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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真相   门缝里 ...

  •   门缝里的影子停了很久。
      江妄没有动。
      他坐在柜台后,手按在那本焦黑的书上,眼睛盯着门缝。江诺从灶间出来,看见他的脸色,也停住了脚步。
      兄弟俩谁都没说话。
      屋外很静,静得能听见风穿过老槐树叶子的声音,能听见远处狗吠,能听见灶上水壶里水烧开的咕嘟声。
      可那道影子不动。
      江妄慢慢站起来,走到门边,伸手握住门闩。
      “江妄——”江诺低声喊。
      江妄摇头,示意他别出声。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门。
      门外没有人。
      只有一盏灯笼放在门槛上,灯罩上贴着一张纸条。
      江妄弯腰捡起灯笼,把纸条撕下来。
      上面只有四个字:
      “赌坊旧账。”
      江诺凑过来看,脸色瞬间变了。
      “赌坊……”他喃喃道,“沈先生提过的那个?”
      江妄没有回答。
      他把灯笼提进屋,关上门,把纸条放在桌上。灯笼的光映着那四个字,像四只眼睛,盯着他们。
      “哥,”江妄说,“把灯灭了。”
      江诺愣了一下,随即吹灭了灶间的油灯。屋里只剩那盏灯笼的光,昏黄,微弱。
      江妄把灯笼放在桌上,仔细查看。
      灯笼是普通的竹骨纸罩,做工粗糙,像是临时糊的。可灯罩内侧,用极细的墨线画着一个图案——
      一只鹰。
      鹰嘴叼着一枚铜钱。
      江妄盯着那只鹰,忽然想起沈砚留下的草图上,也有一个类似的标记。当时他以为是银矿的记号,现在再看,鹰嘴里的铜钱……
      “赌坊。”江妄轻声说。
      江诺问:“什么意思?”
      “沈先生查银矿之前,可能先查过赌坊。”江妄说,“他爹被赌坊逼债打死,这件事他一直记着。陈怀安说他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也许不只是银矿,还有赌坊。”
      江诺沉默片刻:“那个姓周的,和赌坊有关?”
      “不知道。”江妄说,“但他知道‘赌坊旧账’这四个字,说明他和当年那件事脱不了干系。”
      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明日午时,镇西废庙。一个人来。”
      江诺看见这行字,立刻说:“你不能去。”
      “为什么?”
      “你才十岁!”江诺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怒意,“这是什么?陷阱!他们让你一个人去,就是想把你带走!陈怀安的事刚过去几天,你又想——”
      “哥。”江妄打断他,“如果我不去,他们还会再来。下一次,可能就不是放灯笼了。”
      江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江妄看着桌上那四个字,眼神很沉。
      “他们知道沈砚的事,知道银矿,现在又提起赌坊。这说明他们怕了。”江妄说,“怕我把这些事串起来。可我还没串起来,哥。我缺一块拼图。”
      “什么拼图?”
      “沈先生为什么一定要查银矿。”江妄说,“他一个读书人,为什么要冒着性命危险去查一座矿?只为了正义?也许。但如果银矿和当年逼死他爹的赌坊有关系呢?如果那个幕后大老板,就是当年开赌坊的人,或者和他有关呢?”
      江诺的脸色越来越白。
      “江妄,”他说,“这些事太深了。我们只是开饭馆的,我们——”
      “我们逃不掉的。”江妄说,“从沈先生把东西交给我的那天起,我们就逃不掉了。”
      江诺看着他,眼眶红了。
      他想起一年前的那个时候,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捡回来收留的是一个需要保护的弟弟。
      可现在,这个弟弟站在他面前,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不是孩子的天真,而是一种被苦难磨出来的、近乎锋利的清醒。
      江诺忽然意识到,江妄从来没有真正忘记过自己的过去。
      他只是把那些记忆压在心里,像把一块烧红的炭攥在手里,不喊疼,却一直在疼。
      “好。”江诺终于说,“你去。但我跟你一起。”
      “哥——”
      “别说了。”江诺从门后拿起那根扁担,“你说得对,我们逃不掉。可我也说过,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吃的。现在改一句——你去哪,我去哪。”
      江妄看着他,许久,点了点头。
      第二天午时。
      镇西废庙。
      庙早就塌了大半,只剩一个破败的山门和几堵残墙。院子里长满荒草,佛像倒在供桌旁,没了头。
      江妄和江诺到的时候,庙里已经有人了。
      还是那个姓周的男人。
      他坐在残墙下的石阶上,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慢慢摇着。看见兄弟俩,他笑了笑。
      “江掌柜也来了?”他说,“我请的是小兄弟一个人。”
      江诺把扁担横在身前:“我弟弟去哪,我去哪。”
      姓周的男人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
      “坐吧。”他说。
      江妄没有坐。他站在原地,看着对方:“你是谁?”
      “我说过,我姓周。”男人说,“周承业。和周寅同宗,但比他大一辈。”
      “你和当年的赌坊有什么关系?”
      周承业收起折扇,轻轻敲着掌心。
      “当年的赌坊,叫‘聚义坊’。”他说,“开坊的人姓周,叫周万山。周寅是他侄子,我是他堂弟。”
      江妄的心跳了一下。
      “周万山……”他重复这个名字。
      “你听说过?”周承业挑眉。
      “沈先生提过。”江妄说,“他爹被周万山逼债,活活打死。”
      周承业沉默了片刻,叹口气:“是有这么回事。不过,事情没那么简单。”
      “怎么说?”
      “周万山确实开赌坊,也确实逼死了沈砚的爹。”周承业说,“但周万山背后,还有人。他只是个前台的,真正放贷的、收账的、逼命的,是另一个人。”
      “谁?”
      周承业看着他,笑了笑:“小兄弟,你问得太急了。”
      江妄握紧拳头。
      周承业站起身,走到残墙边,望着远处的山。
      “周万山死了。”他说,“沈砚他爹死后的第三年,周万山也死了。死因是醉酒失足,掉进河里淹死的。可我知道,他不是失足。”
      “谁杀的?”
      “不知道。”周承业摇头,“但我猜,是沈砚他娘。那个女人带着沈砚逃到外地,没几年就病死了。可在那之前,她做过一件事——她找到了周万山,跟他同归于尽。”
      江妄愣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周万山死的时候,身上有刀伤。”周承业说,“不是失足能造成的。而且,沈砚他娘失踪了,再也没有人见过她。她要么死了,要么隐姓埋名活了下来。但不管是哪种,她一定恨周万山入骨。”
      江妄想起沈砚说过的话——他娘带着他逃到外地,没几年也病死了。
      可如果她没病死呢?
      如果她杀了周万山之后,隐姓埋名活了下来呢?
      “沈砚知道吗?”江妄问。
      “他应该不知道全部。”周承业说,“他只知道他爹被周万山逼死,他娘带他逃走。但他后来查到了聚义坊的旧账,发现周万山背后还有人。那个人,就是银矿背后的大人物。”
      江妄的呼吸一滞。
      “你是谁派来的?”他问,“周寅?陈怀安?还是那个大人物?”
      周承业转过身,看着他。
      “都不是。”他说,“我是来帮你的。”
      “帮我?”江妄冷笑,“你让我一个人来废庙,这叫帮?”
      “因为有些话,不能让你哥听见。”周承业看向江诺,“也不能让其他人听见。”
      江诺皱眉:“什么意思?”
      周承业没有回答他,只对江妄说:“小兄弟,你手里有沈砚留下的东西,虽然烧了,但你记在脑子里。你知道银矿的位置,知道陈怀安和周寅的勾当,也知道聚义坊的旧账。可你不知道最关键的一件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银矿的矿脉,就在当年聚义坊的地下。”
      江妄浑身一震。
      “你说什么?”
      “周万山开赌坊,不是为了赌。”周承业说,“他是为了挖银矿。赌坊是幌子,逼债是手段,真正目的是吞并镇西一带的地皮,把矿脉占为己有。沈砚他爹不肯卖地,所以被周万山逼死了。”
      江妄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串了起来。
      沈砚查银矿,不是为了银矿本身,是为了查清他爹的死因。他查到聚义坊,查到周万山,查到周万山背后的人,然后发现了银矿的秘密——那座矿,从一开始就沾着血。
      “幕后大人物是谁?”江妄问,声音发颤。
      周承业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我不能说。”他终于说,“说了,你活不了,我也活不了。”
      “那你来干什么?”
      “我来给你指一条路。”周承业说,“陈怀安被抓了,周寅也招了,可他们招的都是皮毛。真正的大人物,他们碰不到。你想查下去,只有一个办法——”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石阶上。
      “这是什么?”江妄问。
      “聚义坊的地窖钥匙。”周承业说,“聚义坊的旧址还在,镇西头那间破屋就是。地窖里有周万山留下的账本,上面记着所有逼债的人、所有吞并的地、所有和幕后大人物的往来。那是沈砚没来得及找到的东西。”
      江妄盯着那把钥匙。
      “你为什么要帮我?”
      周承业笑了笑,笑容里有一丝苦涩。
      “因为周万山也逼死过我爹。”他说,“我和沈砚他爹一样,都是被吞并了地皮,活不下去的人。我忍了十几年,等到今天,才敢把钥匙拿出来。”
      他弯腰,把钥匙推到江妄脚边。
      “小兄弟,”他说,“沈砚没做完的事,你能不能做完,看你自己。”
      说完,他转身离开。
      江妄没有拦他。
      他看着周承业的背影消失在荒草里,才弯腰捡起那把钥匙。钥匙很旧,铜锈斑斑,摸上去冰凉。
      江诺走过来:“江妄,这钥匙……”
      “是真的。”江妄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的手在抖。”江妄说,“他说周万山逼死他爹的时候,手在抖。那不是装的。”
      江诺沉默片刻:“那我们现在去聚义坊旧址?”
      江妄摇头:“现在不去。太显眼了。等晚上。”
      “晚上?”
      “嗯。”江妄把钥匙揣进怀里,“白天人多眼杂,万一有人跟踪,我们就暴露了。晚上去,动静小。”
      江诺点头:“好。”
      兄弟俩离开废庙,回到饭馆。
      一整天,江妄都装作若无其事。他帮江诺招呼客人,算账,洗碗,像往常一样。可他的心思全在那把钥匙上。
      他想起沈砚。
      沈砚教他识字的时候,总说:“江妄,读书不是为了做官,是为了看清这个世道。”
      那时候他不明白。
      现在他好像懂了。
      世道不是非黑即白的。有些人披着师爷的皮,干着吃人的勾当;有些人开着赌坊,底下埋着银矿;有些人死了十几年,可他们的债还没还完。
      天黑之后,兄弟俩出了门。
      镇西头那间破屋很好找。
      聚义坊早就关了门,房子塌了一半,门窗破烂,院子里杂草丛生。江诺在外面望风,江妄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里有一股霉味。
      江妄举着灯笼,在屋里找地窖入口。他记得周承业说过——地窖。
      他找了很久,终于在灶台后面发现一块松动的地砖。
      撬开地砖,下面是一个铁环。
      江妄把钥匙插进去,转动。
      “咔哒”一声,铁环下面传来机括松动的声音。他用力一拉,一块石板被掀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地窖。
      江妄深吸一口气,爬了下去。
      地窖不大,里面堆着一些破烂家具和空酒坛。江妄举着灯笼四处照,最后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一个木箱。
      木箱上了锁。
      他试了试那把钥匙——正好打开。
      箱子里是一摞账本。
      江妄把账本拿出来,一页一页翻。
      账本上记着密密麻麻的名字、日期、金额。有逼债的记录,有吞并地皮的契约,还有和某个“东家”的往来账。那个“东家”没有写全名,只用一个代号——
      “鹰。”
      江妄的手抖了一下。
      鹰。
      灯笼上画的那只鹰。
      他继续翻,翻到最后一页,忽然停住。
      那一页上记着一笔特殊的账:
      “沈家地,拒售。沈父,已处理。沈母携子逃,需追查。”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矿脉在其地下,务必得之。”
      江妄盯着那行字,眼泪掉了下来。
      他终于知道沈砚他爹是怎么死的了。
      不是欠债,不是意外,是因为他脚下的地里有银矿。周万山要那块地,他不肯给,所以被活活逼死。
      而沈砚查了一辈子,查到最后,查到了同一个答案。
      江妄把账本抱在怀里,爬出地窖。
      江诺在外面等他,见他出来,连忙问:“找到了?”
      江妄点头,眼泪还没干。
      “哥,”他说,“沈先生他爹……是被人害死的。”
      江诺看着他,没有问细节,只是伸手把他揽进怀里。
      “回家。”他说。
      兄弟俩回到饭馆,江妄把账本藏进柜子里层,和那本烧剩的书放在一起。
      他坐在床上,一夜没睡。
      天快亮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继续查下去。
      不是为了沈砚,不是为了他爹,而是为了所有被“鹰”吃掉的人。
      周万山死了,可“鹰”还活着。陈怀安被抓了,可“鹰”还活着。周寅招了,可“鹰”还活着。
      那个人藏在暗处,像一只真正的鹰,盘旋在天上,等着俯冲下来,把猎物撕碎。
      江妄要把它找出来。
      第二天,饭馆照常开张。
      江妄像往常一样算账、招呼客人,可他的眼睛一直在观察。他观察每一个进店的客人,观察他们的穿着、口音、眼神。
      第三天,一个陌生男人走进来。
      男人穿着黑色劲装,身材高大,脸上有一道疤。他点了两碗面,坐在角落里吃。
      江妄注意到,他的腰间别着一把刀。
      刀柄上刻着一只鹰。
      江妄的心跳加快了。
      他低头算账,余光却一直盯着那个男人。男人吃完面,放下铜钱,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看了江妄一眼。
      那眼神像刀。
      江妄没有躲。
      他迎上那道目光,平静地回视。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推门出去。
      江妄知道,他被盯上了,而这个人大概就是那个所谓的“鹰”的手下之一。
      但他不怕。
      因为他手里有账本,有证据,有沈砚留下的东西。更重要的是,他有一个哥哥,有一个饭馆,有一群愿意帮他的镇民。
      “鹰”以为他是个十岁的孩子,可以随便捏死。
      可它错了。
      江妄不是猎物。
      他是猎人。
      夜深时,江妄把那本焦黑的书和聚义坊的账本放在一起,用油纸包好,藏进灶台下面的暗格里。
      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像那天晚上他逃跑时看见的一样。
      他想起江诺收留他的那天,想起沈砚教他识字,想起李捕头被绑在树上浑身是血,想起陈怀安那张虚伪的脸。
      所有的事像一条河,流到他脚下。
      他不能停。
      “沈先生,”他轻声说,“我替你查下去。”
      窗外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在回应他。
      江妄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他要去县城找陆明远。
      他要把聚义坊的账本交给他,告诉他“鹰”的存在。
      然后,他们会一起把那只鹰,从天上打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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