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蓝铅笔》汀上观月

16、倒计时

　　江遥搬进沈聿家的第五天，距她离开还剩四天。

　　她开始有意无意地延长和他待在一起的时间。沈聿在书房画图，她就抱着笔记本电脑坐在他旁边，剪素材。两个人背靠背，谁也没说话，只听见键盘声和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沈聿有时会回头看她一眼。她总是盯着屏幕，偶尔皱眉，偶尔咬手指，和十年前一样。

　　他忽然说：“你剪片的时候，像在跟屏幕较劲。”

　　江遥没抬头：“我是在较劲。素材太多，舍不得删。”

　　“那就都留着。”

　　“留着干什么，成片时长有限。”

　　“留给自己看。”沈聿说。

　　江遥停下手，转头看他：“沈聿，你就是这样，什么都留。旧的铅笔头、破图纸、褪色的照片，你全留着。你不累吗？”

　　“不累。”沈聿说，继续画图，“习惯了。”

　　江遥没再说话。她看着他伏在图纸上的背影，忽然想，这个人的感情大概也是这样。不表达，不丢弃，只负责存在。像那些被他收在抽屉里的旧物，不占什么地方，可一旦打开，就是满满当当的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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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饭后，沈聿接了一个很长的电话。江遥在客厅里，隐约听见他说“方案明天再定”“红线范围内没有异议”“树不动”。她猜是旧城区项目的事。沈聿说话总是很短，语气平，像在汇报，又像在命令。

　　挂了电话，他回到客厅。江遥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支蓝色铅笔，在指尖转着。沈聿坐过来，问：“洗澡吗？我先去放水。”

　　“等会儿。”江遥把铅笔放下，侧过身看着他，“沈聿，你其实很累吧。”

　　“不累。”

　　“你每次说‘不累’，我就知道你累。”江遥说，“你忘了，你以前在医院守夜时，也总说不累。”

　　沈聿没反驳，只是低头揉了一下眉心。江遥伸手，把他的手拉下来，自己替他按太阳穴。沈聿愣了一下，没躲，由着她。

　　“以后我走了，你要记得早点睡。”江遥说，声音很轻。

　　“你也是。”沈聿说。

　　“我拍片子，经常没日没夜的，改不了。”

　　“那至少按时吃饭。”

　　“有鱼就吃鱼。”江遥笑了一下，手指停在他太阳穴上，轻轻揉了揉，“你在设计院，也按时吃。别一忙就忘了。”

　　“嗯。”

　　他们就这样坐在沙发上，像两个提前道别的人。电视没开，客厅很静，只有阳台上的绿萝在晚风里轻轻摇。江遥慢慢靠进他怀里，沈聿张开手臂，把她揽住。她的脸贴在他锁骨的位置，呼吸很轻。

　　“沈聿。”她叫他的名字，像梦呓。

　　“嗯。”

　　“如果我没那么爱跑，也许我们早就在一起了。”

　　“现在也在一起。”沈聿说。

　　“可我要走了。”

　　“我知道。”

　　“你不说点别的？”

　　沈聿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走之后，我把阳台上的绿萝再养大一点。”

　　“然后呢？”

　　“等你回来，把它抱走。”他说，“你总说我不给你什么。这盆绿萝，算我给过你的东西。”

　　江遥的眼眶热了。她把脸埋进他肩窝，闷声说：“沈聿，你这个人，怎么连送东西都送得这么不浪漫。”

　　“你想要什么浪漫？”他问。

　　江遥没回答。她忽然抬起头，看着他，说：“你亲我一下。”

　　沈聿低头亲了她一下，很轻。江遥不满意，主动凑上去，加深这个吻。他们在沙发上接吻，像两个明天不会到来的人。窗外的城市在夜色里缓缓呼吸，阳台上的绿萝叶尖轻颤，像被他们的呼吸惊动。

　　江遥忽然停下来，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说：“沈聿，我们做点什么呢？你还没带我看过你画的那些楼。”

　　“哪些楼？”

　　“你这些年设计的。带我去看，就现在。”

　　沈聿看着她，慢慢笑了一下：“现在？”

　　“对，就现在。”江遥从他怀里坐起来，眼睛亮亮的，“我想看看，我不在的时候，你给这座城市留下了什么。”

　　沈聿没拒绝。他起身拿了车钥匙，又从衣架上取了一件薄外套递给她。江遥接过来披上，跟着他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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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开了四十分钟车，从城南到城北。沈聿沿路指给她看：“这栋，是我刚进设计院时跟的项目，画了三个月楼梯间。”江遥把脸贴在车窗上，看那栋不算高的住宅楼，说：“现在还有人住吗？”沈聿说：“满了。”

　　“那栋呢？”江遥指远处一栋写字楼。

　　“那栋方案我没参与。当时我在做旧改前期调研。”沈聿说。

　　“那这附近你最喜欢哪栋？”江遥问。

　　沈聿想了想，把车拐进一条小路，开到一个社区公园边停下。他指着公园对面一栋六层住宅楼，说：“这栋。我设计的第一个完整住宅项目。”

　　江遥下了车。夜里的公园没什么人，路灯亮着，把树影投在地上。那栋楼安安静静地立在对面，窗户大部分黑着，偶尔几扇亮着暖黄的光。楼不高，但线条很舒服，阳台都是朝南的。

　　“为什么最喜欢它？”江遥问。

　　“因为小。”沈聿站到她身边，“当时预算有限，甲方要求紧凑。我尽量让每一户都有朝南的阳台，哪怕小一点。后来住户反馈说，冬天在阳台上晒太阳，很舒服。”

　　“你进去过吗？”

　　“交付前去过几次。后来没再去。”沈聿说，“拍拍照就好。我现在住的房子，就是这个项目旁边的小区。”

　　江遥转头看他：“所以你给自己选了一套，紧挨着你最喜欢的楼。”

　　沈聿没否认。他抬头看着那栋楼，说：“有时候站在阳台上，能看见这里。特别是晚上，有几扇窗亮着的时候。”

　　江遥忽然明白了。沈聿选了现在住的那套房子，是因为能从家里看到自己第一个作品。像看着一个孩子，或者一个起点。这个人，连选房子都这么有理由。

　　“沈聿。”她叫了他一声，没头没尾地说，“你真的很会一个人活着。”

　　沈聿偏头看她：“你也是。”

　　江遥没说话。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路灯的光圈里，忽然转过身，朝他张开手：“抱一个吧，纪念你的第一个作品。”

　　沈聿看着她。她的脸在灯光下柔和得发光，像这夜色里唯一不属于建筑的东西。他走过去，环住她的腰，把她抱离地面几厘米，轻轻转了一下。江遥小声惊呼，笑着搂住他的脖子。

　　“你放我下来。”她笑。

　　沈聿放下她，没松手。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呼吸混在一起。江遥说：“你以前可不会这样。”沈聿说：“以前我只会画图。”

　　“那现在呢？”

　　“现在会抱你了。”沈聿说。

　　江遥不笑了。她看着他，眼里有很亮的东西。她知道，这样的沈聿，是她走之后，被时间和思念一点点打磨出来的。她既高兴，又难过。高兴的是，他学会了。难过的是，教他这些的，不是别人，是她，却又不是她的陪伴。

　　“沈聿。”她轻声道，“如果可以重新来过，我不想踩断你的铅笔了。我想直接走过去，跟你说，我叫江遥，我想认识你。”

　　沈聿看着她，说：“晚了。你已经踩了。”

　　江遥笑起来，笑得眼睛都弯了。她说：“那也挺好。”

　　那天晚上，他们在社区公园里待到很晚，直到路灯都变得昏昏欲睡，才走回车旁。江遥靠在车身上，忽然说：“沈聿，我们回家。”

　　沈聿愣了一秒。回家。她已经把那里叫做家了。他点点头，拉开车门：“好，回家。”

　　车驶过夜色，城市在车窗上流动。江遥把手伸过来，放在他换挡的手上。沈聿没动，由她握着。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像一句不用说出的话。

　　他们都知道，这个“家”，她会走。

　　可此刻，它属于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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