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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最后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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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遥离开的前一天,沈聿请了假。
他起得很早,把家里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江遥醒来时,看见阳台上晾着新洗的床单,浅灰色,被晨风吹得一鼓一鼓的。她躺在床上没动,听着厨房里传来很轻的水声,知道他在准备早饭。
她忽然有些不敢起来。好像一离开这张床,这一天就正式开始了,而一旦开始,就会很快走到尽头。
沈聿走进卧室,见她睁着眼睛,说:“醒了就起来。粥要凉了。”
“沈聿。”她叫他,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今天几号?”
“七号。”沈聿说,“你八号走。”
“我知道。”江遥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只露出一双眼睛,“你能不能别提醒我。”
沈聿在床边坐下,看着她,说:“起来吧,今天带你出去。”
“去哪儿?”
“先去吃早饭,然后去个地方。”
江遥慢慢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披着。沈聿伸手帮她把遮在脸上的碎发别开。她看着他,没动,像要把这个动作刻进骨头里。
“你总这样。”她轻声说,“我要走了,你反倒什么都会了。”
沈聿没说话,只是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脸,起身去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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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是粥、鸡蛋、两个小菜。他们面对面坐着,像过去几天每一个早晨那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桌面切成明暗两半。江遥吃得很慢,沈聿也没催。他看着她,忽然说:“你昨晚说梦话了。”
“我说什么了?”江遥抬头。
“没听清。好像叫了谁的名字。”
“那你吃醋吗?”江遥故意问。
沈聿笑了一下:“你叫的是我。”
江遥愣了愣,低头喝粥,耳根慢慢红了。她昨晚梦见自己又回到福临巷,沈聿站在巷口等她,她却怎么都跑不到他面前。一急,就叫了他的名字。
“沈聿。”她没抬头。
“嗯。”
“我要是真回不来了,你会不会重新找人?”
沈聿放下筷子,看着她。她终于抬起头,眼睛亮得有些过分,像在等一个答案,又怕听见。
“不会。”他说。
“这么肯定?”
“嗯。”沈聿说,“找不到第二个你。也不找了。”
江遥低下头,一滴泪掉进粥里,没发出声音。她笑了一下:“你这个人,总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
“不总说。只说给你听。”沈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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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早饭,沈聿带她去了旧城区。
福临巷已经彻底不在了。推平后的土地被围挡围起来,里面在打地基。只有那棵梧桐树还立在原地,孤零零的,周围全变了。工人给树搭了一圈支撑架,树干上裹着保护布。江遥站在围挡外面,举起相机拍它。
“它没怎么变。”江遥说。
“树活得比人慢。”沈聿站到她身边,“我们着急,它不急。”
“沈聿,等这棵树再大一点,你拍张照片发给我。”
“好。”
“不要用手机拍。用那台旧胶片机。你以前买的那台,还在吗?”
“在。”沈聿说,“还能用。”
江遥转头冲他笑:“那就用它。拍好了寄给我。不要电子版,要洗出来的那种。”
“好。”沈聿说。
他们绕着围挡走了一圈。江遥走得很慢,像在丈量什么。最后她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支蓝色铅笔,在围挡旁的水泥地上写了两个字:再会。
沈聿低头看那两个字。蓝色的,笔画很轻,风一吹就会散。他没说话,只是从自己口袋里拿出那支红色铅笔,在旁边写了一个字:好。
两支断笔,两个颜色,并排写在即将变成新楼盘的土地上。像两个约定,也像一句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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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他们回了家。
江遥开始收拾行李。她的东西不多,可这次收拾得特别慢。沈聿站在门口看她,说:“有什么落下的,我寄给你。”江遥把最后一件外套塞进箱子,拉上拉链,说:“落下的东西太多了。你寄不过来。”
沈聿走进来,帮她把箱子从床上提下来。箱子不重。可他却觉得比很多年前送她去火车站时更重。
“沈聿。”江遥直起身,看着他,“我走了以后,你要照顾好自己。别老吃面。冰箱里有我包的饺子,你分两次吃,别一次煮完。”
“嗯。”
“绿萝记得浇水。我放在阳台东边,太阳不会太晒。”
“嗯。”
“还有,你办公桌上那堆档案,记得常擦灰。你有鼻炎,别让灰积太久。”
“嗯。”
江遥说完了,看着他,忽然笑了:“你怎么就会‘嗯’啊。”
沈聿走上前,把她抱进怀里。很紧。紧得她几乎喘不上气。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声音很低:“因为除了‘嗯’,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你说什么,我都答应。”
江遥把脸埋在他怀里,没哭。她只是很用力地呼吸,像要把他的味道吸进肺里,带到很远的地方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闷声说:“沈聿,如果哪天你不想等了,就告诉我。”
“不会。”他说。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沈聿说。
江遥不说话了。她推开他一点,仰起脸。他的眼睛很红,但是没有泪。她忽然明白,这个人不是不会哭,是已经把眼泪都咽了回去,变成一种更沉的东西。
“沈聿。”她伸手,摸他的脸,“你记不记得,以前我问你,如果福临巷拆了,你还会不会想它。你说会。”
“记得。”
“那现在,我问你,如果我走了,你还会不会想我。”
“会。”沈聿说,“每天都会。”
江遥踮起脚,亲了他一下。不是告别,是感谢。感谢他这十年来的沉默、等待、不追问,感谢他给了她一个可以放心回来的地方。即使她终究要走。
沈聿回吻了她。很轻,像在给这段日子收尾。他们在空了一半的衣柜前,接着一个缓慢的吻。窗外,天渐渐暗了,城市亮起灯火。那盆绿萝在阳台上静静待着,叶子被晚风吹得轻轻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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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江遥最后一次用沈聿的厨房煮了面。
她厨艺不好,面煮得有点软,鸡蛋也煎破了。沈聿把两碗都吃完了,一口不剩。江遥坐在对面,说:“难吃吧?”沈聿说:“还行。”江遥笑了:“你撒谎。我知道难吃。”沈聿抬头看她:“比外卖强。”
“那是外卖太差。”江遥说。
“所以以后别老吃外卖。”沈聿说。
“你也别老吃。”江遥说。
两个人同时笑了。笑过之后,又都沉默下来。面吃完了,碗放在桌上。明天她就要走了。这间屋子里,再也不会有她煮的难吃的面。沈聿低头看着空碗,突然说:“以后你想吃面就回来。我教你。”
江遥点点头,说:“好。”
那天晚上,他们睡得很早。江遥侧过身,从背后抱住沈聿。沈聿没动,只是把手覆在她的手上。两个人就这样躺着,听着彼此的呼吸。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被子上,白得发亮。
江遥轻声说:“沈聿,睡吧。”
“嗯。”他说。
她没有松手。他也没有。像两个都知道明天会来的人,在夜里偷偷把时间停了一小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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