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云尘》桑柘果

6、第 6 章

　　战事将近，军营里都紧张起来，裴濯尘面上不显，可每天也是越熬越晚，排兵布阵定战术，收拾清点粮草，柏云敛在一旁帮不上什么忙。
　　他在以前没有学过什么兵法，来到北境之后裴濯尘才开始教他，所以现在战术这一方面他插不上什么话。
　　等宁重天易溪明这几个人出去办事，柏云敛坐到裴濯尘面前：“舅舅。”
　　“说。”
　　“我想上战场。”
　　“不行，”裴濯尘一口回绝，早在柏云敛在他们身边徘徊的时候他就猜出来这小子的心思了，此刻是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的想法，“你是皇子，又是监军，无论如何都不能去，你出了事，皇帝是高兴了，还能趁机治我的罪，百年之后，我也没脸下去见我姐姐。”
　　一番话下来将柏云敛的路堵死，他站在那儿，半晌才应：“好吧…那…我有什么可以帮舅舅的？”
　　裴濯尘垂眸沉思片刻：“你不是会医么？去找叶明枫吧。”
　　“好。”
　　既然给他安排的任务，那他就必须得尽力做好，便提早去了叶明枫帐里熟悉药材。
　　叶明枫带他看过药草，又问了他之前在行宫都治过什么病，柏云敛一一作答，瞧见叶明枫面露喜色才稍微放下心来。
　　“不怕血就在前面医治伤员，怕血就在后面备药，”叶明枫对着手上的单子清点药草，“怕不怕？”
　　“不怕。”
　　“那好。”
　　柏云敛晚上回去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裴濯尘坐在榻上看地图，见他进来就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旁边桌子上，把披在身上的外袍挂在架子上。
　　“舅舅在等我么？”柏云敛见状，有些不可置信，小心地发问。
　　裴濯尘“咳”了一声，没好意思说自己刚才其实已经准备睡了，躺下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发现自己最近已经习惯身边有人了，偶尔单独睡一次倒难以入眠了。
　　“嗯，刚好还不困，等你一会儿也无妨，省得你回来的时候又要小心翼翼，”裴濯尘安心地躺在床上看柏云敛脱外袍，“今日在叶明枫那里怎么样？”
　　“很好，大部分药材我都认识，也能略帮一二。”
　　“那就行。”裴濯尘不再过多问什么，因为他已经困了，柏云敛回来了他就可以安下心睡了，不等柏云敛盖好被子就已经睡熟了。
　　第二日一大早就开始忙碌，裴濯尘派出去的探子打探到了北蛮运粮的路，他便立刻让人去堵路，还派间使埋伏在淮山和旗周山，趁北蛮戒严前，与宁重天易溪明几人商量过后派出去几名术士带上北蛮通行令潜伏进北蛮。
　　一切安排好之后，裴濯尘起身打算去看看柏云敛，迎面撞见叶明枫，连忙拉住他问：“我外甥在你那里还好吧？”
　　“好着呢！小殿下对那些药材都熟得很，比那帐里好些人都熟悉！”
　　“那行，劳烦你多照顾，他这孩子有时候有点犟，说了不听你就来找我。”
　　“多谢将军！”
　　“行了，你去忙吧。”
　　既然问清楚了，他也没必要再去看了，省得打扰柏云敛做事，毕竟这小子一看见他就什么都顾不上了，刚好他有些事要去问仓曹参军。
　　柏云敛站在帐门前，眼睁睁看着裴濯尘本来是朝着自己这个帐方向过来，碰见叶明枫问了几句就又折回去了，心下失落又难过，可现在做任何事都切忌有情绪，他只能强压下去，回帐看药抓药。
　　怪只能怪自己不精于战，若他擅长，这时候跟在裴濯尘身后的就是他了。
　　他未来一定要和裴濯尘并肩在战场上杀敌。
　　五月廿六，是北蛮发兵的日子，廿五的戌时，军队便已出发，静静地埋伏在北蛮离北境最近的军营附近的襄定山上。
　　裴濯尘站在营北烽火台上，远观襄定山战况。
　　一切顺利，但柏云敛这儿就不太好了，仗打得再顺利也会有流血有牺牲，他又是跟着军队在前线，情况更甚。
　　他前十六年见过的血都没有今天多，用药、包扎、处理伤口，人死了也来不及伤心，因为下一刻会有更多伤员被送进来。
　　他忙得晕头转向，得了空闲跑到帐外把早上吃的吐了个干净，吐到最后嘴里都是苦的，也顾不上这些就又赶回去继续医治。
　　裴濯尘第一次上战场也是这样么？
　　不，他见到的血只会比自己更多，也绝对不会吐成这样，不然早被敌人一刀抹了脖子，活不到现在。
　　自己真够没出息的。
　　想着想着就出了神，满脑子都是那天初见裴濯尘的场景，可现在的情况不容他出神，柏云敛一剪刀扎在自己腿上，疼痛把他拉回现实，强迫他集中精力医治。
　　昏天黑地地不知道忙了几个时辰，外面一声高呼，是他们赢了。
　　柏云敛这才有功夫处理自己的伤口，跪坐太久又失血，这条腿好像没了知觉，叶明枫看到了吓了一跳：“殿下这是…怎么了？”
　　“刚才分神了，就扎了自己一刀。”
　　叶明枫长呼一口气：“殿下对自己太狠了一些，完全没必要的，稍有不小心，这腿就废了啊。”
　　“我避开了筋脉，没事。”
　　“殿下上药了么？”叶明枫看出不对来，要他拆了布让自己看看。
　　柏云敛拗不过他，只好依着他的话拆开让他看，等伤口处理好，便瞧见裴濯尘沉着脸站在营帐口，见帐内两个人都看着自己，就上前来问：“谁弄的？”
　　“我自己。”
　　裴濯尘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第一场仗就把自己搞成这样？你是个大夫，后面仗一场接一场，你拖着个伤腿怎么撑下去？”他拉起柏云敛，“回军营，你不用在前线待了。”
　　柏云敛舍不得挣开裴濯尘的手，还攥得更紧了一点：“不回。”
　　叶明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这里，帐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裴濯尘被他拉得走不动，回过头来看他：“你为什么扎自己？”
　　“分神了，想专心点。”
　　裴濯尘没想到是这个理由，气得好一会儿没能说出一句话来：“那你能保证后面每一场仗都专心么？不能保证的话难道还要再扎自己么？那你的腿可不够扎的。”
　　“不会…”
　　“我怎么信你？”裴濯尘质问，“我为了你的安危不让你上战场，把你安排到叶明枫这儿，结果你还把自己搞成这样，我怎么还会再信你？”
　　柏云敛垂眸，轻轻地摩挲着裴濯尘的手。
　　裴濯尘被他的手蹭得心软，深吸一口气：“你扎得倒决绝，疼你的人见了又难受，你想想你母后…你想想我，”裴濯尘真想掰开他的脑子看看他到底在想什么，战前还好好的，让他去前线当个大夫，回来就又变成锯嘴葫芦，“你这样，让我姐瞧见了…”他顿了一下，“也不用她说什么，我先给我自己一刀赎罪…”
　　柏云敛眸光一滞，不停摇头：“不会了，我以后绝对不会这样了…”
　　“你发誓，”裴濯尘眼角有些发红，“若是再有下次，就让我裴濯尘上战场再也回不来。”
　　柏云敛一下挣大眼，抓着裴濯尘的那只手紧了紧，看上去马上就会掉下泪来：“不行！这种话不能乱说…”
　　“只要你不再这么做，我一定平安，”裴濯尘现在必须仰视柏云敛了，他盯着后者惊恐的眼眸，再次道，“发誓。”
　　“好…好，我发誓，如若再有下次…裴濯尘…上战场永远回不来…”
　　这是柏云敛第一次念裴濯尘的全名，却是在这种情况下，满目泪光好不委屈。
　　裴濯尘望着柏云敛眼里的泪：“你现在懂我刚才看到你受伤的心情了吧？为什么要伤害自己？”
　　柏云敛扑进他怀里，头埋在裴濯尘颈窝，低声哭起来。
　　裴濯尘心软了，舍不得再说重话吓他了，半晌，手抚上他头顶：“告诉我，为什么要那么做？疼不疼？”
　　柏云敛摇头，泪水把裴濯尘肩上打湿一片。
　　“这么能哭呢…水做的？”裴濯尘不在乎肩膀湿不湿，他把柏云敛拉起来擦泪，瞧见柏云敛脸上带泪，又刚受了伤嘴唇都是白的，心疼得要命，“下次再也不允许了，我刚才看见你腿上的血，吓都要吓死了，做事前多考虑考虑亲人，好不好？”
　　“嗯，对不起…舅舅…”
　　“不用跟我说对不起，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你最对不起你自己的身体，走吧，回去吃饭。”裴濯尘替他揩掉眼角泪珠，又摸了摸他的脸低声哄着安慰一番，扶着他一起走出营帐回军营。
　　外面下起了雨，裴濯尘有些欣喜，这种天气，最适合作战，计谋布好，可以打北蛮一个措手不及。
　　考虑到柏云敛的腿，裴濯尘专门叫人拉来马车来接他们回军营。
　　“托你的福，我将近九年在北境没坐过马车了。”
　　柏云敛低着头还在自责，裴濯尘上手揉了一把他的脑袋：“不许再多想了。”
　　“嗯…”柏云敛抬眼看了一下裴濯尘，发现后者也在看他，忙又低下头去，脸都在发烫。
　　为了庆祝此仗大胜，军中做了好饭，裴濯尘专门去小厨房让他们做了点清淡的饭菜来照顾伤员。
　　柏云敛被勒令不允许下床，裴濯尘给他支了一个小桌子在床上，把饭都端到小桌上让他吃。
　　“还没有到不能下床吃饭的地步…”
　　“听话，”裴濯尘把筷子塞到柏云敛手里，“都是清淡菜食，问过叶明枫了，他说都可以吃，一会儿还有汤药要喝，必须得先吃饭。”
　　柏云敛也不再提要下床的事，乖乖地拿筷子开始吃饭。
　　“将军！捷报往京城里传么？”清渌在外面问。
　　“传，明天再传，叫宁重天来写。”
　　“是！”
　　等吃过饭收了碗筷，裴濯尘把小桌子撤下去，看着柏云敛道：“裤子脱了，把布解开，让我看看你的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