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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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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濯尘攥着酒杯的手指尖泛白,眼尾红了一片。
他知道当年一定有人害姐姐,却没想到里面还有皇帝的份。
皇帝忌惮她,忌惮他,忌惮整个裴家。
他引以为傲的军功却成了刺向姐姐的利刃。
他对大瑞无二心,却因一句“功高盖主”便要付出痛失血亲的代价。
半晌,裴濯尘不说话,柏云敛有些担心,在心底问自己是不是不该告诉裴濯尘,越想越后悔。
裴濯尘不知道该说什么,柏云敛告诉他一定是因为信任他,可他现在心里思绪乱如麻,一万句话想说却又说不出口。
脑中一件件事闪过,在今天串起来。
他空有一个大都督的职位,而统率三府的禁军大将军是柏苍桧的舅舅,掌着皇帝近卫军,在京城军务中最有权,毕竟自己常年不在京,副都督又是太后亲侄儿,两个人就直接架空了他大都督的权力,都督府的事儿他是想管也管不了。
怪不得近年兴武举,是想赶快找人把他替下来。
难怪皇帝最近频频召见裴家那个庶子裴意川,是想挑起裴家家务事的纷争,毕竟长姐逝世,自己又不在家,小妹刚入朝难免忙乱,谢时雪在裴府又是卧病在床,庶子一起,必然纷乱,也会引得他分身乏术。
他又看向柏云敛。
也难怪要把柏云敛丢出来,是想让他远离朝廷远离政务,想把他在北境养成一个只会骑马打仗的兵而非一个重贤善任勤勉为国的君王。
把他丢到自己这儿,也是因为边疆军营只有北境,是打定了裴濯尘不会看重一个与自己无血亲关系的养外甥。
更何况,柏云敛还是以监军的身份来的。
“还有别人知道么?”
“没有,除了他们自己,就是我和舅舅,东潇他们四个都不知道…”
裴濯尘点点头:“不要再给别人说了。”
“好。”
裴濯尘看着柏云敛红红的眼眶,伸手把柏云敛拉过来抱住,两相无言片刻,裴濯尘问起来另一件事:“我记得你的生辰快到了吧?元月廿七?”
“嗯,”柏云敛眼眸闪了闪,“这是我到母后殿里的日子,我真实生辰…或许只有我生母知道。”
他的生母,是柏苍桧妹妹的丫鬟。
柏苍桧尚未有正妻就找丫鬟玩乐,还让丫鬟躲着他偷偷生了个孩子,养到三个月大时才被发现,颜面尽损,被打了几十大板罚跪罚俸禄禁足不说,还差一点就丢了太子之位,连妹妹也因御下不严被罚闭门思过,柏苍桧怎会喜欢他这个孩子?
于是,柏云敛生母被下令赐死,在得知这一旨意后,没等有人来押她去刑场,她就一条白绫吊死在了柏苍桧的太子殿前,而尚在襁褓的柏云敛,毕竟无辜,被送到青州行宫,一直到柏苍桧裴濯玉成亲都没把他接回来,若非裴濯玉在那里遇见他,恐怕他现在还在行宫。
生母养母之死皆因一人,柏云敛恨得五脏六腑都火烧一般疼,奈何他没权没势,比他差了太多的老二柏星冉都封了王,只因柏星冉母亲是继后,而他却什么都没有。
“等你过了十六生辰,跟我回趟京,我有点家事要处理,带你走一趟,”裴濯尘放下酒杯,“你就扮成小厮,京城内没人认得你。”
柏云敛不明缘由,但还是应下了:“好。”
他过了来到世上后最快活的一次生辰,以往在行宫里,那位赵大夫和嬷嬷只知道他是元月生,却不知具体是哪一天,就算想过生辰也没有条件,什么都为他买不来,顶多用行医卖点心得来的钱给他买本书看。在宫里时,除了母后殿里的人再没人记得,过也是悄悄过,裴濯玉叫人给他下一碗长寿面,送他些生辰礼,看他许个心愿就算过了。可即便这样,柏云敛也觉得幸福至极,每次的心愿都是希望裴濯玉平平安安、自己可以一辈子都留在裴濯玉宫里。
裴濯尘带他出了军营去草原跑马,唤了头鹰给他,柏云敛惊得一时说不出来话,裴濯尘看着他的样子大笑道:“我军营里头有北境人,他们教我的。”
两个人在草原上肆意奔跑,从下午一直到黄昏,猎了鹿、羊和野兔,还捡了一只受伤的小狼崽。
裴濯尘为狼崽疗伤的手法很熟练,柏云敛在一旁好奇:“舅舅怎么还会这个?”
“以前救过一只,”裴濯尘把小狼抱在怀里,瞧见狼崽叫唤时露出的牙时晃了神,“那只跟她挺像,或许是她母亲吧。”
他们抱着狼崽回军营,裴濯尘进帐把小狼放在炉子旁,开了坛酒:“喝过酒么?”
柏云敛摇头。
“那来喝点儿不醉人的,”裴濯尘又拿了一坛,瞧了一眼上面的字后放在柏云敛面前,“桂花酿。”
他倒好酒递给柏云敛,后者接过去一口闷,被裴濯尘拦下:“哎,哪有你这么喝的?这种花酿得细品。”
“哦。”柏云敛又拿起酒杯打算按他说的来,裴濯尘瞧他耳朵已经红了,还是没敢让他继续喝:“算了,你已经喝了这么多了,别喝了。”
“哦。”柏云敛听话地放下酒杯。
裴濯尘把他酒杯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让帐门口的溪桥去厨房让他们做碗醒酒汤来,等汤的功夫见柏云敛小脸儿红扑扑的就想趁此机会跟这外甥好好聊一聊,把这小冰块儿捂热乎了:“之前跟着你母后在宫里,怎么样?”
“不好,在宫里宫外…都不好,”柏云敛垂眸,“母后很好,凤音主殿的人很好,但是其他人不好…”
他到凤音殿的时候已经六岁了,不能住在主殿,只能去偏殿,甚至一开始是住在皇子殿,是裴濯玉发现他身上有新伤才让他搬去偏殿的。
但是却不能再进一步了,他哪怕是裴濯玉亲生的也不行,偏殿的人不敢打他,却也敢冬天不烧炭夏天不放冰,认准了柏云敛刚到这里有事儿不敢跟裴濯玉提要求,是个有苦打碎牙齿和血吞的主儿。
偏偏柏云敛就是这样,裴濯玉虽进了宫,但前朝有些政务她还是要管的,不仅如此,后宫账务她也要料理,日日事务缠身,柏云敛不敢给她添麻烦,最后是裴濯玉自己发现,把偏殿的人都换了一遭,拿先前的人杀鸡儆猴,柏云敛的处境才好了一些。
裴濯尘顿时后悔问这些话,想着是不是喝酒喝进脑子里了,刚想岔开话,却又听柏云敛道:“在行宫的时候也是…总有人欺负我,冯家的那个…冯江聿,我四岁的时候他来青州读书,总去打我…”
在行宫那六年是他不敢去回忆的,尤其是有冯江聿在的那两年,今天许是因为喝了酒,才敢去想,在那里只有赵大夫和那位秦嬷嬷照顾他。
老大夫教他医术,秦嬷嬷教他做点心,如果他没有回宫,现在估计已经跟着赵大夫去行医了吧?
裴濯尘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柏云敛,想起这个冯江聿是谁了。
岭南冯家,是静妃母家,冯江聿是静妃冯江倩的亲弟弟,先前曾被送出岭南至青州方家读书。
裴濯尘垂眸,正巧这时候溪桥进来送醒酒汤,待溪桥出去,他把醒酒汤推到柏云敛面前:“先喝了醒酒汤再说,喝完出去走走再睡。”
刚喝了酒又喝了汤,直接睡的话明早肯定不舒服。
柏云敛听话地端起碗喝,喝完乖乖地跟在裴濯尘身后出了营帐。
“舅舅,我今天能跟你睡么?”犹豫再三,柏云敛还是问出了这句话。
裴濯尘挑眉,有些疑惑:“怎么了?你那营帐里头炭火不够?还是有人欺负你?”
“不是,我…今日我生辰…”柏云敛低着头小声恳求,“我…这算我的生辰愿望好么?”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裴濯尘哪还有不同意的理由,一听不是因为受委屈才要跟自己睡的放下了心:“这有什么不行的,日后你就是天天想跟我睡都行。”
柏云敛眼睛一亮:“真的么?!可以么?我…我一个人在那营帐里有些害怕…天太黑,以前在宫里好歹还有点烛火…”
说出去的话总不能收回去,反正自己也是一个人睡,多一个小外甥也没什么,自己的床还挺大的,也不是睡不下。
“行,那你回去收拾收拾搬过来吧。”
东潇南溪几个人是一头雾水,不明白他放着自己一个人的床不睡为什么非要去跟裴濯尘挤一张床,但现在再劝什么都晚了,柏云敛已经拿着衣服和书兴奋地走了。
正月廿九,裴濯尘就带着柏云敛和亲信启程回京,北境现在没什么战事,他以处理家事为由上书皇帝请求回京,后者也不会不同意,虽然这件事小妹一个人也能应付得来,但裴濯锦毕竟刚二十出头,面对一家子难缠亲戚难免乏力,自己回去帮衬一下,也顺便看看谢时雪。
二月十一,裴濯尘到京先进宫述职才回裴府。
他连官服都没换,一身紫袍大摇大摆地进了裴家,一家人见了连忙起身迎他。
裴濯尘扫了一眼会客厅里的人,瞧见亲妹裴濯锦气得浑身颤抖,旁边是脸上带泪的裴意昭。
裴意昭早年生母去世,谢时雪看她可怜,反正休病无事,就养在了自己这儿,她年岁比裴濯锦还小,现在不过十五岁。
裴濯尘拿来两包松黄饼和椰子酥放在她俩之间的桌子上:“给你俩带的,别哭了,先吃点儿。”
两个妹妹都不动。
裴濯尘收起脸上的笑看向他父亲裴林常。
后者尴尬地打圆场:“就是…就是提了两句意昭的婚事…这…意昭不同意,濯锦休沐了也跑过来说不能给意昭议亲…”
“提了两句?”裴濯尘声音不大,厅内的窃窃私语却一下安静下来,“我年前都收到锦儿的信了,过了年又算上赶路时间,两个多月了,怎么会是只提了两句呢?”
裴林常不说话。
“只提了两句,我妹妹会哭成这样?”不说还好,一说裴意昭哭得更厉害。
“爹和二叔三叔他们说…要让我跟…跟那姚家的二公子成亲…谁都知道他那父亲母亲不好相与,几个兄弟也斗得你死我活…我还想读书…”
裴濯尘一拂袖摔了桌上茶盏:“强逼子女成亲这是有违大瑞法令!来日旁人一纸诉状递上去,我和锦儿的官途都受影响,二叔三叔他们的孩子没本事考功名,现在来劝你让你逼着意昭成亲,是何居心你不明白么?”
“你!”二房三房的见他几句话把自己的盘算揭了个干净也坐不住了,“你血口喷人!我们明明是为了意昭好!”
“哪一点是为意昭好?二叔三叔倒是说明白啊,也省得我们费心思揣测了,”裴濯尘一副今日对方不说出个一二三誓不罢休的模样让二房三房的乱了阵脚,“意昭得我娘教导,未来至少能中个举子,若再争气些,入朝为官也不是不可能,二叔三叔是看我们家马上就要一门三进士荣宠万分了,怕我们一朝得势再也顾不上你们这些破落亲戚了,才跑过来用这等下作手段使绊子?”
“你!你你你!你怎么能这么跟长辈说话呢?!你眼里还有没有一点孝悌礼仪?!”
“我要是真不顾孝悌礼仪,早就把你们一纸诉状告到刑部去了,哪还有这等闲工夫跟你们在这儿废话?”裴濯尘理了理衣领,身后是扮成小厮的柏云敛,“意昭上头还有两个姐姐,你们不催她俩来催意昭不过就是看着她生母过世,嫡母又卧病,专挑个软柿子来捏。这诉状倒也好写,就写裴家二房三房不顾亲缘道义,强逼孤苦侄女成亲,罔顾人伦礼法,与朝廷命官公然起争执,你们说,到时候刑部是会算我不重孝悌还是会算你们有违礼法?”
二房三房瞠目结舌,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出,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
偏偏裴濯锦还在旁边添油加醋:“二哥一说我那两个妹妹…我倒想起来了,意潇意月去年也都中了举,再等两年说不准啊…”她瞧了二房三房一眼,“我们家可就是…”
裴林常见状,连忙出来打圆场:“哎,你们二叔三叔哪有那个意思?濯尘好不容易回来了别…”
“你是真不懂假不懂?”裴濯锦听见这么一句几乎要晕过去,连敬辞也不愿意用了,“今日是又去外面吃酒了?二房三房就差没在咱们家脸上打算盘了你还说他们没那个意思?”她又看向二房三房,“真不愧是一家子亲兄弟,犯蠢的样子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今日你们还能坐在这儿,得去给我娘磕三个头才行,若不是她当年与我爹成亲,这忠勇伯爵府早就垮了,哪还有你们现在的安稳日子?”裴濯锦最后又瞥了一眼裴林常,“真不知道我娘当初为什么跟你成亲!”
这一番话真可称得上是比裴濯尘刚才还不守孝悌,二房被气得捂着心口仰在椅子上像是犯了什么病,裴林常抡圆了胳膊要打,裴濯锦也不怵也不躲,裴濯尘就站在妹妹后面看着裴林常,硬生生把他吓回去了。
三房见局面闹成这样,脸上挂不住:“不过一件小事…闹得如此兴师动众…”
“到头来这又成了我们的错了?!意昭的婚事本就是我们的家事,你们自己的家务事还没处理明白呢就跑过来管我们的了?要真是闲就去问问陛下有没有个一官半职给你们当当,省得天天来我们家撒野!”裴濯锦怒极反笑,狠狠踹了一脚椅子,把椅子踢到了裴意川面前。
“都是一家人,何须分个你我他?二叔他们…”
“你个没功名的庶子又来搅什么浑水?”裴濯锦瞪他。
“裴意川,你装什么?二房三房给你什么好处了值得你这么做?”裴濯尘轻蔑道,“我姐弟妹三人有出息那是因为我娘生得好,你频频被陛下召见是因为什么看不出来么?召见这么多次也没见给你一个芝麻官当当,看来你的作用也不是很大,我警告你,别多管闲事也别说闲话,我比你在朝廷里多混八年,兄弟纷争对我影响不大,但对你可不一定,小心点儿别丢了脑袋。”
裴意川的表情出现了裂痕,装也装不下去了:“你!”
裴濯尘抬手叫停:“我没工夫在这儿陪你们闹,一句话,意昭的婚事要等到她自己点头才行,她这样能中进士前途大好的姑娘,从来都是只有她挑男人,没有男人挑她的份儿,她只要想要,天底下模样周正有官位家世好还干净清白的男人我能给她找一百个,谁有异议,就去陛下面前说去,这事儿我已经递了折子上去,这趟也是为了此事来的,你们不嫌丢人那就去吧。”
说罢便起身掀了竹帘去后屋看谢时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