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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红铅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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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的秋天,沈聿第一次见到江遥,是在建筑系图书馆三楼最角落的位置。
那天窗外在下雨,不大,但足够让旧图书馆的玻璃蒙上一层水雾。沈聿在画一张建筑立面图,蓝色铅笔在硫酸纸上沙沙作响,旁边摞着三本《建筑空间组合论》。他习惯用蓝色,因为蓝色让他冷静,让他觉得每一根线都在该在的位置上。
然后那支蓝色铅笔,被一只突然伸过来的手肘碰掉了。
铅笔滚到地上,滚出半米远,最后被一双白色帆布鞋的鞋跟踩住。
“咔”的一声,很轻。
沈聿抬起头。
踩断他铅笔的女孩正蹲下身,手忙脚乱地捡起断成两截的蓝色铅笔,抬头看他,眼睛很亮,带着一种天塌下来也不怕的坦然。
“对不起啊,我赔你一支。”她说。
沈聿没说话,只是伸出手。
她没把断笔给他,反而从自己斜挎包里翻出一支铅笔,放在他掌心。
那支铅笔是红色的。
沈聿皱眉:“红色的,我用不惯。”
女孩已经转身往书架那边走了,声音混着雨声飘过来:“那你就先留着嘛,等有一天想我了,就用它写字。”
沈聿低头看那支红色铅笔,笔杆是新削的,末端还带着一点笨拙的木头毛边,像是第一次被使用。
他鬼使神差地没有丢掉,把它插进了自己装着蓝色铅笔的笔袋里。
红蓝交叠,像窗外被雨水晕开的黄昏。
后来很多年,沈聿都记得那个画面。记得她白色帆布鞋上沾着的雨水,记得她说“等想我了就用它写字”时,眼睛亮得不像道歉,像预言。
而此刻他并不知道她的名字。
他只知道,这个女孩走路没有声音,像一阵红色的风。
江遥走出图书馆时,雨已经停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帆布鞋,鞋底还沾着一点铅笔的石墨屑,在潮湿的地面上踩出几个浅灰色的印子。她忽然觉得好笑——自己慌慌张张踩断了一个陌生男生的笔,还赔了人家一支红的。那人看她的眼神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她说不清的认真。像他手底下的图纸,每一根线都被放在最应该存在的位置。
她回头望了一眼三楼角落的窗户,灯还亮着。她想起自己刚才那句话说得很没分寸,什么“等想我了就用它写字”,轻浮得不像话。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江遥拉高卫衣的帽子,钻进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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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见到那支红色铅笔的主人,是在三天后。
沈聿在建筑系的专业课刚下课,走到系馆门口,看见她举着一台小型DV机,对着门口的公告栏拍。
公告栏上贴着几张危房照片,是旧城区那条老街,墙皮剥落,木梁朽坏,红漆写着大大的“拆”。
她拍得很专注,身体微微前倾,马尾辫从棒球帽后面漏出来,扫在脖子上。
沈聿站在她身后两米远的地方,没有出声。
等她放下DV机转过身,两人才对上视线。
“是你啊。”她笑了,一点也没有被撞见的窘迫,“来交作业?”
沈聿扫了一眼她的设备:“你在拍什么?”
“旧城区。”她把DV机抱在怀里,像抱一个宝贝,“那条街要拆了,你知道吗?福临巷,就在城南,一整片都要推掉。我妈以前在那儿的纺织厂上过班,我小时候天天在巷子里跑。”
沈聿的心微微动了一下。
福临巷。他当然知道。他母亲开裁缝铺的地方,就在福临巷附近。他从小在那里长大,住的是最旧的筒子楼,楼顶漏雨,一到雨季,母亲要拿三个盆接水,放在床上、桌上、地上。雨点砸进盆里的声音,是他童年最清晰的记忆。
“知道。”他说。
“你是学建筑的?”
“建筑系,大四。”
“那你以后是不是也会盖那种,很高很高的大楼?”她仰起头,用手指在空气里比了一个高度。
沈聿没答,反问:“你是哪个系的?”
“新闻系,大三,江遥。”她伸出手,大大方方,“长江的江,遥远的遥。”
他迟疑了一秒,握住她的手:“沈聿。”
“哪个聿?”
“一个聿,一竖,两横,一个竖钩。”他松开手,“就是‘笔’的意思。”
“笔?”江遥眼睛一亮,“那你的名字是‘沈笔’?好有意思,你爸妈是不是希望你和笔打交道?”
“不知道。”沈聿语气淡淡的,“没问过。”
江遥也不在意他的冷淡,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学长,我们留个电话吧,以后我拍片子可能会请教你一些建筑方面的问题。”
沈聿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那张脸在秋天的阳光里格外鲜明,像用红笔画出来的人,轮廓清晰,色彩饱和。
他报了一串数字。
江遥存进手机,备注了一个字:聿。
“好了。”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我走了,还要去拍夕阳,城南的天台角度最好。你要不要一起?”
沈聿看了看手里的图纸筒:“我还有图要画。”
“那下次。”江遥挥挥手,转身跑远。红色的卫衣在人群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像谁在纸上用力点了一下。
沈聿站在系馆门口,很久没有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笔袋,那支红色铅笔安静地躺在蓝色铅笔中间,格格不入。
像她一样。
江遥跑出校门时,回头看了一眼。沈聿已经不在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那个只见过两面的学长这么主动。也许是因为他看那张拆迁公告时的眼神,有一瞬间,她从他脸上捕捉到了一种很淡的、和他周身的冷静不太相称的疼。那种疼一闪而过,像旧房子墙上的一道裂痕,不注意根本看不见。
可江遥的职业病就是看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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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临巷。
这三个字,沈聿在图纸上写过无数次。
设计院的老师带他们去现场调研时,曾指着一排排低矮的旧房说:“这些建筑早就过了使用年限,墙体开裂,管线老化,一旦遇到暴雨或者地震,后果不堪设想。城市要发展,这些地方必须拆。”
沈聿站在巷子口,看着那些逼仄的房屋和交错的电线,心里想的却是母亲。
母亲说,当年她嫁到福临巷时,只有一间十二平米的房子。父亲在时,两个人挤一张单人床。后来父亲走了,她一个人拉扯沈聿,在那间屋子里熬过了二十多年。
屋顶漏雨。母亲用塑料布把天花板蒙了一层,又用胶带封住裂缝。可雨大的时候,水还是渗进来,滴答滴答,像永远不会停的钟。
沈聿十几岁时,经常踩着梯子爬到楼顶,把塑料布重新铺一遍。那时候他就想,以后一定要让母亲住上不漏雨的房子。
这个念头,支撑他考上了最好的建筑系。
也支撑他走到今天。
“沈聿。”
身后有人叫他。
沈聿回头,看见江遥站在巷口的梧桐树下,手里拿着DV机,正对着他拍。
“你怎么在这儿?”他下意识侧过身,躲开镜头。
“我来拍福临巷的居民采访。”江遥走近,DV机还开着,镜头对准他的侧脸,“你呢?来调研?”
“嗯。”沈聿沉默了一下,“我在这里长大。”
江遥的手顿住了。DV机慢慢垂下去,她看着他,眼神里有惊讶,也有某种柔软的东西。
“你家以前住这里?”
“不是以前。”沈聿说,“我妈现在还住这儿。福临巷48号。”
江遥转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处,那里有一栋灰色的旧楼,楼顶的塑料布被风吹得翻起一角,像受伤的翅膀。
“48号。”她重复了一遍,“我知道那栋楼。我采访的第三户人家,就在你家楼下。”
沈聿没说话。
“沈聿。”江遥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里拆了,你妈妈住哪里?”
“新房子。”沈聿说,“我会给她买一个有完整屋顶的房子。”
江遥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但她看他的眼神,和刚才不一样了。
像透过他的蓝色外壳,看到了里面那间漏水的旧房间。
江遥没有告诉他,她在楼下采访那户人家时,已经听说了楼上一个女人的故事。那个女人丈夫早逝,一个人靠裁缝铺养儿子,儿子争气,考上最好的建筑系。邻居说,那家儿子小时候下雨天总是上屋顶,瘦小的身影在雨里铺塑料布,远远看过去,像在给天打补丁。
她不知道沈聿就是那个少年。直到他说出“福临巷48号”。
江遥突然有些后悔把这个镜头对准他。DV机里最后拍到的画面,是她自己颤抖了一下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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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福临巷正式列入拆迁计划。
设计院的学生参与前期调研和方案讨论,沈聿作为优秀学生代表,被分到“旧城改造安置方案”小组。
而江遥的纪录片,也从一个课程作业,变成了毕业作品。
她给沈聿发短信:“我要拍一部关于福临巷的片子,你来帮我看看采访提纲?”
沈聿回了三个字:“好。”
他们在学校东门的奶茶店见面。江遥把厚厚一沓纸推到他面前,眼睛里全是血丝,显然熬了夜。
“我采访了十二户居民,大部分是老人。他们不想搬,但也不是完全不想——他们只是害怕。害怕新房子太远,害怕邻居散了,害怕自己死在陌生的地方。”江遥说得很快,手指在纸上指来指去,“我想从三个角度切入:居民的恐惧、政府的安置承诺、建筑本身的历史价值。”
沈聿翻开采访提纲,看得很认真。
江遥盯着他,忽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想拍福临巷吗?”
沈聿抬头看她。
“因为有一天下午,我路过那里,看见一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手里拿着一双很小的绣花鞋,红色的,像婴儿穿的那种。她一边摸一边笑,跟我说,这双鞋是她女儿满月时穿的,女儿现在四十多岁了,在上海,一年回来一次。”江遥的声音低下去,“她说,如果房子没了,女儿回来就找不到了。我说现在有导航,怎么找不到?她说,不一样,家不是导航能找到的。”
奶茶店的音响在放一首很老的歌。沈聿看着江遥的眼睛,发现她眼眶有点红。
家不是导航能找到的。
沈聿在心里把这句话过了一遍。他不完全同意,至少他的“家”是导航也找不到的,但那不叫家,叫回忆。他想要的家,是一个不会漏雨的地方,有稳固的墙,有完整的天花板,有无论下多大雨都安然无恙的屋顶。这些,旧楼给不了。导航同样给不了。但推土机能。
他没有把话说出来,只是把采访提纲翻到最后一页,目光停在“安置方案”四个字上。
“你拍吧。”他说,“我帮你。”
江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里,有感谢,也有一种说不清的笃定,好像她早就知道,沈聿会站到她这一边。
“那你要帮我搬三脚架。”她说。
“行。”
“还要帮我举反光板。”
“行。”
“还要请我吃饭。”
沈聿看了她一眼,终于扯了一下嘴角:“得寸进尺。”
江遥撑着下巴,笑得眼睛弯起来,像月牙。
那一刻,沈聿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很小的一下,像一枚蓝色的铅笔芯断在纸面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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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〇九年的春节,沈聿没有回福临巷过年。
母亲被接到舅舅家,沈聿留在学校帮设计院画图,赚外快。他已经开始接一些小型项目的图纸,画一张能赚几百块,虽然不多,但总比没有强。学校放寒假后,宿舍楼里只剩零星几个不回家的学生,沈聿白天去设计院,晚上回宿舍继续画图到深夜。除夕这天,图收得早,他泡了一碗方便面,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整理白天的图纸。
手机响了。
“沈聿,我在你宿舍楼下。”江遥的声音混着风声,还有隐隐约约的鞭炮声,“你下来。”
沈聿愣了一下,走到窗边往下看。
江遥站在路灯下,裹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怀里抱着一个大保温袋,仰着头朝他挥手。
他下去了。
“你怎么不回家?”沈聿问。
“我家就在本市啊。”江遥把保温袋塞进他怀里,“我妈做的饺子,还热着。年夜饭我吃了一半,想着你一个人在学校肯定没好吃的,就打车过来了。”
沈聿低头,保温袋里的饺子一个个圆滚滚的,还冒着热气。
“江遥。”他的嗓子有点紧。
“别感动啊,回头请我吃饭就行。”江遥搓了搓冻红的耳朵,“我得回去了,我妈还等我吃第二波呢。”
“我送你。”
“不用,我打车。”她拦了一辆出租车,临上车前,又回头看他一眼,“沈聿,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他说。
车开走了。红色的尾灯在夜色里越变越小,像一支点燃的红色铅笔在深蓝色的纸上划出一道线。
沈聿站在路灯下,抱着那袋饺子,很久没有动。
江遥坐在出租车后座,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站在原地,直到车拐弯,那个身影才消失。她其实想问他,福临巷的春节是什么样子。但她没问。她能感觉到,那个地方对他而言,是温暖和疼痛混在一起的地方,像漏雨的屋顶下点着一盏很小的灯。亮着,可四周都是湿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机屏幕上的那个字:聿。忽然觉得自己今晚跑来这一趟,也不全是冲动。
她想起除夕夜从家里出门时,母亲在厨房里喊:“又要去哪儿?”她边穿鞋边说:“给一个朋友送点吃的。”母亲没再问,只是把饺子装得更多了一些,说:“早点回来,等你吃鱼。”她应了一声,人已经跑出了楼道。
是什么时候开始,沈聿成了那个她年夜饭吃到一半会想起来的人?
江遥想不清。也许就是在福临巷那天,他说“我会给她买一个有完整屋顶的房子”的时候。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可他的眼睛深处,有一种很旧的、被雨水泡过的光。
她没有办法无视那种光。
沈聿回到宿舍,饺子还热着。他坐在桌前,一个一个吃完,没有开电脑。窗外鞭炮声断断续续,深蓝色的夜空偶尔被烟火点亮,又暗下去。
他想起去年秋天,那个女孩在图书馆里说:“等有一天想我了,就用它写字。”
他放下筷子,从笔袋里抽出那支红色铅笔。
笔尖已经很久没削了,可写下去的时候还是顺畅的。红色的字迹落在蓝色的图纸上,突兀又醒目。
他写了两个字。
江遥。
他静静凝望片刻,然后合上图纸,没有再多写一字。
窗外又响了一阵鞭炮,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人在笑。
新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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