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蓝铅笔》汀上观月

18、站台

　　江遥走的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从卧室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很窄很亮的路。沈聿先醒。他躺在床上没动，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然后转过头，看身边还在睡的人。

　　江遥侧躺着，脸半埋进枕头里，呼吸很轻。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梦里也舍不得什么。沈聿没有叫她。他就那么看着，像要把这个早晨完整地存进记忆里。

　　过了很久，江遥自己醒了。她睁开眼，对上他的目光，怔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看我多久了？”

　　“没多久。”沈聿说。

　　“骗子。”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肩窝，“几点了？”

　　“八点。”沈聿说，“你三点半的车，还早。”

　　“别提醒我。”江遥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很深的地方传出来。

　　沈聿没再说话。他伸手，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两个人静静地躺着，谁也没动。窗外的城市已经醒了，车声、鸟鸣、远处学校操场的广播声，一样一样传进来。可这间屋子里，时间好像比外面慢了很多。

　　“沈聿。”江遥叫他的名字。

　　“嗯。”

　　“你记不记得，我第一次走的时候，也是下午的车。你站在站台上，车开了你都没走。”

　　“记得。”

　　“这次你别站那么久。”

　　“好。”

　　江遥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还笑着：“你答应得太快了，我不信。”

　　沈聿没说话。他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然后坐起来，说：“起来吧，我做早饭。吃了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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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饭是沈聿做的。江遥坐在餐桌前，看他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她忽然想，以后很长时间里，她都会记得这个画面。一个男人在晨光里煎蛋，围裙上沾着油渍，动作熟练，表情专注。那是她爱的人。她又要离开他了。

　　“沈聿。”她叫他。

　　“嗯。”

　　“我走之后，你就把围裙挂回那个钩子。别忘了洗。”

　　“好。”

　　“冰箱里的饺子，那个白色袋子的，是昨天新包的。你先吃那袋。”

　　“好。”

　　“我房间的窗户关好了。如果有暴雨，记得看阳台。”

　　“好。”

　　沈聿把煎蛋盛进盘子，端过来。江遥看着盘子里的煎蛋，忽然不说话了。她低头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沈聿坐在对面，也低头吃。两个人都没再开口，像怕打破这顿最后的早饭。

　　吃完，江遥说：“我去洗碗。”

　　沈聿拉住她：“你坐着。我去。”

　　江遥不松手：“我洗。以后你天天都得洗，今天我来。”

　　沈聿没再争。他坐在椅子上，看她站在水池前，袖子挽到小臂，水龙头开得不大，泡沫在手指间慢慢散开。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不上不下。

　　江遥洗完碗，擦干手，走进卧室，开始最后一遍检查行李。其实昨晚就收拾好了。她只是不想那么快结束。沈聿靠在门框上，看她把箱子打开又合上。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终于，沈聿开口：“该走了。”

　　江遥站直身体，背对着他，停了几秒，才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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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车站的路，沈聿开得很慢。

　　他故意避开了高架，走地面。红灯一个接一个，车流缓慢。江遥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她忽然说：“你是故意的。走这条路，绕了。”

　　“没有。”沈聿说。

　　“绕了。”江遥转过头看他，眼睛弯起来，“沈聿，你就直接说，你想和我多待一会儿。”

　　沈聿没否认。他握着方向盘，看前方的车流，说：“想和你多待一会儿。”

　　江遥笑了，可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她急忙偏过头，用车窗外的风景把眼泪压回去。沈聿腾出一只手，伸过来，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她没抽回，只是轻轻回握。

　　车到火车站时，是下午两点半。

　　站前广场上人来人往，阳光白花花地照着。沈聿停好车，帮她把箱子提下来。江遥背着摄像机包，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广场，走向进站口。自动门打开，冷气涌出来，和外面燥热的光形成鲜明对比。

　　“你回去吧。”江遥说。

　　“我送你进去。”沈聿说。

　　“到这里就行了。”江遥看着他，笑了一下，“你送我进去，我怕我走不了。”

　　沈聿没动。他站在进站口，背后是不断进出的人潮，她的脸在逆光里有些模糊。

　　“沈聿。”江遥叫他，声音很轻，“我走了。”

　　他点头。

　　江遥站在原地，看了他几秒，然后走上前，抱住他。这个拥抱很用力，像要把自己嵌进他的身体里。沈聿回抱住她，低头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她的头发有阳光的味道，还有他枕头上残留的、他的气味。

　　“沈聿。”她的声音在他胸口处响起来，闷闷的，像一句卡在喉咙里很久的话，“我不在的时候，你就当我去拍一个很长的片。别当我不回来。”

　　“嗯。”他说。

　　“我会回来的。”江遥说，声音更轻了，“等我把想拍的东西都拍完，我就回来。”

　　沈聿没说话。他知道，她想拍的东西，可能一辈子都拍不完。可他更知道，她此刻能说出这句话，已经用尽了全部的勇气和温柔。

　　“好。”他说，“我等你。”

　　江遥终于松开他。她往后退了一步，眼睛红得厉害，却努力笑着。她伸出手，小拇指朝他勾了勾。沈聿会意，也伸出小拇指，和她勾在一起，晃了晃。

　　“沈聿，再会。”她说。

　　“再会。”他说。

　　她转身，背着摄像机包，走进了进站口。没有再回头。

　　沈聿站在门口，看着她越来越小。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在人群里很显眼。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从系馆门口跑远的样子，红色的卫衣在人群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点。

　　这么多年过去，她走路的姿势没变。只是这次，她穿着他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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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车开动了。

　　江遥坐在靠窗的位置，把脸贴在玻璃上。月台一点点往后退，她看见沈聿还站在进站口外的广场边。他穿着黑色衬衫，手插在裤兜里，一动不动。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可她猜得到。他一定又是那种“明明很担心，又假装没什么”的样子。

　　她举起手机，隔着车窗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他很小，像一棵长在水泥缝里的树。她把它设成屏保，然后把手机扣在腿上，闭上眼睛。

　　口袋里，那支蓝色铅笔还在。笔杆上的“2008”已经模糊，可她不用看也知道在哪里。她把笔拿出来，放在掌心，慢慢握紧。

　　车越开越快。窗外的城市褪去，田野铺开。她和这座城市之间，又隔了一千多公里。可这一次，她没有哭。她只是很安静地坐着，像把什么东西留在了后面，又像把什么东西带在了身上。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聿的消息：

　　到了告诉我。

　　她回：

　　好。

　　过了几分钟，沈聿又发来一条：

　　饺子我今晚吃。

　　江遥笑了一下，回：

　　别一次煮完。

　　沈聿：

　　好。

　　她锁屏。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暖的。她低头看手里的蓝色铅笔。笔尖已经很短了，几乎写不了什么。可她还是把它插回笔袋，和另一支红色铅笔并排放好。

　　红蓝，还在。

　　即使再也调不出紫色，它们也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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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聿走回停车场时，太阳已经偏西。

　　他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车里还残留着她身上的味道。他没有马上发动，只是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再睁开时，正前方有辆高铁从桥上驶过，银白色的车厢在夕阳里亮得刺眼。他看了一会儿，才慢慢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

　　他开得很慢，和来时一样。只是这次，副驾驶上没有人了。

　　回到小区，天已经暗下来。他停好车，习惯性地抬头看向自家阳台。没有灯。绿萝在暮色里只剩一团模糊的黑影。他站了一会儿，才上楼。

　　推开门，屋里很静。他换了鞋，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那袋白色袋子装的饺子还在。他拿出来，袋子底下压着一张便签，红色的字：

　　煮的时候点三次水，你不知道点几次，我帮你数过了。别煮破。

　　沈聿握着那袋饺子，在冰箱前站了很久。冷气扑在脸上，像要把他的眼睛冻出什么来。他关上冰箱门，走到客厅，慢慢坐进沙发。茶几上放着一个折好的纸鹤，和十年前一样。

　　他拿起来，拆开。里面写着一行字，蓝色的：

　　如果这次我回来，就是一辈子。

　　沈聿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在茶几上。他仰头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点点亮起来。远处，有火车经过，声音隐隐约约，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忽然想，江遥说“等我把想拍的东西都拍完，我就回来”。她拍不完的。他知道。可他还是愿意等。不是因为相信她会回来，是因为除了等她，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他只想等。

　　像那座城市里唯一被保留下来的梧桐树，立在原地，不问风什么时候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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