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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起疑 江妄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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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妄在县衙里住了三天。
三天里,他基本都在睡觉。醒来时,江诺总坐在床边,有时削梨,有时给他缝补那件被树枝划破的外衣。江妄问什么,江诺就答什么;江妄不问,江诺也不多提。
只有夜里,江妄会被噩梦惊醒。
梦里总有一棵歪脖子树,树上绑着人,血顺着树干往下淌。有时是李捕头,有时是沈砚,有时是一个看不清脸的中年男人——那人穿着旧衣,背对着他,肩膀很宽,像沈砚提起的他的爹。
他想喊,却喊不出声。
江诺便从外间进来,坐在床沿,握住他的手。
“哥在。”他说。
江妄点点头,不说话。
他知道,有些东西没有结束。
陈怀安被抓了,周寅也招了,银矿被封了。可陆明远来看他时,只说了一句:“陈怀安嘴很硬,背后的人还没浮出来。”
江妄记得陈怀安说过——周寅只是个看门的,他负责销,上面还有大人物负责罩着。
那个人是谁?
沈砚为什么一定要查下去?
还有沈砚的父亲……沈砚九岁那年,沈砚的爹也被人逼债。那人也是开赌坊的,跟沈砚爹是同乡。他爹还不起钱,被活活打死。沈砚的娘带着他逃到外地,没几年也病死了。
这些事像埋在土里的石头,表面盖着草,踩上去不响,可底下是空的。
江妄不敢再想。
第四天清晨,陆明远来送他们。
他给江诺包了一小包碎银,又给江妄买了一双新鞋。
“饭馆重新开起来。”陆明远说,“镇上的人已经知道陈怀安被抓了,心里踏实些。你们回去,照常做生意,不必怕。”
江诺接过银子,低声说:“多谢陆师爷。”
陆明远看向江妄:“你若想读书,等案子再清楚些,我替你想办法。”
江妄摇头:“我想先把饭馆开起来。”
陆明远笑了笑:“也好。只是有一句话,你记着——”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陈怀安背后的人还没查到。你手里记下的那些东西,除了我,不要再告诉任何人。”
江妄点头。
江诺把行李背上,江妄怀里揣着沈砚留下的那本旧书。书已经烧得只剩几页,边角焦黑,可江妄舍不得丢。
兄弟俩出了县城。
路上人不多,晨雾还没散尽,田里的稻子已经泛黄。江妄走在前面,脚步比从前稳了些。江诺跟在后面,时不时看他一眼,像怕他忽然又跑掉。
走了半日,他们回到镇上。
镇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卖糖人的老汉认出了江诺,愣了一下,随即招手:“江掌柜!你可算回来了!”
江诺有些局促:“王伯。”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老汉把糖人递过来,“给小娃吃,压压惊。”
江妄接过糖人,低声道谢。
再往里走,镇上的铺子陆续开了门。有人看见江诺,停下扫地的动作;有人从窗后探出头;还有人远远地喊了一声:“江掌柜!”
江诺一一应着,脸上带着笑,可手心一直在出汗。
他怕。
怕镇上的人问起陈怀安,怕有人问起沈砚,更怕有人提起饭馆里那些不干净的事。
可奇怪的是,没有人追问。
他们只是看着兄弟俩回来,眼神里有惊讶,有同情,也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轻松。
饭馆的门还锁着。
门上的封条已经被衙役撕去,只留下一道浅浅的胶痕。江诺掏出钥匙,手抖得厉害,插了几次才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门开了。
屋里一股尘味扑面而来。
桌椅还在,灶台还在,柜台上的算盘也还在,只是蒙了一层灰。江诺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江妄走进去,把窗户一扇扇推开。
阳光落进来,灰尘在光里慢慢飘。
他看见墙角那把扁担,看见灶边缺了口的碗,看见桌上沈砚曾经坐过的位置。那里空着,可江妄总觉得,沈砚还坐在那里,手里拿着笔,抬头冲他笑。
“哥,”江妄说,“擦一擦,就能开火。”
江诺回过神来,用力点头:“嗯,开火。”
兄弟俩忙了一整天。
江诺挑水、扫地、擦桌子、洗锅碗。江妄把桌椅摆正,把灶膛里的冷灰清出来,又把那本烧剩的书放进柜子里层。
傍晚时,王婶来了。
她提着一篮鸡蛋,还有一小坛自家腌的咸菜,一进门就红了眼。
“你们可回来了。”她说,“这些天我天天往这边瞧,就怕你们不回来了。”
江诺连忙接过篮子:“王婶,让您担心了。”
王婶看见江妄,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瘦了。”
江妄低下头。
王婶叹口气:“沈先生那事……镇上人都听说了。陈师爷被抓,大家心里都清楚。只是有些话,没人敢先说。”
江诺问:“镇上还好吗?”
“还好。”王婶说,“就是前几天有几个外乡人来打听,问饭馆什么时候开,问你们兄弟俩去哪儿了。我没敢多说。”
江妄抬眼:“外乡人?”
王婶点头:“穿得挺体面,不像本地人。说话带着北边口音,问得也细。后来见我不肯说,就走了。”
江诺脸色微变。
江妄却没说话。
他想起陈怀安说过——上面还有大人物。
那些人不会甘心。
王婶走后,天已经黑了。
江诺把灶火点起来,锅里烧上水,又切了一把青菜。江妄坐在柜台后面,翻那本旧书。书页焦黑,字迹模糊,可他还是认出了几行。
那是沈砚的字。
写着“银矿”“周寅”“陈怀安”,还有一处被墨点盖住的名字,只剩半个“周”字。
江妄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哥,”他忽然问,“沈先生以前有没有提过他爹?”
江诺正在切菜,手顿了一下。
“提过一点。”他说,“沈先生说,他小时候家里遭过难。他爹被人逼债,后来死了。他娘带他逃难,没几年也病死了。他说这些事的时候,总是笑,可我知道他心里不好受。”
江妄问:“逼债的人是谁?”
江诺摇头:“没细说。只说是个开赌坊的,跟他爹是同乡。后来那人也不见了。”
江妄把书合上。
开赌坊的。
同乡。
逼债。
打死。
这些词像一颗颗钉子,钉进他心里。
江妄知道这些事情,毕竟是沈砚亲自跟他说的,但他现在听着这些从哥哥嘴里说出来后,明显的有些发愣。
沈砚查银矿,也许不只是为了银矿。也许他早就知道,银矿背后的人和当年逼死他爹的人,未必没有关系。
屋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江妄立刻把书塞进怀里。
江诺也停了刀,看向门口。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江掌柜在吗?”
声音陌生,温和,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冷。
江诺看了江妄一眼。
江妄点头。
江诺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约莫四十岁,穿着灰色长衫,手里提着一盏灯笼。他面容清瘦,眉眼端正,像读过书的人。可江妄看见他的第一眼,就觉得不舒服。
那人笑了笑:“打扰了。我是从邻县来的,姓周。”
江诺问:“周先生有事?”
那人道:“听说江老板的饭馆手艺好,今日路过,想讨碗面吃。”
江诺犹豫了一下:“小店还没正式开张,不过面还是能做的。”
那人点头:“那就麻烦江老板了。”
他走进来,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江妄身上。
“这位就是小兄弟吧?”他问。
江妄没有答。
那人也不恼,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把灯笼放在桌上。
江诺去灶间下面。江妄坐在柜台后,手指慢慢攥紧。
那人忽然开口:“小兄弟,你认识沈砚吗?”
江妄心头一紧。
江诺在灶间也停了一下。
江妄说:“认识。”
那人笑了笑:“沈先生是个好人。可惜好人命不长。”
江妄盯着他:“你是谁?”
那人没有直接回答,只说:“我姓周,和周寅同宗,但不是他。我这次来,是想替沈先生了却一桩心事。”
江妄冷笑:“沈先生的心事,轮不到你来了。”
那人看着他,眼神渐渐沉下去。
“小兄弟,”他说,“你比你哥哥聪明。可有时候,太聪明也不是好事。”
江诺端着面出来,把碗放在那人面前:“周先生,面好了。”
那人看了江诺一眼,又看向江妄。
“我还会再来。”他说。
说完,他起身离开。
灯笼的光在门口晃了一下,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江诺把门关上,手还在抖。
“江妄,”他说,“这人不对劲。”
江妄点头。
他知道不对劲。
那人姓周,却偏偏在周寅落网之后出现;他说是来吃面,却第一句话就问沈砚;他看似温和,可每句话都像在试探。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沈砚。
知道沈砚死得不简单。
江妄把怀里的书拿出来,放在桌上。
“哥,”他说,“沈先生当年查的,可能比我们想的更深。”
江诺看着那本焦黑的书,沉默许久。
“那怎么办?”
江妄望向窗外。
夜色很深,镇上的灯一盏盏亮着。饭馆里很安静,灶上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响,像从前每一个寻常夜晚一样。
可江妄知道,寻常日子已经回不去了。
“先把饭馆开起来。”他说,“我们越像没事,他们越摸不清我们在想什么。”
江诺看着他,忽然觉得弟弟真的长大了。
那个冬天被他从雪地里抱回来的孩子,如今已经会替他挡在前面了。
“好。”江诺说,“听你的。”
第二天,饭馆重新开张。
江诺在门口挂起一块新写的木牌,字是江妄写的——
“江记饭馆”。
镇上的人陆续来了。有人点一碗面,有人点两碟小菜,也有人什么都不点,只进来坐一会儿,看看兄弟俩还在不在。
王婶带来几个邻人,帮他们擦招牌、修桌椅。李捕头养伤期间来不了,却托人送来一封信,信上只有八个字:
“好好活着,等我回来。”
江妄把信收好。
日子好像真的慢慢回到了从前。
可每当夜深人静,江妄都会把那本烧剩的书拿出来,一页一页地看。那些模糊的字迹像一条暗河,从沈砚的过去流过来,流过银矿,流过陈怀安,流过周寅,最后停在一个他还没看见的地方。
那里站着真正的幕后之人。
也站着沈砚父亲死前最后一夜。
江妄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把这个名字找出来。
饭馆的灯亮到很晚。
江诺在灶间洗碗,江妄坐在柜台后算账。算盘珠子一颗颗拨过去,清脆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回响。
窗外有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江妄忽然听见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
他抬头看去。
门缝里,有一道影子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