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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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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第一天,柏云敛就被派去北境做监军了。
这是政事阁和皇帝在小朝会的时候一致决定的,大年三十的晚上下了圣旨,第二天就把人赶出宫了。
柏云敛在接到旨意之后没有丝毫不虞,反而很是松快,把圣旨收好后还在宫里悠闲地沏了壶茶,研究了一盘棋。
几个小厮看他这副样子,跑过来小心问:“殿下,除了平常吃穿所用,您还需要吩咐我们带点儿什么?”
“带着书就行,北境不会少我们吃的穿的。”柏云敛执棋观局,对眼下境况淡然处之,挥挥手把急得焦头烂额的小厮们都打发走,一个人坐在屋里仔细研究这盘棋。
他活了十五年,倒真没有哪一刻比现在轻松舒畅,若非宫里那么多双眼睛瞧着,他都恨不得放炮庆祝一番。
一个不受宠的庶长子,还是一个没有生母在宫里的皇子,哪怕曾经被先皇后认养在膝下,甚至记他玉牒上也是嫡子,可先皇后一走,他立刻就没了靠山,光占着一个长子的身份有什么用?比不得现在中宫嫡子殿里的一条狗。
小厮们一个比一个愁,共情不了自家殿下,连带着上书提主意的那个尚书令都一起恨,殿下在宫里不争不抢,也不碍着谁的路,究竟是哪里得罪了那位方大人,要把殿下大过年的赶到那缺吃少穿的北境去?
只有四个侍从是柏云敛点了名要带去的,俱是曾经先皇后给他留下的人,名字分别从个东南西北:东潇,南溪,西泓,北川。
四个人收拾了殿下和自己的东西之后,坐在殿前台阶上讨论了一宿,是愁上加愁。
“殿下愿意去北境,是因为裴将军吧?若是非得认个亲,裴将军也算是咱们殿下的舅舅。”
南溪整张脸都皱了起来:“我说句难听的,先皇后走了四年了,殿下也不是她亲生的,陛下也不器重殿下,裴将军万一不愿意认…”
其他三个人一时沉默无言。
这话不假,裴濯尘是北境军一把手,十六岁上了战场,三年多就击退北蛮收复了被占据近二十年的六百八十万方里北境失地,从戎八年胜仗无数,封赏不要钱一般地往家送,从忠勇伯家的二公子坐到景宁将军、大都督的位置上,前年刚封了晏国公,纵观朝野,还没有人这么年轻官儿就能坐到这个份儿上。
柏云敛一个无亲无故的养外甥过去监军,说难听点不就是过去盯着北境嘛,唯一中间人裴濯玉还走了,没有道理让人裴濯尘多照顾他。北境又是那样的偏僻艰苦,绝不可能有在宫里好。
最重要一点,如果柏云敛和裴濯尘走得近,那叫皇子勾结前朝,叫人发现参一本上去那是一参一个准,掉脑袋的大罪。
皇帝摆明了就是想给柏云敛按个罪名逐出皇籍,好抹消掉自己娶正妻之前就搞出来一个庶长子的丑事。
四个人坐在院儿里,想不明白为什么柏云敛一点不担忧,眼看着天边泛起鱼肚白,屋内有了声响,是柏云敛起来了,四个人只好起身,认命地接受今天就要动身去北境的事实。东潇见他们一脸丧气,微笑着安慰道:“想开点儿,殿下都不怕,咱们有什么可怕的?”
说是这么说,可自家殿下混得不好,底下人也跟着遭殃,南溪是多希望柏云敛能争一争,奈何后者根本就没有这个打算,真就准备独居在这皇子殿里当个闲散人了。
反观柏云敛,虽然和平常一样没什么表情,但四个人是自从九年前先皇后认他做养子时就跟在他身边儿了的,怎么会看不出来他的心情?
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东潇打点好车夫,和柏云敛一起谢过来送行的老太监福胜,便上车了。
五公主柏昭月抱着柏云敛的腿死活不松手,哭得眼泪鼻涕流了一脸:“大哥不要走好不好?”
柏云敛俯身摸了摸小妹的脑袋:“又不是不回来了,何必哭得像生死离别?在宫里听先生和嬷嬷们的话,课业不可落下,大哥回来是要考你的。”
“他们说…他们说大哥这一去就不会回来了!”
柏云敛一愣,福胜也是一哆嗦,连忙弯腰哄柏昭月:“哎呀,五公主这是哪里的话,殿下用不了多久就能回宫。”
柏云敛听得心发凉:用不了多久?回宫的是尸体还是活人?他们说?这个“他们”又是谁?
“别听那些人胡说,时辰不早了,再晚些今日出城时天就黑了,昭月听话,跟公公回殿去,”柏云敛扒开柏昭月抱在自己腿上的手,把她交给福胜,塞了一点碎银子在后者手里,“还望公公多加照料。”
“一定,一定,”福胜眼睛都笑得眯起来,把柏昭月在怀里抱紧了,银子塞进腰间的锦囊里,等塞紧实了才朝他一躬身,“殿下一路平安。”
马车走了近道,避开了官路,原本十三四天的时间被压至十天,正月初十就到了北境军营大门前,东潇递给守卫一个令牌,才得以进营。
没人来迎,是柏云敛意料之中的,倒是南溪脸色不好看:“这些人是惯会趋炎附势捧高踩…”话未说完就被东潇肘了一胳膊:“咱们走了小道路上快了些,他们不知道也是理所应当,你再说些丧气话就回京去。”
南溪“嘁”一声扭头看窗外,其他三个侍卫看向柏云敛,却见后者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等车一停稳就跳了下去,给车夫赏了碎银道谢一番,拿着自己那一堆书就跟着前来引路的小厮走了。
东潇几人也不好再拌嘴,连忙拿了包袱下车跟上去,进了裴濯尘事先为柏云敛安排好的营帐。
简单收拾了一下,柏云敛把书都放好,又跟着小厮去了校场,东潇在帐里鼓捣半天才把火炉弄好,一转眼柏云敛已经不见了身影:“殿下呢?”
其他三人也停下手里的活计,愣神挠头叹气的都有,就是没一个人能答出来个一二三。
帐里如何鸡飞狗跳已经与柏云敛无关了,他已经跟着小厮到了校场边。
说是校场,其实就是一片连着森林的草场,场上因为马踏已经没有什么植物了,多数地方是裸露在外的土地。
柏云敛站在这场边瞧见了北境尘土间的一抹鲜艳的红,恣意又张扬,骑着马,拿着一杆长缨枪正与人交锋,红色抹额纷飞,与那杆银色长缨枪纠缠在一起,眸若流玉胜朗星,眉如春山比远黛,朱唇粉面,淡极生艳,颈间的银珠菩提索链在光下闪着细碎银光,衬得他肤如凝脂,称一句姿容绝代也不为过。
不过小半柱香的时间,对面被打得连连后退,只能认输,那位红衣公子快活地大笑,把长缨枪扔给旁边的侍从,拿起马背上挂着的弓箭,朝着林子里受惊逃跑的野鹿就是一箭,一击毙命。
周围人振臂高呼,拥上前去抬那头鹿。
柏云敛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瓦解,短短一炷香时间,他见到了在宫里从未见过的鲜活生命力,这是他渴望的,更是他没有的。
他站在场边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那个人是谁?”
“啊?”这没头没尾的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问谁,一旁的小厮迟疑着回他:“殿下说哪一位?”
“那个红衣服的,是谁?”
“啊,那是我们裴将军。”
怪不得…原来如此…柏云敛心中暗喜,面上却不显半分:“多谢。”
小厮受宠若惊,刚要说没什么,就见校场里走过来一人,向柏云敛一揖:“殿下请随我来见将军。”
早在柏云敛入军营时,守卫便将此消息报给了裴濯尘身边的小厮,裴濯尘得知的时候,正是刚猎过野鹿后,闻言一愣:“这么快?他人现在在哪?”
“许是还在帐里吧?”
裴濯尘内心复杂,他原以为柏云敛一行人要再过三四天才能到,这会儿自然没派人去迎他们,这孩子来到这儿没能第一时间见到他,实在是他这个做舅舅的不是。
按这个时间算,柏云敛估计是走了小道,路上还没怎么歇,思及此,裴濯尘更是愧疚,往校场边儿一望,刚刚巧与柏云敛对上视线,一身墨蓝皇子服衬得柏云敛少年老成,却也气质出众,站在一群侍卫小厮里头格外打眼。
裴濯尘拿着酒杯的手虚指了那边一下:“那个是不是?”
淮川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瞧过去,也看见了:“应该是,小的立刻去请小殿下!”
说罢便起身前去,裴濯尘嘴里那一句“给他拿件大氅披上”的话都来不及说,只好咽下,心里想着也不差这一会儿,来了再披也不迟。
柏云敛跟着淮川走到裴濯尘面前,只瞧了一眼就错开视线,刚要行礼就见周围士兵侍卫小厮纷纷作揖:“参见皇子殿下!”让柏云敛受宠若惊,不知如何是好,连忙道:“不必多礼,你们快起来吧。”
“你慌什么?他们官阶比你低,你受这一拜合情合理,”裴濯尘看他慌乱心觉有趣,拉过他手臂进帐里,东潇几个人刚要跟上就被淮川拦下:“将军营帐非令不得进。”只能作罢。
“坐吧,别拘着,北境不比宫里那么多规矩。”裴濯尘念及柏云敛年纪尚小,就给他倒了杯清茶,浓茶不敢给他倒,本来人到了新地方就容易睡不着,这会儿再给孩子倒杯浓茶,他可不想明早上看见柏云敛眼下乌青。
柏云敛接过茶,想道谢却不知如何称呼:“多谢…裴将军。”
“我姐姐是你母后,若不嫌弃,你喊我舅舅吧。”
柏云敛捧着茶杯点点头,鼻尖酸涩,差一点要掉泪,连忙喝了一大口茶,却因为太苦,眼眶中的泪还是抑制不住地落了下来。
裴濯尘正找着点心,想拿给他这小外甥吃,半天没听见柏云敛说话,皱起眉心道:“这皇帝别是给我外甥养成了个哑巴吧?”一转身瞧见柏云敛脸上泪痕,吓了一大跳,“怎么哭了呢?”
“茶太苦了…”柏云敛快要把脸都埋到茶杯里,好把脸上泪痕遮掩去。
裴濯尘松了一口气:“那行,我给你泡杯花茶,”又给他端去一盘糖渍青梅,“吃这个,这个甜。”
柏云敛放下茶杯,吸吸鼻子拿起一个塞进嘴里。
“既然来了北境,就放开玩儿,你这监军也没有多少活儿,等开了春就去旁边林子里或草原上打猎去,这儿虽然苦了点儿,但比宫里快活,”裴濯尘瞧他一脸忧心忡忡的样子,立刻就明白了他心中所想,“你放心,跟我走得再近也不会有人参你勾结官员,这儿的谁想送消息出去都得经我同意,这等事儿,若有人真敢写,一律按他是细作斩了。”
柏云敛一双眼睛明亮亮地看着他:“当真?”
再多的裴濯尘也不好向他透露什么,多说平添烦恼,只怕面前这小子还不知道他在北境权力如何。
“你只管信我就是,定不会让你回去被陛下问罪。”裴濯尘拍拍柏云敛的肩宽慰道。
柏云敛这才肯信,应下之后刚要道谢却被裴濯尘打断。
“哎,别说谢,都是一家人,这种话以后不要多说,”裴濯尘沏好花茶放在他面前,又拿了清茶糕给他,“吃完去换套骑服跑会儿马吧,会骑吧?”
“会。”柏云敛接过清茶糕三两下塞进嘴里想要起身,却不曾想这清茶糕在北境这种天儿下放了那么久早就没了最初的软滑,噎得柏云敛眼泪都咳出来了,喝了好几口茶才咽下去。
“又没人跟你抢,慢些也不要紧。”裴濯尘抚上他的背替他顺气。
柏云敛缓过来劲儿才想起来一件事:“我来得太急,没带骑服…”
“这没事儿,我给你找件我的,”裴濯尘看他与自己差不多高,也用不着费劲去找自己以前的,打开柜子拿了一件云水蓝骑服,“先凑活着,回头在叫人给你量尺寸去镇上制新的。”
柏云敛一时怔住,小心地接过去:“好…”
等柏云敛换好衣服,裴濯尘又把早就备好的大氅放在显眼的地方:“一会儿跑完马换过常服记得披上,北境冬天夜里冷。”
柏云敛看了一眼那件大氅,心下动容:“嗯。”
看到柏云敛完好无损甚至心情不错地从主将营帐里出来,东潇他们的心才落回肚子里,来不及上前去问什么,就见柏云敛跟着裴濯尘走了。
裴濯尘牵来自己的马给他:“轻云很听话,你应该能骑,先试试,不行我再给你换,”看着柏云敛骑上去,又想起来什么,笑道,“说起来,你名字里也有个‘云’字,倒与你有缘。”
柏云敛抿唇窃喜,瞧裴濯尘另牵了一匹马陪自己,更是喜不自胜,但是不敢表露。
裴濯尘是想着自己陪着一起骑,若是轻云有什么万一,自己也能叫住它,虽不知柏云敛心中念头,但看他心情不错,也放下心。
两个人没带任何侍从,裴濯尘拿了弓箭和柏云敛在草场上跑了几圈就进了林子里,淮川和几个侍卫就在林边守着。
“会射箭么?打只兔子来。”裴濯尘瞧见不远处的一窝兔子,把箭递给他。
柏云敛准头很好,箭无虚发,天上飞过的鸟也能打下来。
裴濯尘在旁边不由高兴,他这小外甥换下那一身死气沉沉的皇子服穿上这云水蓝的骑服好看得叫人移不开眼。
好一个丰神俊朗的小公子!
“舅舅,还打么?”柏云敛射中几只野兔野猪和飞鸟之后回头问他。
“回去吧,我看你也累了,回去歇歇。”
小殿下来北境第一天打猎满载而归的消息传遍整个军营,不少人都跃跃欲试想要和柏云敛比一比,都被裴濯尘赶走了。
柏云敛累得不轻,坐在椅子上等饭的时候拿着帕子擦汗,取下裴濯尘一定要为他戴上的那根晴山色的抹额看了看,怪不得感觉这么沉,原来中间有块蓝宝石。
柏云敛把抹额叠起来,小心地收进枕头下面。
军营里养了有羊,冬天就杀了吃,裴濯尘问:“喝不喝羊肉汤?”
“喝。”柏云敛抬起眸子望他,笑着应下。
裴濯尘看着那一双似流泉润玉的眼睛,好似无端地陷了进去,半晌才道:“好,我叫人去备。”
累过了也吃过了,柏云敛就犯困,听裴濯尘给下属安排下午事宜的时候哈欠是一个接一个,让裴濯尘有些心疼:“先去睡吧,不用硬撑。”
柏云敛本想拒绝,奈何实在是熬不住了,再不回去恐怕一会儿就睡在桌子上了,只好起身回帐。
这一觉睡到了未时末,裴濯尘怕他睡多了下午头昏,又怕他睡不够会困,百般纠结下还是决定去叫他,顺便又给他带了几件衣服。
柏云敛原先那些颜色暗沉的皇子服实在不怎么样,也是多亏柏云敛生得好,才显得这些衣服有几分颜色,若非柏云敛回宫还要穿,裴濯尘是真的想给他扔了。
才十五岁大的孩子,就该穿些银朱揉蓝栀黄这些颜色鲜亮的衣服。
“给你,你先前那些衣服不好看,先穿我的,回头再叫人去给你做新的。”
柏云敛抱着衣服,嗅见衣服间还有裴濯尘身上独有的皂香,毫不犹豫地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