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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李捕头的死   江妄第 ...

  •   江妄第二次进县城,是在韩狰人头挂上城门的第七天。
      他没有直接去陆明远的院子,而是先绕到城门下看了一眼。
      桌上空了。
      韩狰的头不见了。
      地上只有一片深褐色的印子,像是血渗进了木头里,洗不干净。两个新的衙役站在那里,面无表情,手里拿着棍子。路过的人不再围观看热闹,只是低着头快步走过,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江妄站在街对面,看了很久。
      他知道,那颗头被收走了。不是出于怜悯,而是因为“鹰”觉得警告已经够了。挂七天,让全镇的人看见,让所有想跟它作对的人害怕,然后收走,像收走一件用过的工具。
      江妄转身,往陆明远的院子走去。
      陆明远的院门关着。
      江妄敲了三下,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应。
      他正准备离开,门忽然开了一条缝。开门的是个老头,穿着粗布短褂,头发花白,眼神警惕。
      “找谁?”老头问。
      “我找陆先生。”江妄说,“我是……沈先生的故人。”
      老头盯着他看了几秒,把门打开,让他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石榴树还在,可叶子掉了不少,地上铺了一层枯叶。堂屋的门关着,窗户纸破了一个洞,风从洞里钻进去,发出呜呜的声音。
      “陆先生不在。”老头说,“他出去了。”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老头说,“可能今天,可能明天。你什么事?”
      江妄犹豫了一下:“我有重要的事,必须当面跟他说。”
      老头看着他,叹了口气:“那你进来等吧。别乱跑,就在堂屋坐着。”
      江妄跟着他走进堂屋。
      屋里陈设很简单,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个书架,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清正廉明”四个字,落款是陆明远的父亲。桌上放着一个茶壶,两个茶杯,还有一叠卷宗。
      江妄坐下来,等着。
      老头给他倒了杯茶,就出去了。
      江妄端起茶杯,没喝。他看着桌上的卷宗,最上面一本封面上写着“赵氏案”,下面压着好几本,都是关于银矿、赌坊、钱庄的。
      陆明远真的在查。
      江妄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他等了很久,从上午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下午。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照在桌上的影子越来越长。老头进来给他添了两次水,每次都问他陆先生回来没有,江妄都摇头。
      天快黑的时候,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江妄立刻站起来。
      门被推开,陆明远冲了进来。
      他看起来糟透了。长衫皱巴巴的,眼镜歪在一边,头发乱蓬蓬的,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他看见江妄,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来,抓住江妄的肩膀。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发颤,“我不是让你别来县城吗?”
      “陆先生……”江妄看着他,“出什么事了?”
      陆明远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一步,跌坐在椅子上。他摘下眼镜,用手捂住脸,肩膀开始发抖。
      “李捕头……”他喃喃地说,“李捕头死了。”
      江妄的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
      “死了。”陆明远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就在我院子里,在我隔壁的房间。我出去了一天,就一天……回来他就死了。”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有人给他下了药。”他说,“在我的饭里下了药。我早上出门前吃的饭,他吃的也是同一锅饭。可我没事,他死了。”
      江妄感觉浑身发冷:“为什么?”
      “因为药是冲着他去的。”陆明远说,“有人知道他在哪儿,知道他在我的院子里养伤,知道我最近常出去查案。他们算准了我今天不在,算准了没人会注意他,算准了他一个受了伤的人,逃不掉。”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旁,从最底层抽出一个木盒。
      “你看。”
      江妄走过去。
      木盒里放着一个碗,碗里还有剩饭,已经馊了。旁边放着一个瓷瓶,瓶口开着,里面是白色的粉末。
      “验过了。”陆明远说,“是砒霜。混在饭里,他吃了,半个时辰就没了。走的时候……很痛苦。”
      江妄看着那个碗,说不出话。
      李捕头死了。
      那个刀法很好、脾气有时候很臭、总是说他“臭小子”“江妄”的人,那个以前胸口插着刀还爬起来帮镇上乡亲追小偷的人——死了。
      死在一碗饭里。
      死在陆明远的院子里。
      死在离真相最近的地方。
      “陆先生……”江妄轻声说,“对不起。”
      陆明远看着他,苦笑了一下:“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他是我的师弟。”
      江妄愣住了。
      “师弟?”
      “嗯。”陆明远点点头,走到墙边,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泛黄的纸,递给江妄。
      那是一张拜师帖。
      上面写着两个名字——陆明远、李怀安。师父是清河县的老捕头,姓陈,二十年前就死了。陆明远比李怀安大三岁,先入门,是师兄。李怀安入门晚,是师弟。
      “我爹是县衙的书吏,他爹是陈捕头的副手。”陆明远说,“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学武,一起当差。后来我爹让我读书考功名,我就没当捕头,做了书吏。他继续当捕头,一当就是十几年。”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
      江妄看着他。
      “我想起来了,李捕头跟我说过你是他师兄。”
      “嗯。”陆明远说,“我答应过他,一定把凶手找出来,一定让‘鹰’伏法。可现在……他死在我院子里,死在我给他做的饭里。我算什么师兄?我连他都保护不了。”
      他蹲下身,双手抱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
      江妄站在他身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李捕头躺在床上的样子,脸色苍白,胸口缠着绷带,可眼神还是那么亮。他说“江妄,等你长大了,我教你用刀”。他说“沈先生是个好人,不能让他白死”。他说“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够用一天是一天”。
      他用够了。
      可他还没等到“鹰”倒台。
      “陆先生。”江妄轻声说,“是谁干的?”
      陆明远抬起头,眼睛通红:“不知道。但我知道是谁指使的。”
      “赵老爷?”
      “赵老爷在牢里。”陆明远说,“他自身难保,没这个本事。是上面的人。赵老爷倒了,他们慌了,他们知道李怀安活着就是个隐患,知道他手里有证据,知道他跟我在一起。所以他们先杀了他。”
      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那个瓷瓶。
      “这瓶砒霜,不是本地买的。”他说,“我查过了,这种成色的砒霜,只有省城的药铺有卖。送饭的是个新来的伙计,昨天才到我院子里做工,今天一早就跑了。我让人去追,追到城门口,人已经不见了。”
      江妄握紧拳头:“他们就在县城里。”
      “对。”陆明远点头,“他们就在县城里,看着我们,等着我们犯错。李怀安死了,下一个可能是我,也可能是你。”
      他看着江妄,眼神里有一种江妄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
      “江妄,”他说,“你回去吧。回你哥那儿,什么都别做,什么都别管。这本账本我会继续查,我会把李怀安的仇报了的。”
      “我不回去。”江妄说。
      陆明远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不回去。”江妄重复了一遍,“沈先生死了,李捕头死了,韩狰也死了。他们都为了这件事死了。我活着,我就不能退。”
      “可你还小!”陆明远提高了声音,“你才十岁啊!你懂什么?你知道你在面对什么吗?这不是过家家,这是杀人!李怀安死了,就死在我眼皮子底下!你想当下一个吗?”
      “我知道。”江妄说,“我知道他们在杀人。可他们杀的人越多,我就越不能退。陆先生,你说李捕头是你师弟,那沈先生呢?沈先生对你来说是什么?他信你,他把账本留给我,让我来找你。你现在让我回去,让我当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沈先生白死了?李捕头白死了?韩狰白死了?”
      陆明远看着他,说不出话。
      江妄走到桌边,拿起那个装着砒霜的瓷瓶。
      “他们杀李捕头,是因为怕。”他说,“他们怕他知道得太多,怕他活到‘鹰’倒台的那一天。可他们杀了他,就说明他们怕了。他们越怕,就说明我们离他们越近。”
      他把瓷瓶放回桌上。
      “陆先生,我不回去。我要留下来,帮你查。李捕头的仇,沈先生的仇,韩爷的仇,还有那么多被‘鹰’害死的人的仇——我们一起报。”
      陆明远看着他,许久,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比沈先生还倔。”他说。
      “沈先生教我的。”江妄说。
      陆明远苦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江妄的头发。
      “好。”他说,“那你留下来。但你答应我,一切听我的安排,不许单独行动,不许冒险。明白吗?”
      “明白。”
      “还有,”陆明远说,“这几天你就住在我这儿,别回镇上了。镇上也不安全,赵老爷虽然倒了,可他那些手下还在,他们认得你。”
      江妄想了想,点头:“好。但我得让我哥知道一声,不然他会担心。”
      “我让人去送信。”陆明远说,“就说你在我这儿读书,住几天。你哥不会怀疑的。”
      江妄看着他:“谢谢陆先生。”
      “别谢我。”陆明远说,“该说谢谢的是我。要不是你,我到现在还在瞎查,连‘鹰’的边都摸不到。”
      他走到书架旁,把那叠卷宗拿过来,摊在桌上。
      “来,”他说,“我们从头开始。赵老爷的账本、李怀安查到的线索、我最近查到的东西——全部摊开,一条一条捋。‘鹰’杀了李怀安,就说明我们走对路了。他们越急,破绽就越多。”
      江妄走过去,坐下来。
      陆明远翻开卷宗,一页一页地讲。
      江妄听着,记着。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老头端来两碗面,放在桌上,又默默出去了。
      陆明远和江妄一边吃面,一边看卷宗。面坨了,汤凉了,可谁都没在意。
      “你看这里。”陆明远指着一行字,“赵老爷的账本上,每个月十五号,都有一笔银子送往省城,数目很大,但名目写的是‘供奉’。我查过了,这笔银子不是给官府的,是给一个商号的。商号叫‘聚源号’,老板姓周,是省城的大商人。”
      “周?”江妄想起周承业,“周承业也姓周。”
      “我查过周承业。”陆明远说,“他是周万山的儿子,周万山是赵老爷的镖师头子。周承业跟‘聚源号’有没有关系,我还不确定,但这条线值得查。”
      他翻到下一页。
      “还有这里。李怀安死前查到,赵老爷背后还有一个中间人,专门替他跟省城的人传话。这个人姓吴,外号‘吴三爷’,在县城开了一家当铺。李怀安本来打算伤好之后就去查他,可他没等到那一天。”
      “当铺?”江妄问。
      “对。”陆明远点头,“明天我们就去那家当铺看看。”
      江妄看着他:“我们?”
      “对。”陆明远说,“我一个人去不安全,李怀安就是例子。你跟我一起去,但你要躲在暗处,不许露面。明白吗?”
      “明白。”
      陆明远合上卷宗,站起身。
      “今天就到这里。”他说,“你睡隔壁房间,李怀安……李捕头之前住的那间。我让人收拾过了。”
      江妄点点头。
      他跟着陆明远走到隔壁房间门口。
      门开着,屋里收拾得很干净。床铺是新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可江妄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床,忽然迈不动步了。
      李捕头就是在这张床上躺了几个星期。
      他在这张床上养伤,在这张床上等凶手落网,在这张床上……被人毒死。
      “怎么了?”陆明远问。
      “没事。”江妄摇摇头,走进房间。
      他走到床边,坐下来。床板很硬,跟江诺饭馆里的那张差不多。他伸手摸了摸被子,布料很粗,但很干净。
      “陆先生。”他说。
      “嗯?”
      “李捕头死的时候……痛苦吗?”
      陆明远沉默了片刻:“仵作说,砒霜发作很快,但会腹痛如绞。他……应该很难受。”
      江妄低下头。
      他想起李捕头胸口插着刀的时候,咬着牙说“没事,死不了”。那么怕疼的一个人,最后却死得那么痛苦。
      “陆先生。”江妄说,“我想去看看他。”
      陆明远看着他:“现在?”
      “嗯。”
      陆明远叹了口气:“好。我带你去。”
      李捕头的遗体停在县衙的义庄里。
      陆明远带着江妄,从后门进了县衙,绕过前堂,走到义庄。义庄很小,只有一间屋子,屋里停着三口棺材,都是最近死的穷人。李捕头的棺材放在最里面,棺盖没盖,旁边点着一盏长明灯。
      江妄走进去。
      李捕头躺在棺材里,穿着干净的寿衣,脸上被擦干净了,表情很平静,像是睡着了。他的双手交叠放在胸前,手里握着一把刀——是他那把从不离身的刀。
      江妄站在棺材边,看着他。
      “李捕头。”他轻声说,“我来看你了。”
      棺材里的人没回答。
      “陆先生很难过。”
      他顿了顿。
      “我也很难过。你明明答应过要教我使刀的。你说话不算数,是大骗子。”
      他的声音有点发抖,但他没哭。
      “不过没关系。”他说,“我会自己学。我会把‘鹰’找出来,把它拽下来。你和沈先生、韩爷,还有那么多人的仇,我一起报。”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李捕头的手。
      手很凉。
      “李捕头,”江妄说,“你好好睡。剩下的事,我来。”
      他收回手,转身往外走。
      陆明远站在门口等他,眼睛也是红的。
      “走吧。”陆明远说,“明天还要早起。”
      江妄点点头。
      两人走出义庄,走出县衙,回到陆明远的院子。
      夜深了,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灯笼在风里摇晃。江妄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很圆,很亮,跟那天晚上他在废庙外看见的一样。
      他想起韩狰。
      韩狰的头被挂在城门下七天,现在不见了。不知道被埋在哪儿,也许连尸首都不全。
      他想起赵老爷。
      赵老爷在牢里,等着被审,等着被定罪。可他背后的人还在,那些藏在省城、京城的人,还在看着这一切。
      他想起沈砚。
      沈砚被吊死在树上,被他和江诺偷偷埋起来了。沈砚查了一辈子,查到最后死了,可他留下的东西还在。
      江妄握紧拳头。
      他还活着。
      这就够了。
      回到院子,陆明远让江妄早点睡,他自己则回到堂屋,继续看卷宗。
      江妄躺在床上,睁着眼,睡不着。
      隔壁房间里,陆明远翻动纸页的声音很轻,可江妄听得清清楚楚。偶尔传来一声叹息,很轻,很沉。
      江妄知道,陆明远也没睡。
      他在后悔。
      他在想,如果他没出去,如果他留在家里,如果他跟李捕头一起吃饭,也许李捕头就不会死。
      可江妄知道,就算陆明远在家,那些人也会找到别的机会。他们想杀一个人,总能找到办法。
      这不是陆明远的错。
      这是“鹰”的错。
      江妄闭上眼。
      他想起李捕头叫他“臭小子”的样子,想起韩狰递给他账本时说的“你比我当年有种”,想起沈砚教他识字写字,想起江诺在灶间煮粥的背影。
      他还记得那个梦。
      梦里没有鹰。只有一片阳光,一片麦田,所有人都活着,所有人都笑着。
      那个梦还在很远的地方。
      可他看得见。
      他要走过去。
      一步一步,一层一层,从爪子开始,一直走到天上那只真正的鹰面前。
      他要把它的翅膀折断。
      他要把它的爪子拔掉。
      他要把它的眼睛挖出来。
      放在桌子上。
      让所有人都看见——
      那只鹰,也会死。
      窗外,月亮照在院子里,照在石榴树上,照在满地的枯叶上。
      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江妄裹紧被子,终于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当铺门口,李捕头和韩狰站在他身边,韩狰手里握着刀,笑着看他。
      “江妄,”李捕头说,“你来了。”
      “嗯。”江妄说,“我来了。”
      “江妄”,韩狰说,“怕吗?”
      “怕。”
      “怕就对了。”韩狰说,“不怕的人,要么蠢,要么死得快。”
      他们拍了拍江妄的肩膀,转身推开当铺的门。
      江妄跟在他身后。
      当铺里不是柜台,而是一片荒原。天上有一只巨大的鹰,盘旋着,俯冲下来。
      江妄没有跑。
      他站在原地,抬起头,看着那只鹰。
      鹰的爪子抓向他,越来越近——
      然后他醒了。
      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江妄坐起来,深吸一口气。
      今天,他要去那家当铺。
      今天,他要去见“鹰”的影子。
      他站起身,推开门走出去。
      陆明远已经在堂屋里等着了,桌上放着两碗粥,几个馒头。
      “醒了?”陆明远说,“快吃,吃完我们出发。”
      “嗯。”
      江妄坐下来,拿起馒头。
      馒头很热,粥很香。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在积蓄力量。
      因为今天,他要离“鹰”更近一步。
      不管前面是什么,他都要走过去。
      李捕头在看着他。
      沈先生在看着他。
      韩狰在看着他。
      所有被“鹰”害死的人,都在看着他。
      他还活着。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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