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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谁是真正的鹰? 陆明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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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明远换了件干净的长衫,把眼镜擦了又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在镜子前站了很久,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江妄坐在堂屋里,看着他忙来忙去,没说话。
"江妄。"陆明远终于开口,"你听我说,到了当铺,你在外面等着,不许进去。"
江妄抬起头:"为什么?"
"因为不安全。"陆明远说,"我不能让你也出事。"
"可陆先生,"江妄放下碗,"你一个人去,万一出事怎么办?"
"我不会有事。"陆明远说,"我是去问话,不是去拼命。吴三爷是生意人,不会随便动手。"
"那之前那些人呢?"江妄说,"他们也是去问话的。"
陆明远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他叹了口气,走到江妄身边,蹲下来,看着他。
"江妄,"他说,"你才十岁。你不懂,这种事不是你该参与的。"
"我懂。"江妄说,"我已经见过太多了。陆先生,我不是小孩了。"
陆明远看着他,眼神复杂。
他知道江妄说得对。这个孩子经历了太多,早就不是普通十岁孩子了。可他心里还是过不了那道坎——把一个孩子带进狼窝,他怎么对得起那些枉死的人?
"这样吧。"陆明远说,"你跟我去,但只能在外面等。我在当铺里问话,你在门口看着,要是有什么不对劲,你就跑,回我院子里,找老张头,让他去县衙报信。明白吗?"
江妄想了想,点头:"明白。"
陆明远松了口气:"好,那我们出发。"
当铺在县城西街,离陆明远的院子隔了四条街。
那是一条热闹的街,两边都是铺子,卖布的、卖药的、卖杂货的,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当铺夹在一家布庄和一家药铺中间,门面不大,招牌上写着"聚德当"三个字,字已经旧了,漆掉了一半。
陆明远带着江妄走到街口,停下脚步。
"就这儿吧。"他说,"你在这儿等着,我进去问问。记住,不许跟进来。"
江妄点点头,站在街边一棵槐树下。
陆明远看了他一眼,深吸一口气,走进当铺。
江妄站在树下,看着当铺的门。门半开着,里面光线很暗,看不清里面的情形。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他。他把手插在袖子里,靠着树干,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全身紧绷,耳朵竖着,捕捉当铺里的每一个动静。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一炷香的时间,陆明远还没出来。
江妄心里有点不安。他往当铺门口走了几步,想往里看,又怕打草惊蛇。就在他犹豫的时候,当铺的门忽然开了。
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
不是陆明远。
那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灰色长衫,身材微胖,脸上带着笑,眼睛却很冷。他手里拿着一杆旱烟袋,一边抽烟,一边打量着街上的行人。他的目光扫过江妄,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江妄心里一紧。
他知道这个人就是吴三爷。
吴三爷站在门口,抽了几口烟,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江妄耳朵里:"小朋友,站在树下干什么?等人?"
江妄没动。
吴三爷笑了笑:"等里面那位陆先生?"
江妄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知道了。
他早就知道了。
江妄慢慢抬起头,看着吴三爷,脸上没什么表情。
"进来吧。"吴三爷说,"别在外面站着了,怪冷的。陆先生也在里面等你。"
江妄犹豫了一下,迈步走进当铺。
当铺里比外面暗得多。柜台很高,几乎到江妄的胸口,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伙计,低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柜台两边是货架,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衣服、首饰、铜器、瓷器,落了一层灰,像是很久没人动过了。
陆明远坐在柜台旁边的一把椅子上,脸色很难看。他看见江妄进来,立刻站起来,想说什么,却被吴三爷按住了肩膀。
"别紧张。"吴三爷笑着说,"我又不是老虎,不吃人。坐,都坐。"
他指了指柜台旁边的两把椅子。
陆明远看了看江妄,江妄冲他点了点头。两人坐下来。
吴三爷走到柜台后面,把旱烟袋放在桌上,自己也坐下来。他看着江妄,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
"你就是那个孩子?"他问,"那个让那几个人落网的江妄?"
江妄看着他,没说话。
"不用紧张。"吴三爷说,"沈砚我以前见过几面,挺实在的一个人。可惜了。"
江妄的眼神冷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平静。
"那你认识赵老爷吗?"江妄问。
吴三爷脸上的笑淡了一些。
"认识。"他说,"他也来过。不过他不是来当东西的,是来拿东西的。"
"拿什么?"
"拿不该拿的东西。"吴三爷说,"所以他被你弄倒了。"
陆明远猛地站起来:"你什么意思?"
吴三爷抬起手,示意他坐下:"陆先生,别激动。我说了,我不是老虎,不吃人。我只是说句实话。赵老爷被江妄查到了,所以倒了。就这么简单。"
"是你搞的?"陆明远问。
"不是我。"吴三爷摇摇头,"我没那个本事。赵老爷是县里的大户,我一个人动不了他。"
"那是谁?"
吴三爷笑了,没回答。
他拿起旱烟袋,又点了一锅烟,抽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烟雾在昏暗的当铺里弥漫开来,模糊了他的脸。
江妄没再追问。
他的目光在当铺里四处移动,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四周。柜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山水,落款已经看不清了。画的旁边有一个木架子,架子上摆着几个瓷瓶,其中一个瓷瓶上有一抹淡淡的红色痕迹。
江妄的目光在那抹红色上停了一瞬。
那是胭脂。
女人用的胭脂。
当铺里怎么会有胭脂?
吴三爷一个男人,当铺里也不会有女眷,那抹胭脂是谁留下的?
江妄心里一动,脸上却不动声色。他继续打量着四周,像是随便看看,没什么目的。他的目光扫过货架,扫过柜台,扫过地上的砖缝,最后又回到那抹胭脂上。
"吴老板。"江妄忽然开口。
"嗯?"吴三爷看着他。
"你这当铺,生意怎么样?"
吴三爷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托你的福,还凑合。怎么,小朋友想当东西?"
"不是。"江妄说,"我就是随便问问。"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漫不经心地说:"对了,吴老板,你认识鹰吗?"
当铺里一下子安静了。
陆明远猛地看向江妄,眼神里满是震惊和紧张。他没想到江妄会这么直接地问出来,这太冒险了。
吴三爷脸上的笑也僵住了。
他盯着江妄,看了很久,眼神从惊讶变成审视,又从审视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欣赏,又像是怜悯。
"鹰?"他重复了一遍,"你说的是哪个鹰?"
"你知道我说的是哪个。"江妄说。
吴三爷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江妄小朋友,"他说,"你胆子不小。"
"我胆子一直不小。"江妄说。
"是吗?"吴三爷说,"那你知道鹰是谁吗?"
"不知道。"江妄说,"所以我来问你。"
吴三爷又抽了一口烟,吐出一团烟雾。他看着烟雾慢慢散开,像是在思考什么。
"鹰来过吗?"江妄问。
吴三爷看着他,没说话。
"来过。"他终于开口,"来过几次。"
"什么时候?"
"最近。"吴三爷说,"就在李捕头死之前。"
"他来干什么?"
"来拿东西。"吴三爷说,"也来传话。"
"传什么话?"
"传话说,别再查了。"吴三爷看着江妄,"查下去,会死人的。赵老爷就是个例子。"
陆明远的脸白了。
江妄却没什么反应。他看着吴三爷,又问:"那鹰是谁?"
吴三爷笑了。
"江妄,"他说,"这个问题我不能回答你。"
"为什么?"
"因为我说了,会死。"吴三爷说,"不仅我死,你们也死。鹰的势力,不是你们能想象的。你们以为赵老爷倒了,就结束了?赵老爷不过是一条狗,鹰才是主人。狗倒了,主人还在。而且主人比狗凶得多。"
他顿了顿,看着江妄,眼神里带着几分认真。
"小朋友,我劝你们一句,别再查了。"他说,"死了那么多人,你们还要搭进去多少人?陆先生,你前途无量,何必为了那些死人,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还有你,江妄小朋友,你才十岁,人生还长,何必走这条路?"
江妄看着他。
"吴老板,"他说,"你怕鹰?"
吴三爷脸上的笑僵住了。
"我怕。"他坦然承认,"我怕得要死。我只是一个开当铺的,我只想活着,只想做生意。我不想跟鹰作对,也不想跟你们作对。所以,我劝你们,趁早收手。"
"那鹰到底是谁?"江妄又问了一遍。
吴三爷叹了口气。
"我不能说。"他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鹰不是你想的那样。"吴三爷说,"你以为鹰是个男人,是个当官的,是个商人,是个江湖人?都不是。鹰比你想的更……"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更出人意料。"
江妄看着他,没说话。
吴三爷站起身,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当铺里的动静。他关上门,回到柜台后面,看着江妄。
"江妄,"他说,"你很聪明。你刚才进来之后,一直在看那面墙。"
他指了指那幅画旁边的墙。
"你看到了什么?"
江妄看着他,没说话。
"胭脂。"吴三爷自己说了,"墙上有一抹胭脂。女人用的胭脂。"
陆明远愣住了。
江妄也没想到吴三爷会主动说出来。
"这胭脂,"吴三爷说,"是鹰留下的。"
江妄的心跳猛地加快了。
"鹰是女人?"他问。
吴三爷笑了,没回答。
"小朋友,"他说,"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再多说,我就活不成了。你们走吧,别再来了。下次再来,我可不敢保证你们还能活着出去。"
他打开门,示意他们离开。
陆明远看了看江妄,江妄点点头。两人站起身,走出当铺。
吴三爷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远,然后关上门。
江妄和陆明远沿着西街往前走,谁都没说话。
陆明远一脸懵,脑子里乱成一团。他没想到江妄会那么直接地问出"鹰"的事,更没想到吴三爷居然真的回答了,虽然回答得模棱两可,但信息量已经足够惊人。
鹰来过当铺。
鹰留下了胭脂。
鹰是女人?
这怎么可能?
陆明远想不通。他查了这么久,一直以为"鹰"是个男人,一个有权有势的男人,可能是官员,可能是商人,可能是江湖大佬。他从来没想过,鹰会是个女人。
女人怎么可能在清河县一手遮天?怎么可能操控赵老爷、周万山那些人?怎么可能让县令都听她的?
他想不通。
两人走了很远,穿过西街,走过南街,又拐进一条小巷子。巷子里很安静,没有人,只有几只野猫在墙角晒太阳。
江妄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
确认没有人跟踪。
"陆先生。"他说。
"嗯?"陆明远回过神来。
"我说的事,你信吗?"江妄问。
陆明远看着他,犹豫了一下:"你说鹰是女人?"
"嗯。"
"我……"陆明远张了张嘴,"我不敢信。"
"为什么?"
"因为……"陆明远说,"一个女人,怎么可能做到这些?赵老爷是县里的大户,周万山是镖师头子,县令是朝廷命官——可一个女人,怎么可能让他们都听她的?"
江妄看着他,没说话。
他理解陆明远的想法。在这个时代,女人抛头露面都难,更别说掌控一个县的地下势力了。可正因为如此,才没人会怀疑一个女人。
"陆先生,"江妄说,"你想,如果鹰是个男人,不管是官员、商人还是江湖人,你都会注意到他。你会查他,会盯着他,会把他列为怀疑对象。可如果鹰是个女人,一个不起眼的女人,一个没人会注意的女人——你会查她吗?"
陆明远愣住了。
他想了想,摇头:"不会。"
"那就对了。"江妄说,"鹰就是利用这一点,藏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没人怀疑她,没人注意她。所以她能操控一切,能让那么多人倒下,却没人知道她是谁。"
陆明远皱着眉头,还在消化这个信息。
"可……"他说,"吴三爷说鹰是女人,那她是谁?县里的女人那么多,我们怎么找?"
江妄想了想。
"青楼。"他说。
"什么?"
"鹰可能在青楼。"江妄说。
陆明远更懵了:"青楼?你为什么觉得鹰在青楼?"
江妄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把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沈砚的死,且周寅也不可能只是因为王赖子的事就一直揪着他和他哥不放,韩狰的死,李捕头的死,还有县令为什么对某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些人之间有什么联系?
还有那抹胭脂。
当铺墙上的胭脂,是女人留下的。鹰来过当铺,留下了胭脂。什么样的女人会去当铺?什么样的女人会用胭脂?什么样的女人能在当铺里留下痕迹,而吴三爷不敢擦掉?
"陆先生。"江妄睁开眼,"你想想,县里什么地方女人最多,最不起眼,却又能接触到各种各样的人?"
陆明远想了想,脸色变了。
"青楼。"他说。
"对。"江妄点头,"青楼里的女人,没人会注意她们。她们可以跟官员喝酒,跟商人谈生意,跟江湖人打交道,没人会觉得奇怪。她们可以听到各种消息,可以传递各种信息,可以做任何事,却没人怀疑她们。"
陆明远的额头开始冒汗。
"可……"他说,"青楼里有那么多女人,我们怎么知道鹰是哪一个?"
"不知道。"江妄说,"但我们可以查。"
"怎么查?"
江妄看着他,眼神很冷静,不像一个十岁的孩子。
"陆先生,"他说,"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我在县城打听过一些事吗?"
陆明远想了想:"你说你打听过赵老爷的来往。"
"不只是赵老爷。"江妄说,"我还打听过县城里最大的青楼——醉红楼。"
陆明远愣住了。
"醉红楼的老板是个女人,叫柳三娘。"江妄说,"三十多岁,长得很好看,很有手段。醉红楼开了十几年,生意一直很好,县里的官员、商人、江湖人,都去那儿。柳三娘跟所有人都很熟,跟县令是旧识,跟赵老爷有来往,跟周万山也认识。"
陆明远慢慢消化着这些信息。
"你是说……"他声音发颤,"柳三娘就是鹰?"
"不确定。"江妄说,"但她很可疑。"
他顿了顿,继续说:"还有,吴三爷说鹰来过当铺,留下了胭脂。什么样的女人会去当铺?要么是来当东西,要么是来取东西。柳三娘开青楼,应该不缺钱,她不需要当东西。那她去当铺,只能是来取东西。取什么东西?消息,或者证据。"
陆明远点了点头。
"还有,"江妄说,"我打听过柳三娘的底细。她不是本地人,是十几年前从外地来的。她来的时候,醉红楼的前任老板刚死,她就接手了醉红楼。没人知道她从哪里来,也没人知道她和前任老板是什么关系。"
陆明远皱着眉头:"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她的来历有问题。"江妄说,"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十几年前来到清河县,接手了醉红楼,然后慢慢跟县里所有有权有势的人搭上关系——你不觉得这太巧了吗?"
陆明远沉默了。
他站在巷子里,靠着墙,看着江妄,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这个十岁的孩子,比他想象的更冷静,更敏锐,也更……可怕。
"江妄,"他说,"如果柳三娘真的是鹰,那我们面对的,是一个比赵老爷、比周万山、比任何男人都危险的人。"
"我知道。"江妄说。
"她能在青楼里发号施令,能让所有人都听她的,能让那么多人倒下而不留痕迹——她的手段,比我们想象的更狠。"
"我知道。"江妄又说了一遍。
"那我们怎么办?"陆明远问,"直接去醉红楼找她?"
"不行。"江妄摇头,"我们没有证据,去了只会打草惊蛇。她如果真的是鹰,一定会杀了我们。"
"那怎么办?"
江妄想了想。
"我们先查。"他说,"查柳三娘的底细,查醉红楼的来往客人,查她和赵老爷、周万山、县令的关系。还有,查那抹胭脂——吴三爷说胭脂是鹰留下的,我们可以查查那种胭脂是哪里卖的,什么人会用。"
陆明远点了点头:"好。"
"还有,"江妄说,"陆先生,这几天你不要单独行动。吴三爷知道我们来了,他虽然放我们走了,但不能保证他不会通风报信。我们要小心。"
"我知道。"陆明远说,"那你呢?"
"我?"江妄笑了笑,"我没事。我一个小孩子,没人会注意我。"
陆明远看着他,心里一阵酸楚。
这个孩子,才十岁,就已经学会了利用自己的年龄做掩护。他本该在饭馆里帮忙,在读书,无忧无虑地长大。可现在,他却要在这个充满杀戮和阴谋的世界里,一步一步往前走。
"江妄,"陆明远说,"对不起。"
江妄看着他:"为什么对不起?"
"因为……"陆明远说,"你本不该经历这些。"
江妄笑了笑,笑容很淡,却没什么悲伤。
"陆先生,"他说,"从那些事发生的那天起,我就知道,我回不去了。"
他转过身,往巷子外走去。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吧,"他说,"我们回去。还有很多事要做。"
陆明远看着他的背影,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
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江妄裹紧了衣服,往前走。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离"鹰"更近了。
他不知道柳三娘是不是真的鹰,也不知道前面还有什么在等着他。
但他知道,他不能退。
那些枉死的人在看着他。
他还活着。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