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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新的帮手   第二天 ...

  •   第二天一早,江妄起了个大早。
      他没跟江诺说要去县城,只说去镇上买些调料。江诺正在灶间揉面,头也没抬:“早点回来,晌午要包饺子。”
      “知道了,哥。”
      江妄出了门,怀里揣着那本聚义坊的账本。他用油纸包了好几层,又用布裹上,藏在衣服内侧,贴着胸口。
      天刚蒙蒙亮,镇上的街巷还空着。卖豆腐的挑着担子走过,卖早点的支起炉子,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一切看起来都和平常一样。
      可江妄知道,不一样了。
      那个黑衣男人看他的眼神,他忘不掉。那不是普通客人的眼神,是猎人在看猎物的眼神——冷静、评估、带着一种随时可以动手的从容。
      江妄加快了脚步。
      去县城的路他走过好几次了,他记得路。
      他走得很急,但没跑。跑反而显眼。
      走到桥边时,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江妄没回头,继续走。
      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忽然停住,转身。
      那个黑衣男人站在十步之外,脸上还是那道疤,腰间还是那把刀。他看见江妄转身,也不惊讶,只是笑了笑。
      “小兄弟,这么早去哪儿?”
      江妄看着他,没说话。
      “一个人走,不安全。”黑衣男人说,“我送送你?”
      “不用。”江妄说,“我去镇上买东西。”
      “买东西?”黑衣男人挑眉,“可你走的是去县城的路。”
      江妄的心沉了一下。
      被识破了。
      但他脸上没露出来,只是平静地说:“我记错了。”
      黑衣男人笑了:“小兄弟,你挺有意思的。昨天在饭馆里,你看了我好几眼。你认出我了,对不对?”
      江妄不答。
      “你认出了我腰上的鹰。”黑衣男人慢慢走近,“可你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我告诉你——”
      他停在江妄面前,低头看着他。
      “那意味着,你看见的东西,不该看见。你拿到的东西,不该拿到。”
      江妄的背脊发凉,但他没退。
      “你想怎样?”
      “不想怎样。”黑衣男人说,“我只是来传个话。把东西交出来,你和你哥,还有那个饭馆,都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否则——”
      他伸手,拍了拍江妄的肩膀。
      手劲很大,拍得江妄肩膀一沉。
      “否则,李捕头的事,会在你哥身上重演。”
      江妄浑身一僵。
      黑衣男人看着他僵硬的表情,满意地笑了:“你果然知道李捕头。看来沈砚那小子,把什么都告诉你了。可惜了,他死了,你也快了。”
      他收回手,转身要走。
      “等等。”江妄叫住他。
      黑衣男人回头:“想通了?”
      “你是谁?”江妄问。
      “我?”黑衣男人笑了笑,“我叫韩狰。你可以叫我韩爷。”
      “韩爷。”江妄重复了一遍,“你是‘鹰’的手下?”
      韩狰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知道太多,不是好事。”
      “‘鹰’是谁?”
      韩狰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小兄弟,你真不怕死?”
      “怕。”江妄说,“但我更想知道,是谁害死了沈先生他爹,是谁害死了沈先生,是谁把李捕头绑在树上。”
      韩狰沉默了片刻。
      “你想知道?”他说,“那你跟我来。”
      江妄警惕地看着他:“去哪?”
      “去一个你能看见真相的地方。”韩狰说,“放心,我不会杀你。至少现在不会。我要是杀你,昨天在饭馆就动手了,何必等到今天?”
      江妄犹豫了。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陷阱。但他知道,如果现在转身跑,韩狰一定会追上来。他跑不过一个带刀的成年人。
      而且——他想知道真相。
      “好。”江妄说,“我跟你去。”
      韩狰笑了:“聪明。”
      他转身带路,没往县城方向走,而是拐进了一条小路。江妄跟在他身后,手一直按在怀里的账本上。
      小路穿过一片竹林,越走越偏。江妄认不出这是哪里,四周都是荒草和树,连鸟叫声都很少。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他们来到一座院子前。
      院子很旧,围墙很高,大门紧闭。门上没有牌匾,只有一只铜环。
      韩狰敲了敲门。
      门开了,里面走出一个老头,看见韩狰,点点头,没说话,让到一边。
      韩狰带着江妄走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种着几棵老槐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正屋的门开着,里面光线昏暗。
      “进去。”韩狰说。
      江妄走进去。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画。画上是一只鹰,展翅盘旋,眼神锐利,爪下抓着一枚铜钱。
      和灯笼上画的一模一样。
      江妄盯着那幅画,心跳得很快。
      “坐。”韩狰指了指椅子。
      江妄坐下。
      韩狰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也给他倒了一杯。
      “喝吗?”
      江妄摇头。
      韩狰自己喝了,放下茶杯,看着他:“小兄弟,你知道‘鹰’为什么叫‘鹰’吗?”
      江妄不答。
      “因为鹰飞得高,看得远,爪子利。”韩狰说,“它能在天上看见地上的一只兔子,然后俯冲下来,一爪子抓死。没人能躲。”
      “你是那只爪子?”江妄问。
      韩狰笑了:“我是爪子之一。‘鹰’有很多爪子,我只是其中一个。”
      “‘鹰’到底是谁?”
      韩狰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我不能说。”他说,“说了,我死,你也死。”
      “那你带我来这儿干什么?”
      “让你看看,你面对的是什么。”韩狰站起身,走到墙边,指着那幅画,“这只鹰,背后是一张网。赌坊、银矿、钱庄、当铺、镖局……很多东西都是它的。它的手伸得很长,你看不见,但它一直在。”
      江妄握紧拳头:“所以沈先生他爹……”
      “沈家那块地,下面有银矿。”韩狰说,“‘鹰’要那块地。沈父不肯卖,所以死了。沈砚查到了聚义坊,查到了账本,所以也死了。李捕头查到了陈怀安,所以也差点死了。”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江妄问,“你既然是它的爪子,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韩狰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江妄意想不到的事——
      他跪下了。
      江妄愣住了。
      韩狰跪在地上,低着头,声音很低:“因为我爹,也是被‘鹰’害死的。”
      江妄说不出话。
      “我爹开了一家小镖局,给商队押货。”韩狰说,“有一趟货,‘鹰’的人要借道,我爹不肯。后来镖局被烧了,我爹被砍死在门口。我那时候十二岁,躲在水缸里,看着他们放火。”
      他抬起头,脸上那道疤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
      “这道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他说,“他们发现了我,砍了我一刀,以为我死了,走了。我没死,爬出来,被一个路过的镖师救了。后来我跟着他学刀,学了十年,找到了‘鹰’,求它收留我。”
      江妄盯着他:“你……你是故意接近它的?”
      “是。”韩狰说,“我要报仇。可我报不了。它藏得太深,我碰不到它。我只能当它的爪子,等机会。”
      “等什么机会?”
      “等一个能把它从洞里逼出来的人。”韩赃看着江妄,“小兄弟,那个人可能是你。”
      江妄摇头:“我只是个十岁的孩子。”
      “十岁的孩子,能拿到聚义坊的账本,能让陈怀安露馅,能让周寅招供。”韩狰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鹰’怕了。它开始慌了,所以派我来找你,想吓住你。可它越慌,破绽就越多。”
      江妄沉默了。
      他想起周承业说的话——“鹰”还活着。想起沈砚草图上的标记。想起账本上那个代号。
      “你想让我怎么做?”他问。
      “把账本给我。”韩狰说。
      江妄立刻按住胸口:“不可能。”
      “你听我说完。”韩狰说,“我不是要毁了它。我要用它,把‘鹰’引出来。账本在你手里,你迟早保不住。韩狰可以帮你藏,韩狰知道‘鹰’的习惯,知道它下一步会怎么走。你一个人,斗不过它。”
      江妄看着他:“我凭什么信你?”
      “你不用信我。”韩狰说,“你可以不信。但你想想,你拿着账本去找陆明远,陆明远是什么人?他是县衙的书吏,他背后是谁?你能保证他不是‘鹰’的人吗?”
      江妄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陆明远是沈砚的朋友,沈砚信他,所以他信。可如果陆明远也被收买了呢?
      “你……你怎么知道我要去找陆明远?”江妄问。
      “因为沈砚以前常去找他。”韩狰说,“我知道沈砚的每一个朋友,每一个可能的后路。‘鹰’也知道。你以为你藏得很好,可你的一举一动,都在它的视线里。”
      江妄感觉后背发凉。
      “那……那我该怎么办?”
      “把账本给我,我帮你藏起来。”韩狰说,“然后你回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等时机到了,我会来找你。到时候,我们一起把‘鹰’拽下来。”
      江妄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想起江诺搂紧他哭,想起沈砚教他识字,想起李捕头浑身是血的样子。
      他想起周承业说——“沈砚没做完的事,你能不能做完,看你自己。”
      “如果我给你,”江妄问,“你怎么证明你不会把它交给‘鹰’?”
      韩狰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放在桌上。
      玉佩是青色的,雕着一只鹰,和画上的一样。
      “这是‘鹰’的令牌。”韩狰说,“拿着它,你可以调动它手下的一半人手。如果我把它交给‘鹰’,‘鹰’会给我奖赏,会升我的职。可我把它给你,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江妄看着那块玉佩。
      “意味着你背叛了它。”他说。
      “意味着我赌上了我的命。”韩狰说,“小兄弟,我和你一样,没什么可失去的了。我这条命,十二岁那年就该死在水缸里。多活的这些年,都是赚的。”
      江妄沉默了很久。
      屋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槐树叶子的声音。
      最终,江妄伸出手,拿起了那块玉佩。
      玉佩很凉,雕工精细,鹰的眼睛是用黑玉嵌的,盯着人看,像活的一样。
      “账本我可以给你。”江妄说,“但我要一个条件。”
      “你说。”
      “我要见‘鹰’。”
      韩狰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要见它。”江妄说,“当面见。你把它约出来,我要看着它的眼睛,问它为什么要害死那么多人。”
      韩狰盯着他,像在看一个疯子。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说,“见了‘鹰’,你活不了。”
      “如果我活不了,”江妄说,“那至少在我死之前,我要知道它是谁。”
      韩狰看着他,许久,叹了口气。
      “你跟你爹一样倔。”他说。
      江妄抬头:“我爹?”
      “沈砚跟我提过你。”韩狰说,“他说你像他年轻时,认死理,不怕死。我当时不信,现在信了。”
      他站起身:“账本给我。三天后,我带你去见‘鹰’。”
      江妄把怀里的账本拿出来,递给他。
      韩狰接过账本,仔细看了看,然后塞进怀里。
      “记住,”他说,“这三天,你什么都别做,什么都别查,回你饭馆去,当你哥的好弟弟。三天后,天黑的时候,你来镇西废庙。我一个人来接你。”
      江妄点头。
      “还有,”韩狰走到门口,回头看他,“别告诉任何人。你哥、陆明远、李捕头……谁都别说。说了,我们都得死。”
      江妄看着他:“那你呢?你回去怎么跟‘鹰’交代?”
      韩狰笑了笑:“我就说,你跑了,我没追上。‘鹰’会骂我,但不会杀我。它还需要我这把爪子。”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江妄坐在屋里,看着墙上那只鹰。
      鹰的眼睛盯着他,像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江妄握紧手里的玉佩,站起身,走了出去。
      回饭馆的路上,他一直低着头,走得很快。他不敢想韩狰是不是在骗他,不敢想那块玉佩是不是真的,不敢想三天后会见到什么。
      他只知道,他没有退路了。
      回到饭馆时,江诺正在包饺子。看见他回来,江诺皱眉:“怎么去了这么久?调料呢?”
      江妄愣了一下——他忘了买调料。
      “我……我路上遇见熟人,聊了一会儿。”他说,“调料忘了买,我现在去。”
      江诺看着他,忽然说:“江妄,你脸色不对。”
      “没有。”江妄低头,“就是有点累。”
      江诺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蹲下身看着他:“江妄,你是不是遇见什么事了?”
      江妄看着他哥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担忧,有关切,有一种近乎本能的保护欲。江妄忽然很想把一切都告诉他——韩狰、玉佩、三天后的约定、那个叫“鹰”的人。
      可他不能。
      韩狰说了,说了就得死。
      “没有。”江妄摇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哥,我就是饿了。饺子什么时候好?”
      江诺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追问,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快了。去洗手,马上就好。”
      江妄去灶间洗手,看着水盆里自己的倒影。
      十岁的脸,偏瘦但不瘦正正好,眼睛很大,眼神里有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东西。
      他想起韩狰说的话——“你跟你爹一样倔。”
      他爹。
      江妄不知道自己的爹是什么样的人。他只记得很小很小的时候,爹把他扛在肩上,带他去赶集,买糖葫芦给他吃。后来爹死了,娘也死了,他一个人活下来,活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沈砚说,他像沈砚年轻时。
      韩狰也说,他像他爹。
      也许倔强这种东西,真的是刻在骨头里的。
      江妄擦干手,走出灶间。
      江诺已经把饺子煮好了,盛了两碗,放在桌上。
      “快吃。”江诺说,“吃完睡个午觉,下午还要招呼客人。”
      江妄坐下来,拿起筷子。
      饺子很香,是他最喜欢的韭菜鸡蛋馅。可他吃不出味道,只是机械地往嘴里送。
      江诺看着他,没说话。
      吃完饭,江妄回房躺下。他闭着眼,却睡不着。
      怀里那块玉佩硌得他胸口疼。
      他把它掏出来,放在枕头边,看着那只鹰。
      三天。
      他只有三天时间。
      三天后,他会见到“鹰”。
      他不知道那会是什么人——一个老人?一个商人?一个官员?还是他根本想象不到的样子。
      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不是为了沈砚,不是为了他爹,不是为了李捕头。
      是为了他自己。
      他要从那个雪夜里走出来,从那个懦弱的小男孩,变成一个能站在“鹰”面前、直视它眼睛的人。
      窗外,太阳慢慢西斜。
      江妄闭上眼,终于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荒原上,天上有一只巨大的鹰,盘旋着,俯冲下来。他想跑,可脚被钉在地上,动不了。鹰的爪子抓向他,越来越近——
      然后他醒了。
      天已经黑了。
      江妄坐起来,摸了摸枕头边的玉佩。
      还在。
      他把它攥在手心,走到窗边。
      月亮升起来了,和那天晚上一样圆,一样亮。
      江妄看着月亮,轻声说:
      “沈先生,三天后,我替你去看一眼。”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槐花的香气。
      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摸了摸他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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