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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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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南絮在病床上躺了两天,身上的酸痛缓解了不少。
这两天,刘桂兰来了一次,放下一个保温桶就走了。桶里是凉粥,比上次的还稀,能照见人影。
被称为他老公的赵凯,和公公目前都没有出现。
但是她并不在意
她在养精神。
她的身体太虚弱了,她得先把身体养好,才有精力跟那一家子算账。
"姐,你恢复得不错,今天可以走动走动”。小护士说
"卫生间在那边,"小护士指了指病房角落里的门,"你要是想去,慢慢走,小心点。有事就按呼叫铃。"
"好。"
小护士走了,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贺南絮靠在床头,坐了一会儿,觉得头不晕了,才慢慢地挪到床边。
站起来的一瞬间,眼前黑了一下,她赶紧扶住墙稳住身体。
全身还是酸痛,头晕。
她贺南絮什么苦没吃过。创业最苦的时候,她连续三个月每天只睡三个小时,胃出血住院,第二天拔了输液管就去见客户。这点痛,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她扶着墙,一步一步,慢慢地挪向卫生间。
走到了卫生间门口。
她推开门,走进去,反手关上了门。
卫生间不大,有一股尿骚味。墙上有一面镜子,是那种普通的长方形镜子,边框有点旧了。
贺南絮站在镜子前,抬起头。
然后她愣住了。
镜子里的人,也看着她。
那是一张憔悴的脸。
皮肤发黄,没有光泽,像是长期营养不良,又像是长期晒不到太阳。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
眼下有很重的乌青,黑得发紫,像是被人打了一拳,又像是很久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乌青下面还有细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仔细一看,就知道这张脸的主人,一定长期处于焦虑和疲惫之中。
头发干枯,像稻草一样,没有一点光泽,发尾还分叉了。有几根白头发,藏在黑发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她穿着一件洗的发白的上衣。
领口和袖口都磨毛了,边缘起了球。
她看了床头名字,知道了这个女人叫苏蔓青。
才30岁的女人。
30岁。
贺南絮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30岁,本该是女人最好的年纪,眼睛应该是有光的,脸上应该是有笑容的。
可是镜子里的这个女人,看起来像四十多岁。
不,比四十多岁还憔悴。
贺南絮认识很多四十多岁的女人,保养得好的,看起来像三十出头。就算是普通的四十多岁女人,也不会憔悴成这个样子。
这张脸上,没有一点生气。
没有一点对生活的期待。
只有麻木,和疲惫。
贺南絮盯着镜子,一动不动。
一分钟。
她看着镜子里的那张脸,看着那片乌青,看着那张干裂的嘴唇,看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病号服。
她想起了刘桂兰。
想起了那个女人趴在干嚎,装模作样。
她想起那个女人口中的凯凯,但是从来没出现过。
两分钟。
贺南絮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粗糙。
没有弹性。
颧骨的位置,有一点淡淡的晒斑,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她的手,也是粗糙的。
指关节粗大,手指上有很多细小的伤口。有的是切菜切的,已经愈合了,留下了浅浅的疤痕。有的是洗衣服磨的,还没好,红红的。手背上有冬天冻裂的口子,一道一道的,虽然现在是夏天,但疤痕还在。
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指甲油,指甲缝里还有一点洗不掉的污渍。
这是一双常年做家务的手。
贺南絮看着这双手,又看了看镜子里的脸。
她想象不出来。
她想象不出来,一个女人,是怎么把自己活成这个样子。
贺南絮想,如果是她,她一天都忍不了。
第一天她就会掀桌子,第二天就会离婚,第三天就会把这一家子的东西都扔到大街上。
三分钟。
贺南絮就那么站在镜子前,盯着镜子里的那张脸,看了整整三分钟。
卫生间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
她的呼吸,从平稳,到急促,又慢慢恢复平稳。
她的眼神,从震惊,到心疼,到愤怒,最后归于平静。
平静之下,是暗流涌动。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哑,像是在问镜子里的人,又像是在问自己。
"这日子,是怎么忍下来的?"
没有人回答她。
镜子里的女人,也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是她贺南絮的凌厉,可是配着这张憔悴的脸,说不出的违和。
贺南絮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苏蔓青,"她对着镜子说,声音很轻,但是每个字都很清晰,"他们的好日子到头了。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她清醒了一点。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用手把湿漉漉的头发捋到耳后。
那张憔悴的脸上,眼神是凌厉的,是冰冷的,是带着杀气的。
和这张脸格格不入。
但是贺南絮知道,从今天起,这张脸的主人,不再是那个逆来顺受的苏蔓青了。
是她贺南絮。
她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卫生间。
回到病床,她慢慢躺在病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