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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希望   三天时 ...

  •   三天时间,像三根被拉紧的弦。
      江妄每天照常招呼客人、算账、洗碗,可他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他不敢多看江诺,怕自己眼神里露出什么;他不敢多出门,怕韩狰的人盯着他;他甚至不敢多睡觉,怕梦里那只鹰真的扑下来。
      第三天傍晚,江诺包了饺子。
      “今天是你来饭馆满一年的日子。”江诺说,“我记得。”
      江妄愣了一下。
      他忘了。
      一年前的今天,江诺在雪地里把他抱回来,给他洗了热水澡,喂他喝了姜汤,给他盖了一床厚被子。那时候他连话都说不清楚,只会发抖。
      “哥……”江妄喉咙发紧。
      “快吃。”江诺把饺子推到他面前,“吃完早点睡。”
      江妄低头吃饺子,眼泪掉进碗里。
      江诺看见了,没说话,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那天晚上,江妄躺在床上,睁着眼等到天黑透。
      他听见江诺在隔壁房间打鼾,听见灶间老鼠跑过的声音,听见远处狗吠。他轻轻起身,穿好衣服,把玉佩揣进怀里,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很凉。
      镇上的街巷空无一人,只有几盏灯笼在风里摇晃。江妄走得很快,但没跑。他记得去废庙的路——穿过镇西的巷子,绕过老槐树,再走半里地就到。
      他走到废庙门口时,韩狰已经在那里了。
      还是那身黑衣,还是那把刀,脸上那道疤在月光下格外清楚。他看见江妄,点了点头。
      “来了。”
      “嗯。”
      “怕吗?”
      “怕。”江妄说。
      “怕就对了。”韩狰说,“不怕的人,要么蠢,要么死得快。”
      他推开门,走进庙里。
      江妄跟在他身后。
      庙里比上次更暗,佛像倒在原地,没了头,月光从破屋顶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韩狰走到供桌旁,伸手在桌腿上一按“咔哒”一声,供桌下面的石板移开了,露出一个向下的台阶。
      “地窖?”江妄问。
      “比地窖深。”韩狰说,“下面有间密室。‘鹰’在那里见人。”
      江妄跟着他走下去。
      台阶很长,转了两道弯,才到一扇木门前。木门很厚,上面没有锁,只有一个铜环。韩狰敲了三下,停了两下,又敲了一下。
      门开了。
      里面点着灯。
      一个老人坐在椅子上,背对着门。他头发全白,穿着一件灰色长衫,手里拿着一串念珠,慢慢拨着。
      韩狰关上门,站在江妄身边,没说话。
      江妄看着那个背影,心跳得很快。
      这就是“鹰”?
      老人慢慢转过身。
      江妄愣住了。
      那张脸他很熟悉——是镇上开钱庄的赵老爷。赵老爷六十多岁,平时总是笑眯眯的,见谁都打招呼,逢年过节还给镇上的穷人家送米送面。江妄跟着江诺去钱庄换过零钱,赵老爷还塞给他两块糖。
      “赵……赵老爷?”江妄的声音发颤。
      老人笑了笑:“小妄,又见面了。”
      江妄往后退了一步。
      “是你?”他说,“你是‘鹰’?”
      赵老爷点点头,放下念珠:“是我。”
      “为什么?”江妄问,“你为什么要害死那么多人?沈先生他爹、沈先生、李捕头……还有那么多人,被你的赌坊逼死,被你的银矿吞掉地……你为什么——”
      “为什么?”赵老爷打断他,语气很平静,“小妄,你觉得为什么?”
      江妄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因为我要活。”赵老爷说,“我年轻的时候,和你一样,什么都没有。我爹是个佃户,给地主种了一辈子地,最后累死在田里。我娘给人洗衣裳,洗瞎了眼。我十二岁就去给钱庄当学徒,被人打,被人骂,吃剩饭,睡马厩。我熬了三十年,才开了自己的钱庄。”
      他顿了顿,看着江妄。
      “可我发现,光开钱庄不够。钱庄只能赚小钱,要赚大钱,要让人听你的,要有地,有矿,有人。聚义坊是我开的,银矿是我占的,周万山是我养的狗。沈父不肯卖地,他挡了我的路,所以他死了。沈砚查到我头上,他要毁了我,所以他也死了。”
      他的语气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江妄浑身发抖。
      “那李捕头呢?”他问,“李捕头只是查案,他挡你什么路了?”
      “他查到了陈怀安。”赵老爷说,“陈怀安是我的人。他要是招了,就会咬到我。所以李捕头必须死。可惜他命大,没死成。”
      “你是个畜生。”江妄说。
      赵老爷笑了:“畜生?小妄,你知道这个镇上有多少人靠我吃饭吗?钱庄的伙计、赌坊的荷官、银矿的矿工、镖局的镖师……几百号人。我倒了,他们全得饿死。你说我是畜生,那他们是什么?他们靠我活着,靠我给的饭吃。我养着他们,他们给我做事。这就是世道。”
      江妄握紧拳头:“世道不是这样的。”
      “那世道是什么样的?”赵老爷问,“你十岁,你见过什么世道?你见过雪地里冻死的人吗?你见过为了一个馒头打起来的乞丐吗?你见过女儿被卖进青楼、儿子被送去当童工吗?我见过。我见过太多了。所以我知道,这个世道就是弱肉强食。你不吃别人,别人就吃你。”
      他站起身,走到江妄面前,低头看着他。
      “小妄,我欣赏你。”他说,“你聪明,有胆量,像年轻时的沈砚。沈砚当年也坐在这个位置上,跟我说过跟你一样的话。他说要揭发我,要让我伏法。我问他,揭发了我,然后呢?钱庄关了,银矿停了,几百号人没饭吃,你养他们吗?他答不上来。”
      江妄咬着牙。
      “我给你一条路。”赵老爷说,“跟了我。你比我当年还小,可你比我有种。韩狰跟我说了,你拿到账本,没跑,没躲,反而要来见我。这份胆量,我年轻的时候也没有。你跟了我,我教你怎么在这个世道活下去,怎么让别人听你的。十年后,你比我强。”
      江妄看着他。
      韩狰站在旁边,没说话,但江妄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很沉。
      “如果我说不呢?”江妄问。
      赵老爷叹了口气:“那我就只能让你消失了。像你爹一样,像沈砚一样,像李捕头一样。小妄,我不想杀你。你才十岁,你的人生还没开始。可你不跟我,你就挡了我的路。挡我路的人,都得死。”
      屋里很静。
      江妄看着赵老爷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浑浊,眼角布满皱纹,可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凶狠,不是残忍,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好像杀人、逼债、吞并地皮,对他来说只是吃饭喝水一样平常的事。
      江妄忽然明白了。
      这个人不是天生的恶人。他是被这个世道磨出来的。他吃过苦,受过罪,被人踩在脚下过,所以他爬上去之后,就踩着别人的头往上爬。他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
      “赵老爷。”江妄说,“你说你养着几百号人,可那些被你逼死的人呢?沈先生他爹呢?那些被你吞掉地的人呢?他们也有家人,也要吃饭。你怎么不养他们?”
      赵老爷沉默了。
      “我养不了那么多人。”他终于说。
      “那你凭什么决定谁该活,谁该死?”
      赵老爷看着他,许久,摇了摇头。
      “小妄,你太天真了。”他说,“不是我决定谁该活谁该死。是这个世道决定的。我只是顺着它走而已。”
      他转身,对韩狰说:“带他出去。给他一晚时间考虑。明天这个时候,我要答案。”
      韩狰点头:“是。”
      他伸手抓住江妄的肩膀,带他往外走。
      江妄没有挣扎。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赵老爷一眼。
      赵老爷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念珠,慢慢拨着。月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慈祥的老爷爷。
      可江妄知道,他不是。
      他是那只鹰。
      韩狰带着江妄走出密室,走上台阶,回到庙里。关上门之后,韩狰才松开手。
      “听见了?”他问。
      江妄点头。
      “你怎么想?”
      江妄看着韩狰:“你呢?你听见他说的话,你怎么想?”
      韩狰沉默了片刻:“我十二岁那年,躲在水缸里,看着他们烧我爹的镖局。那时候我想,等我长大了,我要杀光他们。可后来我发现,我杀不光。他们太多了,藏在暗处,像老鼠一样。我跟着‘鹰’十年,才知道它背后还有一张更大的网。赵老爷只是其中一环。”
      江妄愣住了:“更大的网?”
      “赵老爷上面还有人。”韩狰说,“省城里的,京城里的。赵老爷只是替他们管着这个镇子。银矿挖出来的银子,大部分都送去了上面。赵老爷自己留一小部分,养着赌坊、钱庄、镖局这些幌子。”
      江妄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冒上来。
      “那……那赵老爷也不是最大的?”
      “不是。”韩狰摇头,“他只是一只爪子。真正的鹰,在天上,我们看不见。”
      江妄握紧拳头:“那怎么办?就算我们扳倒了赵老爷,上面还有人——”
      “那就一层一层往上扳。”韩狰说,“赵老爷倒了,上面的人会慌,会派人来查。那时候,破绽就更多了。小妄,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这可能是一年、两年、十年。你怕吗?”
      江妄想起赵老爷说的话——“你不跟我,你就挡了我的路。挡我路的人,都得死。”
      他想起沈砚。沈砚查了一辈子,查到最后死了,可他留下了东西。他留下了草图,留下了那本烧剩的书,留下了账本的线索。他死了吗?没有。他活在江妄手里,活在那些证据里。
      “我不怕。”江妄说。
      韩狰看着他,笑了:“好。”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账本,递给江妄。
      “拿着。”他说。
      江妄愣住了:“你不是要保管吗?”
      “我改主意了。”韩狰说,“账本在你手里,更安全。赵老爷以为我会把账本交给他,可我不会。我要你拿着它,等时机到了,把它交给能扳倒赵老爷的人。”
      “交给谁?”
      “陆明远。”韩狰说,“我查过他,他是干净的。沈砚信他,不是没道理。他虽然只是个书吏,但他背后有御史台的人。他一直在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把赵老爷连根拔起的证据。”
      江妄看着他:“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要先确认你是不是沈砚说的那种人。”韩狰说,“沈砚跟我提过你,他说你像他年轻时,倔,不怕死,认死理。我要亲眼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值得我赌这一把。”
      “那你现在确认了?”
      “确认了。”韩赃说,“小妄,你比我当年有种。我十二岁的时候,只会躲在水缸里发抖。你十岁,敢坐在‘鹰’面前跟它讲道理。”
      江妄接过账本,揣进怀里。
      “明天赵老爷要答案,你怎么说?”他问。
      “我就说,你跑了。”韩狰说,“他会信。他老了,多疑,他信不过任何人,包括我。但他现在不会动我,因为他还需要我帮他处理银矿和赌坊的事。”
      “那你小心。”江妄说。
      韩狰笑了:“你也小心。回去之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明天赵老爷可能会派人试探你,你别露馅。”
      江妄点头。
      韩狰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我送你回去。”
      “不用。”江妄说,“我自己能回去。你跟我一起,太显眼了。”
      韩狰想了想,点头:“好。那你路上小心。看见有人跟着你,就往人多的地方跑。”
      “嗯。”
      江妄转身,走出废庙。
      夜风很凉,他裹紧了衣服,快步往回走。他不敢回头,怕韩狰还在看着他;他也不敢跑,怕惊动什么人。他就那么走着,一步一步,踩在月光照亮的石板路上。
      回到饭馆时,天已经快亮了。
      江妄轻轻推开门,溜进自己房间,躺到床上。他闭着眼,假装睡着。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江诺起床的声音。江诺走进他房间,看了他一眼,帮他掖了掖被子,又出去了。
      江妄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怀里的账本硌得他胸口疼。
      他把它掏出来,放在枕头边。旁边是那块玉佩,鹰的眼睛盯着他,像在等待什么。
      江妄闭上眼。
      明天,赵老爷会派人来试探他。他要想好怎么回答。
      后天,他要把账本交给陆明远。
      大后天…大后天,他要开始扳倒那只鹰。
      一层一层,从爪子开始,一直扳到天上那只真正的鹰。
      窗外,天慢慢亮了。
      江妄终于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鹰。
      只有一片阳光,一片麦田,江诺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追。沈砚站在田埂上,笑着看他。李捕头坐在树下,擦着他的刀。周承业在远处朝他挥手。韩狰靠在树上,抱着刀,闭着眼。
      所有人都活着。
      所有人都笑着。
      江妄跑过去,想抓住他们的手——
      然后他醒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江妄坐起来,摸了摸怀里的账本。
      还在。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推开门走出去。
      江诺正在灶间煮粥,看见他出来,笑着说:“醒了?快洗脸,粥马上好。”
      “嗯。”江妄应了一声,走到水盆边洗脸。
      水很凉,泼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不少。
      他看着水盆里的倒影。
      十岁的脸,瘦,眼睛很大,眼神里有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东西。
      可那东西不再是恐惧,不再是仇恨,而是一种近乎坚定的平静。
      江妄擦干脸,走到灶间,帮江诺摆碗筷。
      “哥。”他说。
      “嗯?”
      “等我长大了,”江妄说,“我想去京城看看。”
      江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啊。等你长大了,哥攒钱,送你去京城。”
      “那你呢?”
      “我?”江诺想了想,“我守着饭馆。等你从京城回来,哥给你包饺子。”
      江妄看着他,笑了。
      “好。”他说,“一言为定。”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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