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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石台营 南 ...


  •   南驿的火烧到后半夜。沈渊和甲一很晚才回城。第二天,沈渊没多休息,一早就去城北找丁四和严拓。甲一跟在后面,手里还揉着因为睡得少而发酸的眼角。他知道沈渊要说什么。

      果然,沈渊开口就道:“路已经通到南驿。城里暂时没大碍。我想趁这个空档去趟异星,把辛闲换回来。不能让他一个人在那边待那么久。”

      丁四没有反对。严拓只问:“什么时候走。”

      沈渊说:“这几天。门在周三夜间会有个短开期。本子已经在算了。我带人去。甲一跟我。基地这边,严拓和丁四多担着。”

      严拓应了一声。丁四拍拍沈渊的肩膀:“去吧。把那个书呆子接回来。这城里没他,本子都快忙得飞起了。”

      沈渊扯了下嘴角。他转头看甲一。甲一靠在门边,朝他做了个“我随时能走”的口型。沈渊点头。

      准备工作只用了两天。沈渊清点人手,最后决定带二十人过去。这次不只为换人。也是要给辛闲减轻守备压力。涂小、老六、高棘、斗笠、斗篷都在。沈渊还特意带了几个擅长修补工事的工匠。异星回廊那里有不少地方需要加固。

      临行那晚,沈渊和甲一照旧去了城头。风很凉,但不太冷。城里的灯火落在他们脚下。沈渊看着远方,说:“这一去,可能要待几天。门开有期。我们得把所有该补的补完,再把辛闲带回来。”

      甲一道:“我明白。不着急。”

      沈渊侧过头。甲一冲他笑了笑。沈渊伸手,把他被风吹乱的额发压了压。甲一没躲。他说:“我现在身体好着呢。你别老把我当伤号。”

      “知道。”沈渊说,还是多看了他两眼。

      甲一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沈渊,你有时候看我的眼神,跟我看西区那几棵果苗似的。怕我冷,怕我死,又怕我长不大。”

      沈渊没接这话。他只是把手从甲一额前移开,落在他肩上,轻轻一按。然后转身朝城下走。

      甲一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肩头。那里还留着沈渊掌心的温度。他笑了笑,跟着走了下去。

      周三夜,地堡里的节点准时亮起来。本子带着几个助手早早就把晶石位置调好。沈渊和甲一带着二十人站在门前。这次的准备比前两次都充分。连装备都按“要过去待一阵”的标准带的。

      “门会开一分多钟。够你们全过去。到了那边,先确认辛闲的位置。如果回廊外有情况,别硬来。”本子抬头看沈渊,语气尽量放得平静,但额角全是汗。

      沈渊点头。他转头看向甲一。甲一正把袖子往手腕上紧了紧。那根红绳露出来,被门光映成暗红色。沈渊伸出手。甲一握住。两人的手指在光里交扣。没有更多的话。门开了。

      又是那种熟悉的撕扯感,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沈渊觉得自己像被卷入一条光的河流。他紧紧抓着甲一。直到脚下再次踩实。

      异星的草海出现在眼前。紫息草比上次来时更密。风很大,吹得草浪起伏,像一片深紫色的海。沈渊迅速清点人数。二十一人,一个不少。

      “去回廊。”沈渊说。

      他们快步穿过草海。沈渊注意到几处旧营地已经彻底被草吞没。只有几根木桩还露着。回廊入口的蓝晶还亮着,比上次看到的更蓝。沈渊走到入口处,还没进去,辛闲已经从里面迎出来了。

      辛闲瘦了一大圈。头发也长了,用一根草绳随便扎着。但他看到沈渊和甲一,脸上还是挤出了笑。那笑比哭还让人心酸。沈渊走上前,用力握了握他的肩膀。

      “来换你。”沈渊说。

      辛闲摇头:“我还能再撑。”

      “别撑了。”甲一从旁边道,“你要是不回去,城里的书呆子们该疯一半。回去吃点热饭,洗个澡。这里交给我们。”

      辛闲看了看他们。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点点头。然后他侧身,把入口让开。沈渊带着人进入回廊。里面比他上次来时更暗。但回廊深处的归乡门似乎没有变化。那扇半透明的门依旧静静地浮在那里。门中的光缓慢而安静地流转,像在做一场很长的梦。

      “光蝇从什么时候退的?”沈渊问。

      “你们走后的第五天。”辛闲说,“那几天它们天天往南边飞。后来一天早上,我出来一看,全没了。蓝池那边冷得出奇。我用系统扫过。池水结了冰。池中客的脸被冻在冰下面。眼睛还是闭着的。但我总觉得,他在看。”

      沈渊没说话。甲一低声问:“你见过池子边上有什么异常吗?”

      辛闲想了想:“没有。只是地上的蓝晶比以前更亮了。我取了几块,放在门口。光蝇远远看见就绕开。像怕极了。”

      沈渊点头:“你取了蓝晶,池子没反应?”

      “没有。”辛闲摇头,“蓝池很静。静得让人害怕。”

      沈渊没有再问。他让老六带人去安排住处。又让涂小去地表放哨。然后他走到辛闲面前:“你收拾一下。等下次门开,就回去。这几天,你带我把附近的情况全走一遍。包括北边冷障和回廊下面。我要知道这里每一寸的情况。”

      辛闲应下。他的眼里终于有了点活气。

      甲一站在归乡门前,抬头望着那扇半透明的光门。沈渊走到他身边。甲一说:“它好像还记得我们。”

      沈渊说:“它记得每一个。但现在,它睡着了。”

      甲一偏头看他:“我们别吵醒它。”

      沈渊点头。两人站在门前,像两尊从旧世界里走出来的守门人。而门里的光,静静流着。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

      接下来几天,沈渊把回廊附近全走了一遍。甲一、辛闲、老六、涂小几个人一直跟着。

      北边的蓝晶冷障还在。只是风眼方向的风小了很多。沈渊站在冷障南侧,望着北方。那里极远的天空呈现一种很淡的青灰色。没有光蝇。也没有黑足的痕迹。甲一闭眼感受片刻,说:“风眼下面的大家伙比之前又沉了一点。它睡得更深了。这是好事。”

      沈渊点头。他转身朝蓝池方向走。蓝池不远。半天的路程。路上到处可见光蝇留下的残翅。它们很薄,像银白色的蝉蜕,被风一吹就碎。沈渊没让人碰那些东西。辛闲说这些残翅上有微量的精神毒素。虽然不致命,但碰多了会做噩梦。

      蓝池到了。沈渊站在池边,发现果然像辛闲说的那样。池水结了冰。冰面是深蓝色的,半透明。池中客的脸就在冰层下面。闭着眼。五官清楚,却像被一层蓝玻璃封住了。沈渊看着他,心里出奇地平静。这个人在这里躺了不知多少年。现在,他更安静了。

      “他还会不会醒。”沈渊问。

      “难说。”辛闲道,“蓝池的能量在重新聚集。如果冰一直不化,他就一直这样。这也算是一种休息。”

      甲一蹲下来,把手悬在冰面上。他的手指离冰面只有一寸。几秒后,他收回手,说:“他没有死。也没有活。像被冻在时间里的影子。只是,池底的东西真的走了。这里空了许多。”

      沈渊看着他。甲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寒气。他说:“我们回去吧。再待下去,我总觉得冰下面有手想拉我。”

      沈渊点头。他最后看了一眼池中客。那张被冰封住的脸没有任何变化。但沈渊觉得,在他转身的一瞬间,那嘴角似乎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也可能是冰面的光在作怪。沈渊没有回头。

      回廊有几段墙壁出现了细小的裂缝。沈渊让人用异星本地的灰泥混着碎石补上。那些工匠都是他从废土带来的好手。两天就把最严重的几处堵住了。甲一带着斗笠斗篷检查了几条侧道。有两条因为地压变形,已经不能用了。沈渊让涂小用蓝晶碎石在附近做了标记。以后要重新开挖得先探清楚。

      “这里有些石头变软了。”甲一从侧道出来后,摊开手给沈渊看。他掌心里有几块灰白色的石片,像被水泡过的饼干,一捏就碎。

      沈渊接过来看了看:“地下的水汽比之前重了。异星在变潮。可能是蓝池结冰后,地下水流改了道。”

      甲一点头:“回廊下头有条小水线。比以前粗了。我晚上听得很清楚。像有人在石头下面慢慢倒水。”

      沈渊说:“我让辛闲再查一下。如果水线变大,这里就不再适合长期住人。我们得把前哨往外移。”

      甲一笑了笑:“你又有新主意了。”

      “不是新主意。”沈渊道,“既然异星地况变了,我们得跟着变。回廊要守,但不能再让人全挤在这下面。地面上得建一个新点。依着草海西边那几座石台,再往外扩一点。等以后人多了,能住得开。”

      甲一“哦”了一声,若有所思。沈渊看他一眼:“你在想什么。”

      甲一道:“我在想,以后这里会不会也变成像中原基地那样。有田,有路,有孩子跑。如果真能那样,那异星也没什么不好了。”

      沈渊没接话。他抬头看向裂缝斑斑的洞顶。那里的紫息草根从地表垂下来,像无数条极细的藤。他忽然觉得,只要这些根还在,这地方就还能活。

      “先修好。”沈渊说,“以后的事,一件件来。”

      门再次开启的时候,沈渊把辛闲送到了门边。辛闲背着个不大的包袱。里面除了几块旧晶板,还有本子让沈渊带给他的东西。临到门前,他忽然停下,回头看向沈渊和甲一。

      “你们真不跟我一起走?”辛闲问。

      “这边还没弄完。”沈渊说,“而且得有人守着。你先回。下次门开,我回去。”

      辛闲叹了口气。他看向甲一。甲一冲他摆摆手:“别磨蹭。城里的热汤要凉了。”

      辛闲笑了。他朝前走了两步,又回头:“沈渊,如果蓝池有什么不对,别硬撑。门上挂个红布条,我就知道。会让人过来。”

      沈渊点头。

      辛闲终于跨进门去。光把他整个人吞没。几秒后,门光暗了下去。沈渊站在门前,耳边是回廊里轻轻的风声。甲一走过来,碰了碰他的手。

      “我们留这儿了。”甲一说。

      “嗯。”沈渊反握住他的手。地底很暗。但沈渊的眼睛很亮。他转身,朝回廊外走去。甲一跟在他身边。门外,紫息草海正在夜风里起伏。两个月亮一东一西。一个圆,一个缺。沈渊站在月光下,深深地吸了口气。那空气里有草叶的甜和石头的冷。沈渊忽然觉得,这里也不是不能称之为“家”的地方。只要人还在。

      “走吧。”他说。

      两人走向他们暂住的侧室。那里很小,但被甲一收拾得很干净。草垫上甚至铺了一层洗过的旧布。沈渊靠墙坐下。甲一躺下来,把头枕在他的腿上。沈渊没动。他的手指很自然地落在甲一的发间。

      “你睡吧。”沈渊说,“今晚我守。”

      甲一“嗯”了一声,很快睡着了。沈渊听着他均匀的呼吸,也慢慢闭上眼。他没睡。他只是在想,下次门开,该带谁回去,又该带什么来。

      沈渊说干就干。回到异星的第五天,他带着一队人去草海西边查看那几座石台。那地方地势高。石台由灰褐色巨岩构成,表面平坦,像天然的地基。台面上长着一些极耐旱的硬草。沈渊走了一圈,又让贺北用系统测了测。结果不错。地下浅层有稳定的岩盘,能承重。离回廊又不远,只有小半天的路。

      “就是这了。”沈渊说。

      他们在三座相连的石台之间搭起新营。建筑材料有限。沈渊让人从回廊里拆了一些已经不能用的旧石料,又砍了不少紫息草茎做墙。工匠们很能干。他们用藤皮捆扎,把草茎编成厚实的挡风墙。地面用灰泥抹平。屋顶则是斜铺的草秆,最外面又压了一层碎石。虽然简陋,但坚固。夜里生起火,很暖。

      甲一给这里取名叫“石台营”。沈渊没反对。他甚至让涂小在最大的一面草墙上画了个记号,像三个叠起来的石台。那是石台营的标记。以后有人来,看到这个就知道到了。

      “以后这个营,能住五十人。”甲一双手叉腰,颇为得意,“等再通上水,就能长期住了。不像在回廊里,总是湿乎乎的。”

      沈渊点头。他站在石台边,朝南望。回廊被草海遮住了。但那条路他已经很熟。他闭着眼都能走过去。

      “今晚就在这过夜。”沈渊说。

      甲一立刻去安排。众人在石台上生起篝火。异星的夜空很大。两个月亮一明一暗,像在互相对望。沈渊坐在火边。甲一给他递来一块烤热的面饼。沈渊咬了一口。面饼里夹着几片不知名的野菜。那是甲一在路上摘的。有点酸,但能吃。

      “这地方要是能种出粮食,那就真成营地了。”甲一也坐了下来。

      沈渊说:“下次从城里带些好种。这土薄,但只要勤浇,能长点东西。”

      甲一道:“我来试。我有耐心。”

      沈渊看着他。火光映得甲一的脸红扑扑的。他忽然说:“你以前在异星,总说这里没有家。现在倒愿意在这长住了。”

      甲一笑了:“那是因为以前没根。现在有根了。你在哪,根就在哪。”

      沈渊没说话。他低头继续咬饼。甲一也不说话。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然后并肩坐在火边,看着夜色从草海上漫上来。沈渊忽然想,或许以后,他真能在这片紫息草海上,给甲一建一座小屋。不用很大。能遮风挡雨,能种花种菜,能在夜里点一盏灯。他这样想着,嘴角不自觉地带了点笑意。甲一看见了,却没问。他也跟着笑。两个人在异星的月光下,笑得很轻,像两阵从草尖上滑过去的风。

      石台营建好的那天夜里,异星下了雨。

      不是金色雨,也不是灰降。就是很普通的雨。雨点打在草墙上,声音绵密。沈渊坐在屋里,听着雨声。甲一缩在旁边,睡得迷迷糊糊。他们搬到石台营已经第二天了。这晚的雨来得突然。沈渊刚起身要去看窗户,就听外面值夜的人低喊:“有人!”

      沈渊立刻抓起刀。甲一也醒了。两人披上外衣出去。雨下得不大,但很密。石台营外,一个瘦小的人影跌跌撞撞地爬上坡。涂小正拿刀指着他。沈渊用手一照。那人浑身湿透,头发紧贴在脸上。他看见沈渊,一下子跪在泥地里。

      “别杀我。我是从北边来的。我一个人。我走了好几天。”那人说着,咳嗽起来。听声音,很年轻。沈渊示意涂小把刀放下。他走过去。那人抬起头。是个少年。脸白得吓人,嘴唇乌紫。沈渊问:“你从北边哪来?”

      “更北。过了蓝砂地,再走两天。”少年哆嗦着,“我们那本来有十几个人。后来碰上了光蝇。全死了。我躲在石头下面。等它们走。我想南边有人。我一路跑。”

      沈渊让甲一把人扶进屋里。又让斗篷烧了热水。少年喝了几口,才慢慢缓过来。他叫“青枝”。十七岁。有一个哥哥,死在光蝇手里。他一个人往南走了五天。路上只靠吃草根和露水。

      沈渊没有多问。他让青枝先睡下。等雨停了再细说。青枝缩在墙角,很快就昏睡过去。甲一给他盖了件旧袍子。他站在门边,低声对沈渊说:“光蝇没走干净。它们还在北边。这小子能跑出来,算走运。”

      沈渊说:“明天我去北边看看。你留在营里。这小子醒了,问清楚。”

      甲一看着他:“你又要自己去。”

      “我带老六和斗篷。”沈渊说。

      甲一不再多说。他替沈渊拉了拉披在身上的衣服:“去吧。早点回来。”

      沈渊点点头。雨下到后半夜才停。石台营外,草海被洗得发亮。沈渊站在雨后的风里,朝北望。那里一片漆黑。像有什么东西,正藏在那片黑里,等着他们。

      沈渊带着老六和斗篷往北走。雨后地面很软。紫息草吸饱了水,脚踩上去会渗出水来。沈渊走得不快。他不断感知着周围。北边的能量场有些乱。像有人把很多细小的炭火撒在风里。沈渊知道,那是光蝇留下的痕迹。

      他们走了小半天,发现一处被光蝇群扫过的旧营地。草被压平了一大片。几根木桩烧得发黑。地上散落着一些布片和断裂的骨。没有人。没有尸体。沈渊在营地周围绕了一圈。他发现几串脚印从营地里延伸出来,朝南跑。其中几串在几十步后断了,像被什么从天上抓走了。只有一串一直往南。那应该就是青枝的。

      “那小子命真大。”老六低声说。

      沈渊没说话。他蹲下来,看了看地上几片银白色的残翅。那残翅比之前见到的都大。沈渊用手指碰了碰。很脆,像霜。他让斗篷收集了几片,带回去给辛闲。然后起身说:“光蝇还会回来。这地方不能久留。我们回。”

      他们往回走。老六问:“不去更北边看看?”

      沈渊摇头:“现在不是时候。我们人手不够。而且青枝说它们白天会躲进雾里。太阳一弱就出来。我们如果被围在野外,很麻烦。等下次再带足装备来。”

      老六不再多说。三人快速南返。快到石台营时,天已经暗下来了。沈渊看见营地里亮起了几盏蓝晶灯。灯是甲一挂的。他知道沈渊他们快回来了。远远地,甲一站在石台上。风把他的衣摆吹得飘起来。他看见沈渊,挥了挥手。沈渊也抬起手,朝他晃了晃。虽然累,但看见那灯和那个人,沈渊的心就松了。

      青枝醒后,甲一给他做了碗热汤。他吃得很慢,像很久没吃过热食。沈渊坐在他对面,问他北边的事。青枝断断续续地讲。他原来和一群人藏在一座旧矿道里。那地方原本挺安全。有地下水,也有从旧时代留下的几盏灯。光蝇来的时候,他们没当回事。只觉得那光好看。后来有人看久了,就开始流鼻血,再后来,就自己往外走。他们拦不住。他哥哥是最后一个。临走前把他塞进一个石缝里,用石头堵住。他听见外面嗡嗡响了一夜。第二天出来时,所有人都不见了。

      “你哥叫什么。”甲一问。

      “青屿。”青枝低着头,“我哥个子很高。左手有六根指头。他说那是老天爷赏的。做活比旁人都灵。”

      沈渊没说话。他伸手拍了拍青枝的肩。青枝抖了一下,但没躲。沈渊说:“你先留下。等你养好了,要留要回,再商量。但有一条,我们这队里不养闲人。也不问过去。只看现在。”

      青枝用力点头。他眼睛红红的,但没哭。甲一在旁道:“他手脚还算利索。今天早上还帮我提了水。先跟我去西边学认路吧。这附近有些地不能乱踩。”

      沈渊应了。青枝就这么留了下来。他年纪轻,但极能吃苦。第二天就跟着甲一在草海里转。沈渊观察了几天,发现这小子眼神好,胆子也大。只是偶尔会发呆。甲一说他是在想他哥。沈渊说:“让他想。想完了就好了。”

      石台营的人慢慢多了起来。沈渊从回廊里又调了几个人过来。营地里有了炊烟,有了晾晒的草席,有了几条被踩出来的小路。青枝在营门口用草茎扎了个小风车。风一吹,就“呼呼”地转。甲一很喜欢。他说这风车像异星的月亮,怎么转都不会掉下来。

      沈渊有时候从外面回来,看见那风车在月光下转着,就觉得这营地真活过来了。他想,等再把辛闲从城里换回来,石台营还能更好。但他也知道,这都急不得。有些东西得一天一天来。像西区的树。像人心里那点热。都得慢慢养。

      在异星待了十三天后,沈渊决定先回去一趟。本子传讯说城里需要他定几件大事。而且严拓和丁四也各有事要报。另外,甲一之前在城里种的灰叶甜该修剪了。沈渊提起这事时,甲一笑了:“我人不在,树比我还在你心上。”

      “你回去看看。”沈渊说。

      甲一点头。这次和他一起回去的还有涂小和几名工匠。沈渊想让辛闲再过来轮换几天。两边的人互相走动,既不耽误事,也不让谁太累。

      门开那夜,沈渊和甲一并肩站在回廊深处。门里的光比前几次更柔了。沈渊伸手,按在门面上。他感到门在极轻极轻地回应。像在说,我知道你们会再来。沈渊回头。身后的人都在等着。老六、青枝、斗笠、斗篷。他们站在暗处。只有眼睛在发光。

      “我们回去几天。”沈渊说,“这里交给辛闲。他很快就到。你们听他的。别乱跑。尤其别去北边。如果光蝇来了,就进回廊。别出来。”

      众人应下。青枝在旁边小声问:“沈队,我以后也能过去吗?”

      沈渊看了他一眼:“能。等这边再稳些。你先把这里的地形全吃透。以后回去,你也是老手。”

      青枝眼睛亮了起来。他挺直了背。甲一站在沈渊旁边,笑着别开头。沈渊没看他,只把他的手拉过来。两人的红绳在门光里轻轻碰着。然后他们转身,跨进了光中。

      再出来,已是废土的地堡。严拓和本子在门口接着。本子一见沈渊就递上一叠纸:“城里的账。还有南驿南边又来了两批人。北线有个路口塌了。丁四带人去修了。别的都还好。”

      沈渊接过,一边走一边翻。甲一跟着。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光已经散成很淡的影。地堡重新安静下来。甲一轻轻吐出一口气。他走出地堡。天已经亮了。废土的晨光从城墙后漫上来,很淡,但足够看清脚下的路。他看着走在前面的沈渊。那人背着他熟悉的旧刀,步伐又稳又快。甲一加快两步,和他并排。

      “回来了。”甲一说。

      沈渊侧头。甲一冲他笑。沈渊没说话,只伸过手,在他后脑上极轻地揉了一把。两人一起朝城里走。城头上,那面旗正被晨风吹得展开。像在欢迎他们,又像在提醒他们:走再远,也总有一条路,通回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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