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人生》巴拉巴拉芭芭拉

7、好日子到头了（上）

　　消毒水混着厕所的味道刺鼻得让人反胃。

　　贺南絮躺在病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像被塞进了一台搅拌机，嗡嗡作响。

　　她花了整整一个上午，才勉强接受了一个荒诞到极点的事实——她，贺南絮，32岁，广告公司合伙人，创意总监，年收入七位数，手下管着三十多号人，居然在一场车祸之后，灵魂钻进了一个叫"苏蔓青"的女人身体里。

　　一个在家当全职主妇、被婆家当免费保姆使唤的女人。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粗糙、指节粗大。

　　这双手，一看就是常年洗碗、搓衣服、擦地板磨出来的。

　　"啧。"

　　贺南絮轻轻咂了一下嘴，眉头拧成一个结。

　　她不是没经历过绝境。孤儿院被抢饭、大学打工被骚扰、创业初期被合伙人卷走全部积蓄——哪一次不是她自己咬着牙扛过来的？但那些绝境，至少她还是她自己。

　　现在倒好，连身体都不是自己的了。

　　她闭上眼，试图回忆车祸前的最后一幕。孤儿院张阿姨的葬礼，她开车回去的路上，脑子里全是张阿姨生前说的话——"南絮啊，你一个人太辛苦了，找个靠谱的人吧。"她当时还笑，说"张阿姨，我自己就挺靠谱的"。然后就是一辆失控的货车，刺眼的远光灯，刺耳的刹车声……

　　再睁眼，就是在医院，和趴在床边干嚎的"婆婆"。

　　刘桂兰。

　　贺南絮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刚才她趴在床边干嚎，嚎的不是"你疼不疼""你有没有事"，而是"你要是瘫了谁给我们做饭啊"家务活谁干，我们一把年纪还要伺候你。

　　要不是身体太虚弱，贺南絮当时就能让她见识一下什么叫"创意总监的骂人艺术"。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在脑子里梳理目前掌握的信息。

　　这具身体叫苏蔓青，30岁，丈夫叫赵凯，婆婆刘桂兰，公公目前还没露过面，估计也不是什么好鸟。从刘桂兰刚才的表现来看，这家人对苏蔓青的态度，基本就是对待一个保姆——，连薪资都没有，是免费的。

　　床头上放着一部手机，屏幕碎了一道裂纹，。手机壳是那种九块九包邮的卡通图案。贺南絮伸手够过来，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起，壁纸是一张婚纱照，上面还有一个闹钟提示上个月今天，5月20日结婚纪念日。——婚纱照上苏蔓青穿着婚纱笑得腼腆，旁边的男人穿着西装，嘴角挂着一丝敷衍的笑，眼睛甚至没看镜头。

　　贺南絮盯着照片里的男人看了几秒。长相普通，甚至可以说有点油腻，发际线微微后退，穿着西装也掩盖不住那种小家子气。

　　"苏蔓青到底看上他什么了？"贺南絮喃喃自语。

　　她试着解锁手机，试了几个常见密码都不对。正准备放弃，病房门被推开了。

　　赵凯

　　西装革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苹果和一把香蕉——一看就是路边随便买的那种。他走路的姿势松松垮垮，脸上带着一丝不耐烦。

　　贺南絮看着婚纱照上比，本人更胖一点，更憔悴一点，眼底有淡淡的青黑，不知道是熬夜打游戏还是熬夜干别的。

　　赵凯走到床边，把水果往床头柜上一放，连看都没看贺南絮一眼，先掏出手机划了两下，然后才抬起头，开口第一句话就是：

　　"医生说没事就赶紧出院，住院多贵啊。"

　　贺南絮本来还在消化互换的事实，脑子里乱糟糟的。听到这句话，她的动作顿住了。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赵凯。

　　赵凯没注意到她的眼神，还在低头看手机，手指飞快地打着字，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不知道在跟谁聊天。

　　打完字，他把手机往兜里一塞，又开口了，第二句话：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医药费谁出的？"

　　空气安静了两秒。

　　贺南絮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在妻子出车祸住院之后，关心的第一件事是住院贵，第二件事是医药费谁出的。

　　她忽然笑了。

　　不是好气的笑，是那种被气到极致、反而觉得荒谬可笑的笑。

　　她在心里给苏蔓青鞠了一躬。姐妹，到底是怎么忍下来的？

　　赵凯见她不说话，还在笑，有点不耐烦了："你笑什么？我问你话呢，医药费谁出的，我可没钱，我下个月还要还信用卡呢。"

　　贺南絮收了笑。

　　她撑着病床慢慢坐起来，动作很慢，因为身体确实虚弱——车祸的撞击让她浑身都疼，但她还是坐直了，后背靠着枕头，目光平静地看着赵凯。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不大，甚至因为刚醒还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你再说一遍？"

　　赵凯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因为贺南絮的眼神——太吓人了。

　　那不是苏蔓青的眼神。

　　苏蔓青看他的时候，永远是低着头的，眼神怯生生的，像只受惊的兔子，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他说什么她都听着，从来不敢反驳。

　　但现在这个女人，坐在病床上，目光直直地盯着他，眼神冷得像刀，像要把他从里到外剖开看个清楚。那眼神里没有怯懦，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就像他小时候考试不及格，班主任盯着他看的那种眼神。

　　"你……你什么意思？"赵凯有点心虚，但还是强撑着摆出丈夫的架子，"我问你医药费谁出的，怎么了？这不是应该的吗？你出车祸，难不成还让我掏钱？"

　　贺南絮没接他的话，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西装革履，人模狗样。

　　然后她问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

　　"你今年多大了？"

　　赵凯被问懵了："啊？32啊，你不知道？"

　　"32岁。"贺南絮点点头，声音平淡，"一个32岁的男人，妻子出车祸住院，你进门第一件事不是问她伤得重不重、疼不疼，而是问住院贵不贵、医药费谁出的。"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赵凯，你妈生你的时候，是不是把人扔了，把胎盘养大了？"

　　赵凯的脸"唰"地一下红了。

　　不是害羞的红，是气的。

　　"你说什么？！苏蔓青你疯了？你敢骂我？"他往前跨了一步，手指着贺南絮，"你出个车祸脑子撞坏了？我看你是住院住糊涂了！"

　　贺南絮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慢慢喝了一口水——这具身体太虚弱了，说几句话就觉得口干舌燥。喝完水，她把杯子放下，才慢悠悠地说：

　　"我没疯，我清醒得很。倒是你，赵凯，我问你——"

　　她抬起眼，目光如刀：

　　"我出车祸，是谁送我来的医院？"

　　赵凯被她问得一噎："还……还能有谁，路人打的120呗，我接到电话就赶过来了。"

　　"哦。"贺南絮拖长了音调，"路人打的120，你接到电话赶过来。那我再问你，我是几点出的车祸？"

　　赵凯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你不知道。"贺南絮替他回答了，"你甚至不知道我伤在哪里，对吧？"

　　脑震荡加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刚从icu抢救出来。"贺南絮一字一句地说，"医生说至少要住院观察三天。"

　　"三天？！"赵凯脱口而出，"那得多少钱啊！不行，明天就出院，回家养着不一样吗？"

　　贺南絮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累。她见过自私的人，但自私到这种理直气壮、浑然不觉的程度，还真是头一回见。

　　她忽然想起苏蔓钱包最底层那张检查报告——她当时打开看了一眼，是一份不孕不育检查报告，苏蔓青的各项指标全部正常。猜测他们没有孩子，而且原因出在男方。

　　她现在看着赵凯的态度，估计苏蔓青并没有告诉赵凯，否则他不会这么理直气壮。

　　贺南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

　　她现在不是贺南絮，她是苏蔓青。她不能用贺南絮的方式直接把这个男人按在地上摩擦——至少现在还不行。她刚出车祸，身体虚弱，身边没有盟友，对面是一家三口。硬刚的时机还没到。

　　但，怼他两句，还是可以的。

　　"赵凯。"贺南絮忽然换了个语气，声音柔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委屈，"你就这么想让我出院？"

　　赵凯被她这突然的转变搞得有点懵，下意识地说："那当然，住院多贵啊，一天好几百呢。"

　　"可是我头疼。"贺南絮扶着额头，声音虚弱，"医生说我有脑震荡，要是出院了出什么事，怎么办？"

　　赵凯犹豫了一下。他倒不是担心苏蔓青的身体，他是担心——万一真出了事，是不是还得花更多钱？

　　贺南絮把他的犹豫看在眼里，心里冷笑，面上却更柔弱了："而且，我住院的话，是不是可以走医保报销？大部分都能报吧？"

　　赵凯眼睛一亮："对哦！医保能报大部分！那……那住两天也行。"

　　他松了口气，像是解决了什么大问题，然后又开始低头看手机，手指飞快地打字。

　　贺南絮注意到，他打字的时候，嘴角是带着笑的，那种藏不住的、暧昧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