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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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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几天就是上元节,军中没什么庆祝活动,叫厨房的下点元宵,聚在一起喝个酒就算过了。
裴濯尘领着柏云敛出了军营,带他爬上这附近的一座小山。
山上一根绿草也看不到,更别提松柏这类常青树,所望之处一片荒凉。
他们停在一处坟头。
“这是…我给你母后立的衣冠冢,”裴濯尘把一包糖渍青梅和一包玫瑰酥放在坟前,“里面是她入宫之前的衣裳,这两样点心都是她爱吃的。”
柏云敛自然是清楚的,他在裴濯玉宫里时没少为她做点心,裴濯玉疼他,总说放着现成的厨子不用,非要自己下厨做什么。柏云敛笑着摇头,只回自己独这么一门手艺比旁人好,当然是母后先享这个福。
衣冠冢,又是祭奠先皇后的,自然连碑也没有,不然叫旁人发现了就大祸临头了。
今日上元节,是裴濯玉的生辰。
她走得早,四年前难产去世,被人所害一尸两命,走时也不过二十四岁,却已经在那宫里待了近九年。
这九年里,裴濯尘一次也没再见过她。
他常年在外打仗,又是手握兵权的外戚重臣,哪一个都足以让他与姐姐生离。
四年前一场丧钟让裴濯尘认清天家心,从此之后除了千秋节、回宫述职、受封晏国公和过年外再未踏足京城。
甚至北境有事的时候,千秋节和过年他都不一定能回去。
裴濯玉一走,她名下唯一的孩子柏云敛身份就尴尬了,不是先皇后亲生,是皇帝做太子时和妹妹的丫鬟所生,得先皇后照拂庇佑,宫内才把他当个皇子看,皇帝也是看在裴濯玉的面子上对他态度较先前好了些。
现下皇后仙逝,谁还顾得上柏云敛?
裴濯玉难产而亡自然也没有什么遗言留下,未能替柏云敛打算好后路,也就可想而知他这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
既然今日柏云敛来了他这儿,哪怕是为着泉下的姐姐,裴濯尘也得把这孩子照顾好。
更何况,他这外甥长得的确俊俏,让人瞧了就心生欢喜。
裴濯尘把纸钱烧完,和柏云敛在坟前拜三拜,便回去了。
“有没有小字?”裴濯尘边走边问他,心里暗自思忖总不能直呼大名,人家好歹也是个皇子。
“没有,我现在这个名字都是母后替我取的,原先…原先她说等我十五岁或及冠之后给我取小字的。”
裴濯尘蹙眉:“那你六岁之前呢?”
“没有名字,”柏云敛摇摇头,“都是胡乱喊个小名儿。”
裴濯尘见他思及伤心事,便转了话头:“话说回来,我姐起名儿真不错,‘云敛雾收,晓晴楼阁’,一听就有气质。”
柏云敛抿唇浅笑:“舅舅呢?舅舅的名字是谁取的?”
“当然是我娘啊,”裴濯尘走到了拴住马的地方,长腿一跨就上了马,夹了夹马腹让马跑起来,“我娘出身书香门第,清流世家,先帝时礼部尚书是我外祖母,尚书左丞是我外祖父,我们姐弟妹三人的名字都是我娘起的。”
柏云敛略有耳闻,谢家在先帝时期昌盛至极,文武官皆有,几乎是男女各半,且官职都不低,裴濯尘母亲谢时雪任太府寺卿,只可惜后来患了咳疾,便告病在家休养了。
早菘濯玉本,剪摘小春前。
江上扁舟停画桨,云间一笑濯尘缨。
濯锦清江万里流,云帆龙舸下扬州、
姐弟妹三人的名字个个都是诗情画意,一看就是费了心血融了爱意在里面的。
“那舅舅的小字呢?”
“长缨,”裴濯尘笑着回他的话,“说来也巧,十五岁时我娘提前给我取了这个小字,十六岁我就上了战场,第一场仗就是拿那杆长缨枪打胜的。”
柏云敛闻言崇拜地看着他,让裴濯尘很是受用。
“舅舅为我取一个小字吧。”
裴濯尘有些错愕:“我书读的不好,你确定要我给你起?”
“嗯。”柏云敛坚定地点头。
裴濯尘微微思索一会儿:“你带的那些书里,有没有诗集?”
“有,有好几本。”
“都给我拿来,我翻翻,争取给你的小字取得好听点儿。”
“好!”柏云敛没想到他真的会答应,几乎是要掩不住喜色,所幸裴濯尘还在想取小字一事儿,没注意他的神情,柏云敛悄悄松了口气。
淮川瞧见将军桌上多出来的两本书,大为震惊。
他家将军从小见字就晕,好在武艺天赋极佳,还能走武举这一条路,可就算这样,武举里头的策论也是让裴濯尘头疼很久,头悬梁锥刺股才学下来的,现在怎耐得下心读这文绉绉的诗集了?
他又一想,说不定是小殿下的,准是哪次来将军营帐落在这儿了。思索半天,还是觉得后一种情况更可能些,便决定去给小殿下送去。
淮川刚掀开帐帘,迎面撞上裴濯尘,连忙行礼:“将军!”
“诶!你拿的什么?”
“哦,小的看小殿下把诗集落在这儿了,就想着去给他送去…”
“什么啊,这是我拿来要看的,”裴濯尘把书从他手里抽走,侧身进了帐,把书搁在枕边,“以后我帐里的东西不经我允许谁也不许动!”
“是是…”淮川心下懊悔,刚才太过惊奇一时竟忘了这规矩了,“小的这就去领罚…”
“算了…下不为例,回去吧。”
淮川一喜:“多谢将军!”
裴濯尘摆摆手让他下去了,翻开书来看,满脑子都想着得给柏云敛起一个好听的小字,倒也不觉得看书枯燥无趣了。
只是翻了好几天,也没找出一个满意又好听的,还想要寓意好,又要念着顺口,合适的是少之又少,愁得裴濯尘早上训兵都提不起劲儿。
柏云敛倒很能适应军营里的生活,也在这几天跟那些想与他比打猎的士兵们都比试了一场,结果毋庸置疑,他赢得毫无悬念。
自小就被接进宫里的皇子,因为不受宠也没去过围猎,箭法和骑射怎么都会那么好?
众将士百思不得其解,却也不敢上前去问。
裴濯尘私下里悄悄问过他,柏云敛也不遮掩:“母后教的,她在宫外城郊有一处草场,每月出宫游玩时常带我去,她说总有一天我会去围猎,不能叫别人看轻了。”
裴濯尘久久无言,攥着酒杯垂眸出神。
柏云敛顿觉自己失言,犹豫半晌小心地开口问:“舅舅怎么了?”
“想我长姐了。”裴濯尘不想瞒他,却也不想他担心,挤出一个笑来。
柏云敛了然,试探着问:“母后入宫前,是什么样的?”
裴濯玉入宫前吗?
是名家才女。
三岁开蒙,七岁诵诗,十岁出口成章,十一岁考秀才,十四岁中举子,按这样走下去,未来封侯拜相都不成问题。
先帝一纸诏书,点名要她入宫做太子妃,断了她的璀璨前路。
女子做官不在少数,哪怕成亲了,夫家也无权干涉,但入宫就不一样了,夫家是天家,绵延子嗣才是第一要紧事。
那时的太子柏苍桧不喜欢裴濯玉这样的名门才女,故而娶妻后庶女庶子一个接着一个地生,正室这里却一个也无。
柏苍桧登基,裴濯玉也不着急,母家的荣耀不用她来维系,单一个裴濯尘就已够了,更不用提小妹高中探花,去了太常寺当差。皇帝不来,她倒可以在屋里写诗作画,落得耳根清净,也不用看人脸色。
皇帝刚登基那年年节,出巡去了青州行宫,裴濯玉在那里见到了六岁的柏云敛,乖巧懂事会说话又孤苦可怜,自己膝下无女无子,索性向皇帝要了旨意把他养在自己这儿。
她把毕生所学教予柏云敛,骑马射箭下棋作画,作词作赋弹琴制香,毫无保留,柏云敛天资聪颖,经她教导迅速成长起来,在一众皇女皇子里鹤立鸡群。
他的成长并未让皇帝感到欣慰,反而逐渐忌惮起来,裴濯玉家世颇高,还有个手握重兵战功赫赫的弟弟、官至四品的妹妹,现在手里又有了皇子,还如此优秀,让他怎会心安?
柏云敛在裴濯玉宫里的第四年,裴濯玉怀孕了,出于一个母亲的本能,又是头一遭,她万事都小心,太医说的每一句话都牢记于心,按部就班。皇帝和别宫送来的补品她也都问过太医,得知没问题才让人拿去熬制。
她心存善念,虽小心却也从没想过别人会害她,自认没有得罪过别人,甚至太医每次来给她请脉都会赏钱,可她却低估了人心险恶。
柏云敛考虑得多一些,在宫里这四年让他知道人若是有了恶心能做出多恶毒的事,便比裴濯玉更谨慎些,他原先在行宫有信得过的大夫,同裴濯玉说请他来瞧瞧,裴濯玉只笑,说宫外大夫哪有宫里的太医好,过鬼门关的事情不能草率。
“那我多找几个,总有好的,太医不能全信。”
“云敛,与人为善,你不要把他们都想成恶人,无缘无故地他们有什么理由害我?若是真有什么问题,这孩子也保不到现在吧?”
这正是柏云敛所担心的,他就怕裴濯玉出事是在生产那天。
他从小信奉的行事准则就是谨慎为先,万事先打算好最坏的一面,裴濯玉显然不太赞同。
八个月时,太医院的人说裴濯玉胎不稳,怕生产时出问题,给她开了安胎药。
柏云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银针试过又私下里偷偷寻来药渣,托东潇送出宫去给大夫瞧,得知没有问题才放下心。
可生产时还是出了事,裴濯玉生了一天一夜,孩子连头都没冒,他悄悄抓了一个稳婆询问,后者支支吾吾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直到柏云敛拿刀架在她脖子上,才肯说话:“小殿下…娘娘吃的那补品里定是有亏气血的东西…您可千万别说是老婆子我说的啊…陛下交代了看出什么异常都只当瞎了眼没瞧见…您也得权当不知道,才能保命啊…”
柏云敛心凉了一片,原来这早就是策划好的,便再也顾不上这个稳婆,飞奔到后屋药炉旁,踩灭了火星扒开药渣,里头的红花和莪术让他彻底寒了心。
这碗安胎药裴濯玉生产前刚刚喝过。
柏云敛在行宫时整日跟着那位大夫后头跑,这两样东西他都认得,行宫外头庄子上有位妇人就是认错了药,喝了这味莪术,大人小孩儿都没保住,他跟着大夫去抢救,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地上鲜血一片让柏云敛对这味药永生难忘。
除此之外,其他药都与柏云敛此前送出宫去的药一模一样,他的心里有了一个猜测,想到的同时就浑身发冷,可这个时候明明已经立夏了。
柏云敛不敢耽搁,跑到屋后的废药堆里翻找,找到的东西让他几乎要晕过去。
不仅仅补品里有亏气血的东西,原先裴濯玉喝的安胎药里也有,还不止一种,益母草、牵牛子,每一个都是直奔着裴濯玉的命去的。
原来这殿里是有皇帝安插过来的人,也难怪他往外面送的药渣中没有这些东西,肯定早早就被处理掉了,面前这废药堆是近两天的,许是这个人还没来得及处理裴濯玉就要生了。
柏云敛瘫坐在地上,开始在脑中一个个排查殿里的侍卫太监丫鬟,到最后竟找不到一个可疑的人。他捧着药渣,眼泪成串地往下掉,若是能早些察觉,早点发现有人在药里动手脚,拿到真正的药渣送去大夫那儿,查出来兴许还有得救,哪怕保不住孩子也能保住裴濯玉。
前面殿里一声“娘娘不行了”把柏云敛拉回现实,他匆匆赶回去,发现皇帝和其他人在听到裴濯玉和皇嗣都救不回来时就已经走了。
他顾不上这些人,往殿里冲,裴濯玉只剩一口气,身下的血红得刺眼。
柏云敛轻轻跪在床前,拉住裴濯玉冰凉的手:“母后…”
“我该听你的…云敛,娘该听你的…”
柏云敛禁不住大哭,若是他当时再强硬一点,求着裴濯玉去找大夫…
“别哭…敛儿别哭,你已经说了,是我没有听…”
柏云敛其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只顾得上摇头,断断续续地念着:“是我错了,我错了…”
“是娘的错…”
“不是!母后没错我也没错!是他们有错!是害母后的人有错!”
裴濯玉的大宫女上来捂他的嘴,哭着摇头。
“我不在了,敛儿你会受苦,没有人护你,今天这话不要再说,埋到心里去,直到入土…不要对别人说,谁都不许!”
这一句话,柏云敛记到现在,裴濯玉逝世,全宫下人陪葬,或许也包括那个皇帝派来的人,这世上不是参与者却知晓事情内幕的人只剩他一个。
时至今日,他才敢把这真相告诉裴濯尘。
晚上还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