喊：“开车呢。”江遥这才坐好，嘴里嘟囔：“你这个人，嘴越来越坏了。”

　　车窗外，城市一点点苏醒。早餐店冒着白气，环卫工人扫着落叶，公交站台上站满了赶早班的人。江遥看着这些，忽然说：“我走了大半年，这里好像没怎么变。”

　　“嗯。”沈聿说，“不过家里变了。”

　　“哪里变了？”

　　“你回来就知道了。”沈聿说。

　　江遥侧头看他，他表情平静，可嘴角微微扬着，像藏了一个秘密。她没追问，只把绿萝抱得更紧了些。

　　到了楼下，沈聿停好车。江遥抬头看这栋住了许多天的楼，忽然有点紧张。像要见一个久别的老朋友。她跟着沈聿上楼，电梯一层一层往上跳。门打开，沈聿拿钥匙开门，让她先进。

　　江遥踏进去，人就定住了。

　　客厅里多了一个书架，不大，靠墙放着。书架上摆满了她的东西——她大学时的DV机、旧磁带、几盘纪录片素材带、她获奖的证书、在福临巷拍的照片，还有她以前随手写满红字的本子。这些东西，她以为早就丢了，或者在母亲家里积灰。没想到沈聿全找回来了，整理好，放在她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你什么时候弄的？”她问，声音有点抖。

　　“这半年。”沈聿说，“你妈妈说，你有些东西寄存在她那儿，我就去拿了一部分。还有你以前寄给我的，放在办公室那些，也拿回来了。觉得你回来会想看到。”

　　江遥走到书架前，指尖一样一样摸过去。那台旧DV机，她上大学时用过，拍过福临巷的很多个黄昏。红色铅笔写的本子，边角都翻卷了。她翻开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

　　沈聿，你今天又没回我消息。

　　旁边有一行蓝色的字，像是后来补上的：

　　那天在画图，抱歉。

　　江遥破涕为笑。她捧着本子，回头说：“你还在我本子上写字了。”

　　沈聿站在玄关，看着她，说：“你写了很多我。我忍不住回了一句。”

　　江遥把本子合上，走到他面前，伸手勾住他的脖子，仰头亲了他一下。沈聿低头，加深了这个吻。门还开着半扇，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伸手把门关上，她往后跌进他怀里。

　　久别重逢，比他们想象中更安静。

　　没有痛哭，没有质问。只是一个吻，和一间终于不再空的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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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江遥给母亲打了电话报平安。母亲在电话里问她：“还走不走了？”江遥说：“先待着，把片子剪完。”母亲叹了口气，说：“你那个沈聿，这半年没少往我这儿跑。给我送米送油，还帮我换了个新热水器。”江遥转头看正往阳台上走的沈聿，压低声音：“他都没告诉我。”母亲说：“他这个人，什么都不说。你好好对人家。”江遥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她走到阳台，沈聿正弯着腰，把那盆绿萝放回原来的位置。江遥从后面抱住他，脸贴在他背上。沈聿的动作停了一秒，说：“你妈妈跟你说什么了？”

　　“说你坏话。”江遥说。

　　“那你还抱我。”沈聿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笑。

　　“她让我好好对你。”江遥说，声音轻下来，“沈聿，我是不是特别不懂事。总让你一个人。”

　　沈聿直起身，转过来，低头看她。她的脸被屋里的灯光映着，带着一点刚洗完澡的红润。他伸手把她额前的湿发别开，说：“没有。你让我这十年，没白活。”

　　江遥眼眶一热。她别开头，看阳台外面的夜色。远处有火车经过，汽笛声远远传来。她忽然说：“沈聿，我这次回来，不想再跑了。”

　　沈聿没说话。他看着她，等她继续。

　　“我的素材已经够剪一部片子了。接下来就是后期。我想在这里做。做完之后，我想歇一歇。”她转过头，看着他，“你还要我吗？”

　　沈聿看着她，眼里有种很深的东西。他说：“我什么时候不要过你。”

　　江遥笑着哭出来。她上前一步，抱住他，像抱住一个迟到了很多年的答案。沈聿也抱住她，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绿萝在他们脚下，被夜风吹得叶子轻轻摇晃。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那棵被保留下来的梧桐树，在旧城区的工地上，应该也在风里，安静地长着。像他们之间这条走了十年的路，最终还是绕回了彼此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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