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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废土春来 从 ...


  •   从旧港回来的路,比去时好走了些。风小了,盐碱地也不那么刺眼。沈渊带着队伍走得不紧不慢。甲一走在旁边,偶尔说几句话。那柄旧短刀被他用灰布重新裹好,斜背在身后。沈渊能感觉到甲一变得轻了。不是体重。是那种从内里透出来的松。像一根压了他很多年的弦,终于被人轻轻剪断。

      “沈渊。”甲一忽然叫他。

      “嗯。”

      “回去之后,我想把西区那几垄地再扩一扩。你之前说系统商店有果树苗。我想试。种点能结东西的。不光是菜。”

      “好。”沈渊说。

      “你不问问为什么忽然想种树?”甲一侧头看他。

      “你想种。”沈渊说。

      甲一笑了:“你以后要是不当队长了,能去帮人算命。话少,但句句说在点上。”

      沈渊没理他的调侃。他抬头看天。灰云比前几天薄了些。偶尔有几缕光从云后漏下来,在远处的地上投下一片片极淡的金斑。沈渊想起旧港海边那片白花花的盐碱地。他忽然觉得,这世界虽旧,但还有些地方能长出东西。西区能。城北也能。只要人还在,总能一点一点把日子从土里刨出来。

      他们走了三天,远远看见了中原基地的城墙。墙头那面旗在风里很清楚。沈渊发现城墙上多了一座角楼。是严拓新修的。城门外也多了几条新踩出来的路。一群人在城外空地上忙活。有人看见沈渊他们,立刻朝城门里喊。城门开了。严拓和丁四带人迎出来。

      “怎么样?”严拓快步上前,目光先扫了一圈人,一个不少。

      “事办完了。”沈渊说。

      严拓松了口气。他看向甲一。甲一没说话,只笑了一下。严拓便没多问。一行人进城。城里比走前更热闹了。北边来的新居民在街边摆了几个小摊。有卖旧物的,有换粮食的。还有几个孩子在追一只灰毛的小狗。沈渊在路边站了一会儿。他忽然不觉得这些人吵闹了。

      “沈渊。”甲一在旁边轻声说,“欢迎回来。”

      沈渊看着他。甲一的帽檐压得低。鼻尖被风吹得有点红。沈渊伸手,帮他把帽檐正了正。

      “我本来就回来。”沈渊说。

      “那也算。”甲一笑道。

      沈渊回到基地后,连续几天都在处理积压的事。辛闲报告说城北地下的残余能量已降至安全值。热径虫没有再出现。本子把南迁人员的安置名册重新梳理了一遍。丁四带着北线巡逻队又清掉了几只落单的裂隙生物。苏九在南门组织了一次大规模演练。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走。

      甲一则一头扎进了西区。他真的去系统商店换了几棵果树苗。品种叫“灰叶甜”,是废土本土变异树种。叶子灰绿色,果子小而红。甲一把它们种在西区最北面的背风处。还专门用从旧港带回来的贝壳粉混着泥土施肥。沈渊去看过一次。果苗还小,只有半人高。但枝子很挺,像憋着一股劲。

      “这树得多久能结果?”沈渊问。

      “系统说第一年就能。但不多。也就解个馋。”甲一蹲在树旁,用手轻轻拨了拨叶子,“不过树活久了,果会一年比一年多。以后这里成片了,秋天摘都摘不完。”

      “那到时候,我可以来帮忙。”沈渊说。

      “你?帮我摘果?”甲一仰起脸,笑得露出一点白牙,“你会不会把树枝都拽断。”

      “我轻点。”沈渊说。

      甲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他走到沈渊面前,把一小片灰叶子贴在他胸口衣襟上。沈渊低头看了看,没摘。甲一看着那片叶子,笑意更深。

      “这是西区的第一片叶子。送你了。”甲一说。

      沈渊伸手按了按那片叶子。很轻,像一小片活着的旧布。沈渊没说话。但他那副样子,甲一看得心里发软。他扯了扯沈渊的袖子:“走,去喝水。我渴了。”

      两人往城里走。几个孩子从他们身边跑过。一个小女孩停下来,朝甲一喊:“甲一哥!兔子跑了!芦柴叔喊你帮忙追!”甲一立刻来了精神:“哪个方向!”说完就跑。沈渊看着他的背影,慢悠悠地跟上去。那小女孩在后面跟着,又笑又叫。沈渊忽然觉得,这种日子,真的可以过下去。

      当天晚上,甲一来沈渊屋里。他带了一小篮子刚摘的嫩菜。沈渊正给刀上油。甲一就在旁边坐下,把菜叶子一片片择干净。两个人都没说话。灯在桌上轻轻跳。门外有巡逻队走过,脚步声很齐。

      “沈渊。”甲一忽然说。

      “嗯。”

      “顾停说,旧港那扇小门已经彻底不能用了。石头都塌了。以后那边再开不了门。”甲一低着头,手指在菜叶间忙碌,“其实他讲的时候,我有点轻松。那扇门要是永远关着,那些旧东西也许就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你怕它回来?”沈渊问。

      “以前怕。现在也怕。”甲一停下动作,“但怕归怕。我知道我在哪。你在哪。它来了,我们就在一起。怕也没那么可怕。”

      沈渊放下刀。他转过身,看着甲一。甲一没抬头。灯把他的侧脸映得柔柔的。沈渊伸出手,很轻地按在甲一的后颈上。甲一颤了一下,没躲。沈渊用拇指慢慢揉他的颈椎。那里总是容易发紧。甲一舒服得“唔”了一声,终于抬头。

      “我要是现在跟你讲,我以后想跟你一样,留在这里,你会不会觉得我没出息。”甲一说。

      “留在这里,叫没出息?”沈渊反问。

      甲一笑了一下:“我以前总想,一个人要是没地方可去,那得多惨。现在才知道,有地方可去,却不想走,才是最好的。”

      沈渊看着他。他眼里的光很暗,却很实。像城门下那几盏风灯,不亮,但一直烧着。沈渊收手,转而又把甲一的手拉过来。甲一的手上沾着一点菜汁。沈渊用自己的袖子擦了擦。

      “不想走,就不走。”沈渊说,“城在这。地在这。我也在。”

      甲一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他“嗯”了一声,把头靠过来。沈渊没动。两个人就这么靠坐在一起。灯花“啪”地跳了一下。夜很静。城头的风像一只很轻的手,从远处慢慢抚过来。

      第二天,城里传开一件事。北边一个小村又有一批人迁来。其中有个少年说,他在路上看见过“城里的光”。那光从很远的地方就能看见。他说像是地上的月亮。沈渊听了,没说话。甲一在旁边笑:“听见没。你现在成地标了。”

      “是门。”沈渊说,“和门有关。”

      “我知道。但光是从你身上开的。”甲一看着他,“你是第一根线。后来的都是顺着你来的。”

      沈渊没接话。他知道甲一说得玄。可也并非全无道理。他的星源印记和归乡门之间,像有条看不见的丝。最近这根丝很稳。稳到有时他会忘了它存在。但它确实还在。像他身体里多出来的一小片月光。

      当天晚上,沈渊又去了地堡。辛闲正在那里。见他来,指了指角落里的节点:“一切正常。门的能量比上个月降了一些,但还在安全线。我加了蓝晶做缓冲。现在这座地堡,可能是废土上最稳定的节点之一。”

      沈渊点头。他走到节点前。那些晶石静静地亮着。沈渊没碰。他知道,这扇门暂时不会再开。它像一只沉睡的野兽,温驯地伏在他们脚下。但沈渊没有掉以轻心。他让辛闲继续记录。以后每一月出一次报告。

      “沈渊,你想过没有。如果有一天,门完全稳定,废土和异星可以自由通行。你会不会把那边也变成第二个家。”辛闲问。

      沈渊沉默了一下。他说:“那边已经有根了。回廊还在。紫息草还长。蓝池也还安静。等这边更稳些,我会带人回去。把前哨建起来。两个世界,一条路。能走通的,就走。”

      辛闲笑了笑:“你现在越来越像个真正的主事者了。”

      沈渊说:“我只是不想再有人从门里掉出来,没个落脚处。”

      辛闲不再说话。他重新低头去调晶石。沈渊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地堡外,天已经黑透。城里亮着不少灯。那些灯不华丽,也不密集。但像撒在旧城里的星子。沈渊走在这些灯之间。他能听见很多声音。笑声、说话声、锅碗声、孩子的哭。他一步步走得很慢。这些声音像从很久以前传来。他曾经守过一座比这里更大也更冷的城。那时候,城里的灯没有这么多。

      现在,灯多了。他也还在。

      这年,废土上迎来了一场春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从灰云里落下来,像谁在天上洒了一层薄薄的油。城里的人高兴坏了。西区的菜地一天一个样。芦柴说那雨里带着点腥味,像海边的风。可能和旧港那边气候变了有关。沈渊站在城头,看雨。雨点落在他的旧衣上,晕成深色的小片。甲一从后面走上来,递给他一顶草帽。

      “这么大的人了,不知道躲雨。”甲一说。

      沈渊接过草帽,没戴。只是拿在手里。他望着一片灰蒙蒙的天地,说:“以前废土上,一年下不了两场雨。每次下雨,城里人就拿盆出来接。接完了舍不得喝,先给小的和病的。后来有了水车,又有了净化器,才慢慢好起来。”

      甲一“嗯”了一声。他站在沈渊旁边,也淋着雨。两个人像两根插在城头的旧木桩。雨丝落在他们身上,很轻。

      “你为这座城做了很多。”甲一说。

      “不够。”沈渊道。

      “慢慢来。”甲一说,侧过脸,“沈渊,你信不信。再过几年,这里会更好。会有很多孩子。很多树。说不定还有学校。有集市。有人从很远的地方来,只为了看看这里的墙。”

      沈渊没说话。但他把草帽戴到了甲一头上。草帽有点大。甲一扶了扶帽檐,笑了。沈渊也弯了一下嘴角。那点笑在雨里很淡。但甲一看见了。他也笑得更深。

      春雨下了大半天。雨停后,天边露出一道极淡的虹。灰扑扑的废土上,那道虹像一道不真实的桥。沈渊和甲一站在城头,看着。谁都没说话。后来甲一轻轻道:“那像不像门里的颜色。”

      沈渊说:“像。”

      “也许以后不用门,也能从那里过来。”甲一伸出手,像要碰那道虹。沈渊看着他的手。甲一的手指在微湿的空气中慢慢收拢。沈渊伸手,把那只手握住。甲一没回头。只是靠过来一点。沈渊感到他肩头的湿气。很凉。但两个人的手很暖。

      又过了几日,一个沈渊没想到的人来了。

      那是个清晨,城外巡逻队送来消息:有一支小队从东边来。带头的人自称叫“涂小”。沈渊和甲一刚吃完早饭。一听到这名字,两个人都愣了一下。涂小留在异星看护回廊。他怎么会来?沈渊立刻带人出城。

      果然是他。涂小站在城门外,浑身上下全是泥。他瘦了很多。头发也长到了肩上。身后跟着十几个人,有男有女,背着大包小包。沈渊走近。涂小一见沈渊,眼圈就红了。但他没哭。只吸了吸鼻子,说:“沈哥,异星那边……出事了。”

      沈渊心里一沉。他朝甲一看了一眼。甲一已经走到涂小身边,低声说:“别急。慢慢说。是不是蓝池?”

      涂小摇头。他声音发颤:“不是蓝池。是风眼北边。有东西从更北的地方过来了。不是黑足,也不是北方巨物。是新东西。它们会飞。会发光。我们挡不住。很多人还在回廊里。”

      沈渊的表情没有变化。他只是问:“辛闲知道吗?”

      涂小道:“辛闲哥还在那边。他让我先带一批人过来。说你能拿主意。”

      沈渊点头。他看向城门。城门已经大开。沈渊让人把涂小带回来的人先安顿进去。然后他和甲一、严拓、丁四、苏九在议事厅里重新坐下。涂小把异星北边的异状仔细说了一遍。他说那东西是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里出现的。从北边天空压下来,像一群发光的飞虫。但每一只都有半人大。它们不落地,只在半空盘旋。发出的光会让人头晕、流鼻血。回廊门口的人最先发现。辛闲让大家撤回地下。但有一部分人还在西边草棚没来得及撤。

      “我们得回去。”沈渊说。

      “现在回去,门那边能量还不够。”辛闲还没回来。说话的是沈渊。他转向本子,“你立刻给辛闲发讯。让他带人守好回廊,不要贸然外出。我今晚想办法把门顶开。你帮我算最近的门开点。”

      本子已经在翻册子。他头也不抬:“下次门开点在后天凌晨。但如果你用城北地下那几块裂隙核,也许能再提前。”

      沈渊说:“那就今晚。我把核带下去。严拓、老六、斗笠、斗篷,再挑二十个人。其他人留下。”

      甲一站起来:“我和你一起去。”

      沈渊看着他。甲一的目光很硬。沈渊点了一下头:“好。你和我一起。但到了那边,听我的。不要一个人去引任何东西。”

      甲一道:“我哪次不听你的了。”

      沈渊没说话。但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当天夜里,沈渊把城里几颗备用晶核全部带入地堡。辛闲不在。本子临时充当节点操作者。沈渊让本子照着他说的做。晶核被推入节点后,整个地堡都像从梦里醒过来。墙壁上涌动着银蓝色的光。那道门在光中慢慢成形。很窄,很薄。但确实在开。

      “这光只能撑二十秒。”本子说,声音绷得发紧。

      “够了。”沈渊回头看了甲一一眼。甲一已经站在了他旁边。沈渊伸出手。甲一握住。然后他们同时跨进去。

      再睁眼,又是紫息草海。

      异星的天空是深灰紫色。风很冷。沈渊发现草海比上次来时更高,也更密。那些草在风里起伏得厉害,像海一样。他没有时间多看。带着甲一和二十名队员直奔回廊。草海上的风比他们离开时大得多。甚至有些草被连根拔起,顺着风卷向南方。

      回廊入口被辛闲用晶石和旧木封了一半。涂小留下的标记还在地面上。沈渊让人沿标记走。他们下到地下的刹那,沈渊就感到了。那股从北方传来的能量,阴冷、细密,像一层面朝人压下来的灰网。

      辛闲从回廊深处迎出来。他脸色比上次更白,手里抓着一块已经变暗的蓝晶。看到沈渊,他像看到靠山一样,整个人都松下来。他低声道:“它们没到回廊。但越来越近。那些东西喜欢这里的能量。它们想钻进来。”

      沈渊点头:“进去说。”

      他们进入回廊侧室。辛闲把情况详细汇报。那些会飞的发光生物从北边来。他用辅助系统分析过,它们不是异星原生生物。可能是旧轮回时被封在更北边冰层下的东西。北方风眼被蓝晶封锁后,地脉压力改变。冰层裂了。那些东西被放了出来。

      “它们叫‘光蝇’。”辛闲道,“单体攻击力不高。但身上的光会干扰人的神经系统。数量一多,能把人活活震晕。西区地面还有几个观察点的人没撤回。我们得把他们带回来。”

      沈渊说:“给我位置。”

      辛闲在地图上点了两个点。一个在草海西侧边缘。一个在蓝晶冷障南边。沈渊看了一眼,对甲一说:“你带一队去西侧。我北边。黑足不会靠近蓝晶。但光蝇不一样。它们能飞。如果被围了,别硬打,往地下钻。”

      甲一看着他:“你那边更危险。我去北边。”

      “别争。”沈渊说,“北边离风眼近。我身上星源印记能顶住干扰。你带人更快。我们今晚一定要把人带回来。”

      甲一咬了咬嘴唇。没再说什么。他转身点了十个人,朝西侧去了。沈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然后他回头,对辛闲说:“我们走北边。”

      北边的风更大。沈渊带人沿着紫息草海边缘走。头顶的云层极厚。没有星光。走了大约一刻钟,沈渊听见了。那是一种嗡嗡声,像无数对薄翅同时振动。沈渊让队伍停下。他抬头看。天边,有一片银白色的光正慢慢朝这边移动。那光忽明忽暗。像一群在夜里游荡的萤。但比萤大得多,也亮得多。

      “来了。”沈渊说。他让众人把强光棒关掉。所有人都伏在草丛里。沈渊低声对他们道:“光蝇追光。谁有亮的东西,扔出去。越远越好。然后我们趁乱去蓝晶冷障南边接人。”

      一个队员从包里掏出一根备用光源棒。沈渊点点头。那队员用力一甩,光源棒飞出去,在半空划出一道亮弧,落在几十步外。光蝇群像被风推了一下,齐齐朝那个方向压去。沈渊带人猫着腰快速北行。草海在他们脚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们很快找到了那个观察点。那是一个用紫息草茎搭的半地窝。两个观察员缩在里面。其中一个已经鼻血流了一脸。沈渊把人背起来。另一人还能走,被两个队员扶着。他们朝回廊方向撤。可就在这时,南边空中又出现了一群光蝇。比刚才那群更大。它们像是从地窝附近升起来的。沈渊骂了一声。他让队员先走。自己和斗笠、斗篷留下断后。

      “斗篷,去把火油瓶点起来。”沈渊低声说。斗篷从腰间摘下一瓶草油,点火。火光亮起。光蝇群果然朝这边扑来。沈渊在火光中挥刀。他的刀带着星源金芒。光蝇一碰那光,就像被烧了翅膀,纷纷坠地。斗笠的长刀也舞成一片。斗篷把火油瓶砸在草地里。一条火线烧起来。光蝇群发出尖利的振翅声,四散冲撞。

      沈渊且战且退。他始终没让那些光蝇靠近正在撤离的人。等最后一个人跑远,他才和斗笠斗篷转身狂奔。火在草海里烧出一条窄路。风把烟吹得老高。沈渊的衣摆被火舌舔破了几处。他一直跑。直到看见回廊入口的蓝晶光。辛闲站在门口。他大喊:“快进来!”

      沈渊三人冲了进去。几只在身后追来的光蝇撞在蓝晶光上,像飞蛾撞上灯罩,瘫落在地。沈渊喘着粗气。他抬头看。西边方向,甲一也带人赶到了。两队人一前一后冲进回廊。回廊深处,辛闲用蓝晶把几个入口全封了起来。那些光蝇在洞外嗡嗡地响,像一层银白色的潮,却不进来。

      甲一走到沈渊身边。他的脸上有道细小的口子,正渗着血。沈渊伸手,用拇指抹了一下。甲一皱着眉:“你比我伤得重。衣服都烧了。”

      “没烧到肉。”沈渊说。

      甲一不信。他拉过沈渊的胳膊,检查了一遍。见确实只有些烫红,才松手。沈渊由着他。等他看完了才说:“人没事。两个观察员都带回来了。伤不重。”

      甲一“嗯”了一声。他抬头,望向回廊外密密麻麻的光蝇群。那些光在蓝晶外聚成一条银白色的光带。沈渊忽然觉得,那像一条河。一条从北方冰层下翻涌出来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河。

      “我们得在明天天亮前把这里再封死。”沈渊说。他转向辛闲,“风眼那边不能去。蓝晶冷障也不能动。否则黑足和光蝇一起上来。我看,得把回廊入口用老办法堵上。下面也用蓝晶和岩石封起来。能封多久封多久。等下一次门开,我们能再派人过来。但这里,不能再留太多人。”

      辛闲点头。甲一没说话。他只是站在沈渊身后。像一柄刚出过鞘又收回的刀。

      他们用了整整一夜,把回廊入口封了。沈渊让辛闲带着所有人往异星地下深处撤。回廊入口被他们用蓝晶、大石和紫息草捆扎的泥块堵得严严实实。光蝇在洞外嗡嗡响了一夜。到天快亮时,竟慢慢散了。像被晨风吹散的银雾。

      沈渊没睡。他一直在看系统扫描。光蝇群确实退了。但它们没有回北方。而是朝南边蓝池方向去了。辛闲说:“蓝池那边有池中客。那些东西靠近不了。”沈渊便不再追。

      甲一在沈渊旁边坐下。他递给沈渊一块压缩饼。沈渊接过,咬了一口。甲一自己也咬。两个人靠墙坐着。回廊里很静。只有远处蓝晶极轻的嗡鸣。

      “沈渊。”甲一低声道,“这一趟过来,你本来不用来。可你还是来了。”

      沈渊嚼着饼,没说话。

      甲一继续说:“你总说这是你的责任。我知道。但有时候我也希望,你能多想想自己。你也是人。也会累。也会被那些东西伤到。”

      沈渊把嘴里的饼咽下去。他说:“我多想的自己,已经在这了。”

      甲一愣了一下。随后笑了。他笑得有些无奈,又有些高兴。他把头歪在沈渊肩上。沈渊没动。他的肩膀很宽。甲一靠上去,像靠着一面不会倒的墙。

      “我们等下一次门开。把该回去的都带回去。这里,暂时交给辛闲和蓝晶。”沈渊说。

      “你信辛闲?”甲一闭着眼问。

      “信。”沈渊说,“他也信我们。”

      甲一“嗯”了一声。没过多久,他呼吸轻了。沈渊知道,甲一睡着了。这些天,他一定没怎么合过眼。沈渊没叫醒他。他自己也没睡。他睁着眼睛,看着回廊深处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又一点点亮起来。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慢慢吹着一盏灯。

      第三天夜里,门在他们的等待中亮了起来。

      辛闲提前算好了位置。本子那边已经在废土地堡做好了接引。沈渊把人一个个叫醒。甲一已经恢复精神。他利落地背上包袱,又把那柄旧短刀系好。沈渊站在他身后,看他收拾。甲一回头:“你看什么。”

      “看你精神不错。”沈渊说。

      “当然。要回家了。”甲一笑道。

      “家”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很自然。沈渊点头:“走吧。”

      他们带着从异星回撤的一批人,分批进入门光。门比上次开得更稳。辛闲留在异星,带着少数人继续守着回廊和蓝晶。沈渊临走前对辛闲说:“十天。如果到时还没等到我们,就封死。谁也别等。”

      辛闲没有应。他只说:“你们不会不来。”

      沈渊没说话。他最后看了一眼异星。紫息草海在门光里像一片深紫色的湖。然后他转身,跨了进去。

      回到废土,天刚亮。地堡外,严拓和老六已经等着。沈渊出来后,把情况简单说了。他没有休息,又去了城北。甲一跟着他。他们站在城头。北风从远处吹来。天边灰蓝。沈渊说:“光蝇还在异星。目前不会过来。但以后呢。”

      甲一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门能开,我们就能过去。门能封,它们也过不来。只要两边都有人守着,这路就断不了。”

      沈渊偏头看他。甲一的脸在晨光里显得很干净。像被早霜洗过。沈渊伸手,把甲一外套领子竖了竖。甲一没躲。他“啧”了一声:“你怎么总爱动手。”

      “不喜欢?”沈渊问。

      “喜欢。”甲一说,声音很轻,像从喉咙里滑出来的。沈渊的手在他领口停了停,然后慢慢放下。他转过身,面朝城内。晨光照在那些新修的屋顶和土路上。有人已经起来生火。炊烟从几处屋顶上冒出来。西区的菜地又绿了一些。那些灰叶甜的树苗,在晨风里微微摇晃。

      沈渊忽然说:“我想把那几棵树养大。”

      甲一看向他。片刻后,他笑了:“好。等它们结果了,我摘第一颗给你。”

      沈渊“嗯”了一声。他朝城下走去。甲一跟在他身后。两人的脚步很稳。晨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旧墙上。一高一矮。像两棵并肩长在废土上的树,正慢慢扎根。而城头上,那面旗还在风里翻着。像在告诉所有抬头看的人——

      这里,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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