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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归乡之后 从 ...


  •   从异星回撤后的第七天,辛闲发来了一条让所有人都意外的消息。

      “门还能再开。但不用人来。我这边已经把蓝晶阵重新铺好了。你们那边如果愿意,我们可以像以前一样传信。不传人。只传轻的东西。每周一次。这样两边都能知道彼此还在。”

      沈渊把这条消息在会议上念了出来。严拓第一个说:“好事。这样我们不用每次开门都大动干戈。也能盯着那边。万一光蝇再闹,我们第一时间知道。”

      沈渊点头。他让本子负责在基地地堡旁加设一个收讯区。每周三晚间开讯。辛闲在异星那边会按时把情况汇总传过来。消息很短。有时候只是一行字:“今日无事。蓝池静。草海风大。”沈渊每次都会看。看完后,他就站在城头,朝北边望一会儿。

      甲一有次打趣他:“你现在怎么跟等信的学生似的。”

      沈渊说:“知道那边没事,我才能放心把这边的事做好。”

      甲一没再笑。他给沈渊倒了碗热汤,放在他手边。沈渊正在看本子新画的城外路线图。汤的热气模糊了图的一角。沈渊抬头。甲一已经转身走了。沈渊叫住他。

      “甲一。”

      “干嘛。”

      “坐下。一起看。”

      甲一于是又转回来,拖了个木墩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一起看那张路线图。图纸上有几条红色的线,是沈渊计划要清出来的路。最北的一条,伸向旧港。中间一条,通向东边新发现的小河。最南的一条,连接起几个已经迁空的旧村。

      “你想把这些路都打通。”甲一说。

      “以后运粮、迁人、巡逻都方便。不能只靠一条主路。万一北边再出事,我们还有退路。”沈渊说。

      “那明天我去带人看南边那条。我听说那附近的村子虽然没人了,但井还在。如果井能用,赶路的人就有水喝。”甲一说。

      沈渊点头。他伸出手,在图上轻轻点了一下:“这里。建个驿站。以后从南边来的人,先在这里歇一晚。等城里的核查过了,再进来。”

      甲一笑了:“你还真有当城主的架势。”

      沈渊摇头:“我只是不想再看见有人倒在城外。”

      甲一不说话了。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图。然后轻声说:“不会了。现在有路了。也有灯了。人不会倒。”

      沈渊偏头看他。甲一没抬头。但他的耳朵在灯下透出一点红。沈渊“嗯”了一声。他没有再多说。两个人继续看那张图。像在描绘一个他们刚刚开始相信的将来。

      甲一动作很快。第二天就带人去南边旧村查看。南陇、老六、涂小都跟去了。沈渊留在城里。他这几天忙着和丁四整编北线巡逻队。丁四说北边比之前安分多了。热径虫退了,裂隙也没再裂新的。偶尔有几只落单的旧种生物,也是远远见人就躲。

      “这地方快被你收拾得没意思了。”丁四半开玩笑。

      “没意思才是好日子。”沈渊说。

      丁四笑了。他拍拍沈渊的后背:“等哪天连巡逻都不用,我就带几个人去南边住。养点鸡,种点菜。像甲一那样。”

      沈渊没接话。丁四也不多说。两人继续巡城。

      甲一他们去了两天。回来时,带了几大桶清水和几捆能用的旧木。甲一风尘仆仆,但精神极好。他说南边几口旧井果然还能用。就是井口有些塌。他们简单修了修。南陇还在旁边扎了个临时草棚。沈渊听完,立刻让本子带几个人过去,把那里正式改成驿站。本子效率很高。两天工夫,南驿就建好了。很小,但干净。能住十几个人。井边还插了块木牌。本子让甲一题字。甲一就写了两个字:“南驿”。沈渊去看的时候,那木牌已经被风吹得有些歪。他上去扶了扶,拍实了土。回头对甲一说:“字不错。”

      甲一得意地扬起下巴:“那当然。”

      沈渊又补了一句:“就是‘驿’字写大了些,挤着边了。”

      甲一“嘁”了一声:“你行你来写。”

      沈渊没写。他只在木牌下方用刀刻了一个极小的“沈”字。甲一看后,半晌没说话。最后他弯下腰,在“沈”字旁边,用指甲轻轻画了个“甲”字。两人对视一眼,各自移开目光。风吹过来,那木牌微微作响。像替他们把这点小心思记在了路边。

      甲一生辰那天,沈渊其实不知道。

      是贺北说的。那天早上,贺北神神秘秘地找到沈渊,说甲一昨晚提到一句,过了今天,他就又活过一年了。沈渊问什么一年。贺北说,甲一自己说的,他也不知道确切的生辰。只记得小时候他母亲说,海风开始变暖的那天,就是他的生日。今天城外的风暖了。甲一早上在菜地里站了很久。贺北猜,就是今天。

      沈渊听完,没说什么。他转身去找芦柴,问能不能弄点好吃的。芦柴说菜有,鱼也有。就是没酒。沈渊去系统商店看了一圈。有酒。但要花不少能量点。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换了。那酒味道淡,颜色也浑。但至少是酒。

      晚上,沈渊把甲一叫到西区。那里已经支了张旧木桌。桌上摆着几盘菜:烤鱼、拌野菜、萝卜汤。还有那壶酒。甲一站在桌边,愣住了。他看看菜,又看沈渊。

      “这是干什么。”甲一问。

      “吃饭。”沈渊说得像平常一样。

      “可这些……”甲一指着酒,“你从系统里换的?”

      “嗯。”沈渊说,把酒倒进两个碗里。

      “为什么。”甲一还是没动。

      沈渊把一碗酒递给他:“贺北说,今天是你的日子。我不确定。但菜已经做了。酒也换了。你就当是庆祝西区第一茬菜长成。”

      甲一接过酒。他看着碗里那点浑浊的液体,忽然就笑了。他笑着仰头喝了一口。很辣。辣得他咳起来。沈渊上前,轻轻拍他的背。甲一咳着咳着,眼睛就湿了。他说:“这酒太差了。”

      “是差点。”沈渊说。

      “但我要喝完。”甲一说完,又喝了一口。这回不咳了。他眯着眼,像只被辣懵了的猫。沈渊看着他,自己也端起碗,把酒一口口慢慢喝下去。

      老六他们听说有酒,都跑来了。高棘拎着一只刚烤好的兔子。丁四带了一兜从南驿摘来的野果。严拓搬了几个木墩子。苏九带来一罐不知从哪弄的酱菜。人一下多了起来。西区热闹得不像话。大家围着桌子。没那么多规矩,也没那么些大话。只吃肉、喝酒、笑。

      甲一被灌了几碗,脸就红了。他靠在沈渊肩上,嘀嘀咕咕说:“我前年这一天,在异星一个破石缝里躲沙暴。吃了一肚子灰。去年这一天,跟你在风蚀之城下面。刀都卷了。今天居然有酒喝,有鱼吃。沈渊,我这辈子值了。”

      沈渊没说话。他伸手,把甲一额前被风吹乱的头发慢慢拨开。甲一抓住他的手腕,把脸埋进他肩窝。旁边的人笑的笑,闹的闹。沈渊没躲。他坐得很直,像一棵给醉鬼靠着的树。

      那天晚上,月亮很好。废土的月亮只有一个,也灰扑扑的。但挂在城头,还是亮得人心口发软。沈渊背甲一回屋。甲一在他背上喃喃:“沈渊,明年今天,我还要吃鱼。”

      沈渊说:“好。”

      甲一又说:“要两条。”

      沈渊说:“好。”

      甲一还要说,沈渊已经把他放到了床上。甲一不肯松手。沈渊就坐在床边,由他抓着。甲一很快睡着了。沈渊低头看着他的手。那红绳在昏暗中安安静静。沈渊慢慢把甲一的手放进被子里。然后轻声说:“明年给你三条。”

      他吹了灯。走出门。城里的灯还亮着。西区的风很暖。像某种极轻极轻的祝福。

      北线巡逻队新增了几个年轻人。都是从北边小村迁来的。丁四说他们跑得快,眼睛也好。沈渊就让他们先跟着老六。老六这个人没架子。几天下来,那些年轻人都跟他混熟了。一个叫“小满”的,最机灵。见了沈渊也不怕,总爱问东问西。

      “沈队,你以前是不是一个人能打十个?”小满有次在巡逻路上追着沈渊问。

      沈渊说:“分情况。”

      “那打一百个呢?”小满眼睛亮晶晶的。

      “你见过一百个是什么样吗。”沈渊反问。

      小满摇头。老六在旁边笑:“等你见过,你就不问了。”

      小满似懂非懂。沈渊没再理他,继续往前走。傍晚回到城门口时,甲一正蹲在墙根下修一个被踩坏的栅栏。他身边围着几个孩子,看他把木条一根根绑紧。甲一嘴里还咬着根草茎。小满凑过去:“甲一哥,你还会修栅栏啊。”

      甲一头也没抬:“我会的多着呢。”

      小满“哇”了一声,蹲下来看。沈渊也走过去。甲一抬头,见他回来,笑了一下。那笑很自然,像他们之间已经不用说什么。沈渊就站在旁边,等他修完。两个人一起回城。小满在后面看着,嘀咕了一句:“沈队跟甲一哥站一起,真像一个人似的。”老六拍了他后脑勺一下:“别瞎说。快走。”

      沈渊没听见。甲一却听见了。他没回头,只勾了勾嘴角。沈渊问:“你笑什么。”

      “没事。”甲一甩了甩手腕,“今天风好。”

      沈渊看了看天。风确实好。吹得人心里都亮堂。

      西区的灰叶甜树长高了不少。其中最高的一棵,已经过了甲一的腰。甲一每天早上都去浇水。沈渊有时候也去。他不说话,只是在旁边帮甲一提水。芦柴见了,就带着其他人去别处忙。把那一小片地方留给他们。

      “等这棵树结果了,我要在树下支张小桌。”甲一说,用手比了比,“不用很大。能坐下两个人就行。你坐一边,我坐一边。喝茶。吃果子。”

      沈渊说:“树下有蚊子。”

      甲一瞪了他一眼:“你就不能顺着说句好听的。”

      沈渊想了想,说:“那再点根草香。你以前在异星教过我的。紫息草籽点的香能驱虫。”

      甲一的表情这才缓和下来。他笑着拍拍树干:“你看,这树都听乐了。”

      沈渊看了眼那棵灰叶甜树。叶子在风里微微翻动。像真的在笑。沈渊心里想,也许甲一说得对。树会听。地会记。人走过的路,种下的东西,都会留在这里。像他们手腕上那根红绳,看起来很细,可风再大也吹不断。

      “沈渊。”甲一叫他。

      “嗯。”

      “以后要是我们老了,还能在这城里这样说话吗。”甲一问。他没看沈渊,只看着那棵树。

      沈渊说:“能。”

      甲一笑了。他转过身,用沾着土的手在沈渊衣襟上按了一下。留下一个浅浅的土印。沈渊没擦。甲一看了看,又伸手去拍。沈渊抓住他的手。两个人站在树下。阳光从灰云后透出来,落在他们肩上。那光很淡。但树的影子已经能投在地上了。

      “再种几棵。”沈渊说。

      “好。”甲一道。

      那天,他们又去找芦柴要了五棵新苗。两人一起挖坑、培土、浇水。沈渊挖得深。甲一扶得稳。旁边几个孩子也来帮忙。到天黑时,西区最北面已经多了一小排灰叶甜树。沈渊站在田埂上,回头看。那些树苗在暮色里像几个小小的守夜人。他忽然觉得,这里真的像个家了。

      辛闲又传来了消息。

      这次不只是一行字。是一段很短的语音。沈渊放给大家听。辛闲的声音在噪声里不太清楚:“……光蝇全退了。蓝池上冻了。池中客的脸被冰封住。我看不清他。但蓝晶比以前更亮。门基很稳。你们那边若好,我这边暂时无事。下周三再报。”

      沈渊听完,让本子回了几个字:“收到。城里一切都好。下周三再听。”

      甲一在旁边剥着烤花生。他听完后说:“辛闲一个人在那边,也不知道吃什么。”

      沈渊说:“他系统商店里能换。我们走前还留了不少物资。再说他那人,饿不死。”

      甲一叹了口气:“我知道。就是觉得,他一个人守着那么大的回廊,挺孤单的。”

      沈渊说:“下次门能开,我去看看他。”

      甲一抬头:“我陪你。”

      “再说。”沈渊道。他最近在整修南门到南驿的旧路。事情很多。但他把这事记下了。异星那边不能只靠辛闲一个。等路修完,他准备再开一次门,带一支小分队过去。把防线补一补。也把辛闲换回来歇一段。

      夜里,沈渊坐在灯前,给辛闲写回话。其实本子已经发了。但沈渊自己又写了一条:“有事别硬撑。人比门重要。”他让本子下次一起传过去。本子看了,点头说:“辛闲哥看见,一定高兴。”

      沈渊没说话。他吹了灯,靠在椅背上。甲一从里屋出来,给他披了件旧衣。沈渊没动。甲一也没走。两个人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外面的风从城墙头吹下来,呜呜的。但屋里很暖。

      “我想好了。”沈渊忽然说。

      “什么。”

      “下次门开,带辛闲回来。我和他轮流守。不能让他一个人在那待太久。”

      甲一“嗯”了一声,说:“我早猜到了。你不是那种让别人替你挡着的人。”

      沈渊没说话。他拉过甲一的手,放在自己膝上。甲一的手凉凉的。沈渊用自己的手盖着。窗外,月亮从云后移出来,把窗纸映得灰白。一切都很安静。

      沈渊说干就干。南门外的旧路修了三天,已经能通到南驿。本子带人用旧砖和碎石子把最烂的几段垫了。沈渊亲自扛了两筐石头。甲一从西区借了芦柴的平板车,来回运了三趟。老六笑他:“甲一哥,你现在跟个小工似的。”

      甲一擦着汗:“小工也有小工的用处。你能推车不翻吗?”

      老六不说话了。他推车总翻。甲一推得极稳。沈渊站直身子,看着他们斗嘴。他的后背都被汗浸湿了。严拓从后面走上来,递过一壶水。沈渊接过喝了几口。严拓说:“这条路修好,南边的人过来能省一天。等再通到旧港,那就快了。”

      “不急。”沈渊道,“先把眼下的路踩实。”

      他抬头看向南边。几个队员正把一块大石头从路中间挪开。路的尽头,南驿的小木牌在风里轻轻转。再远些,旧村和盐碱地连成一片,望不到头。沈渊心里清楚,路是修不完的。但每修一段,就有人能走得更轻松一些。他愿意做这个修路的人。

      甲一走过来,站到他身旁。他的手上磨出了个水泡。沈渊看了一眼,从腰包里掏出药膏。甲一“嘶”了一声,说轻点。沈渊说:“知道疼还抢着搬。”

      “我不搬,你一个人搬啊。”甲一嘟囔。

      沈渊没再说什么。他低着头,很轻地给甲一上药。严拓识趣地走开了。老六也去追斗笠。路中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风吹过来,带着新铺石子的尘土味。甲一看着沈渊。沈渊的睫毛在阳光下垂着。很认真。像在护理一件极重要的东西。

      “好了。”沈渊说,把药膏收起来。

      甲一活动了一下手指,笑了:“你当队长的,还随身带这个。”

      “给你备的。”沈渊说。

      甲一微怔。然后他别开脸,耳根红了一片。沈渊装作没看见。他转身继续搬石头。甲一在后面站了一会儿,然后也追上去。两个人又并排干起活来。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新修的石路上。一条长长的路,从他们脚下,一直伸向南方。

      路修好的那天,沈渊让人在南驿点了堆大篝火。北线巡逻队、西区的人、还有新迁来的几户人家,都聚了过来。南驿地方不大。大家就坐在路边、井边、草棚下。火光照得每个人脸上都亮堂堂的。

      甲一从城里带来两筐灰叶甜树的嫩叶。他说这叶子晒干了能泡水喝,味道清香。贺北又拿了几块从系统换的糖。大家用竹签串着烤,甜得孩子们直叫。沈渊没吃糖。他坐在火堆旁,看着这热闹的场面。老六和高棘在掰手腕。丁四和苏九在一边下石子棋。本子借着火光在册子上画路线图。涂小和芦柴在井边洗脸。南陇用木棍敲着石头,哼着很古怪的歌。严拓在巡逻,远远的,一个沉默的影子。

      甲一拿着两杯草叶水走过来。沈渊接了一杯。水很热。冒着白气。甲一坐到他旁边。两人肩挨着肩。火堆“噼啪”响。火星升上去,像一小群急着飞走的小星星。

      “以前在异星,我们也这样围过火。”甲一说,“但那时候心里总悬着。不知道明天还会不会活着。现在不一样了。火还是火。可心里不慌了。”

      沈渊喝了口水。味道清苦,带点回甘。他慢慢说:“以后会更好。路通了。人也多了。等树长起来,南驿这边能开个小市集。南来北往的人,都在这歇脚。那时候,这地方就不是个驿站了。是个能过日子的地方。”

      甲一听着,眼里的火光轻轻跳。他忽然靠过来,把脑袋搁在沈渊肩上。沈渊没动。两个人就这么看着火。周围的笑声、说话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沈渊觉得,这堆火像把他们和这整片灰扑扑的废土都烤热了几分。

      “沈渊。”甲一轻声道。

      “嗯。”

      “我好像真的不走了。”

      沈渊低头。他的下巴轻轻碰了碰甲一的发顶。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另一片叶子上。他说:“那就不走。这里就是你的家。”

      甲一闭上眼睛。他的呼吸慢慢变稳。沈渊没再说话。他听着木头在火里裂开的声音。像时间在慢慢烧。也像他们一起走过的那些路,正在夜色里,一点一点变成灰烬,又一点一点变成暖意。

      那晚,南驿的篝火烧了很久。久到孩子们都睡在大人怀里。久到沈渊和甲一依然并肩坐着。月亮从云后出来。风也渐渐睡了。整个南驿静下来。只有火还醒着。而他们,也还醒着。像两个一起守夜的人,守着这团好不容易点起来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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