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逃春》开元

3、网友还是师生 “你明天都

　　“你明天都有什么活动呢？”

　　打下这行字的时候，楚苗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这已经是她今天第三次打开卫风的对话框了。这次她终于按了发送。

　　理由倒是现成的。听说明天是翁奈一个很重要的节日，留学生们不用上课。班群里老师提前通知了，说祝同学们节日快乐，明天停课一天。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楚苗的心就动了一下。节日。学生不上课。那卫风明天会做什么呢？这应该算是个自然的聊天话题吧。

　　她盯着屏幕，等了大约三分钟。

　　“Not sure yet, 你明天有事吗？”

　　卫风回了。楚苗看着这行字，心跳了一下。

　　“明天跟我在翁奈食堂吃午饭好不好?”

　　这句话突然跳出来的时候，楚苗几乎没拿稳手机。

　　她瞪着那行字看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却让她有些不知所措。翁奈食堂？吃午饭？和卫风？她下意识地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好像那行字会从屏幕上跳出来似的。然后她又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

　　她在心里已经尖叫过了，但面上还维持着平静，只是嘴角还是不听使唤地翘了起来。

　　卫风，是在邀请自己吗？

　　她把这个想法在心里翻了又翻。他在邀请她一起吃午饭。不是问问题，不是请教中文，就是很简单的、很直接的一起吃午饭。

　　不，也许他只是想单纯地表达一下感谢。感谢最近的指导，感谢她帮他改作业、纠正发音。他们的文化氛围就是很直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会拐弯抹角。也许在他眼里，这就只是很普通的一句客套，就像中国人说“改天请你吃饭”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别想太多。

　　“哇，明天是会有准备特别的翁奈美食吗？”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她想去，当然想去。可是他们只是在线上聊了一些天，现实里，没有说过几句和学习无关的话。见了面说什么？会不会很尴尬？

　　“是的, 有特别的美食。我请你。”

　　这又让楚苗的心跳乱了一拍。她盯着那个“请”字，脑海里浮现出他说话时的表情——那对虎牙，那种认真的眼神。如果面对面，他说“我请你”的时候，会不会有一点害羞？
　　“其实我真的很想去[流泪]，但我不好意思去。”

　　打完这行字，楚苗立刻就后悔了。她在逃避。她明明想去，却假装自己不好意思。也许他想听到的是“好啊，那我明天几点到”？可她就是说不出口。

　　她赶紧又补了一句：“都有些什么，能和我说说吗，让我来一饱耳福。”

　　一饱耳福。她用了一个“成语”，想让对话有趣一点。可是发出去之后她又开始担心了：这个成语他能不能听懂？

　　长达十分钟没有收到回复。

　　楚苗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了两圈。她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又放下。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十分钟。这十分钟像被拉长了一样，每一秒都走得很慢。

　　他是不是没看懂？是不是觉得她的话很奇怪？

　　楚苗想了想，又重新拿起手机，补了一句：

　　“Can you understand the sentence I said?[皱眉]Did I make it too difficult by mentioning idioms?”

　　又过了两分钟。屏幕亮了。

　　“I'm not sure what will be served tomorrow, probably yellow rice and other stuff”

　　他先回答了食物的问题。楚苗松了一口气——至少他没有不理她。然后下一条消息弹出来：

　　“I don't understand this one?”

　　他引用了一饱耳福那句话。那个笑哭的表情让楚苗忍不住笑了出来。他确实没看懂。那个表情符号让她觉得他此刻大概也在挠头，皱着眉头看着那几个字，想不明白“一饱耳福”和“耳朵”有什么关系。

　　“啊哈哈那我猜对了。”楚苗打字。“You can understand it this way: I can't actually eat them, but upon hearing your description of those delicious foods, I can still feel quite satisfied.”

　　她用英文解释了一遍，尽量说得简单直白。

　　“Ah I see。”卫风回答说。然后是隔了几秒钟的新消息：“对了，如果你想尝尝我会送给你一些。”

　　他听懂了她没说出口的那层意思。

　　楚苗的心忽然变得很软。她坐在床边，看着手机屏幕，灯光的映照下，她看见自己嘴角的弧度。她笑了。

　　“Really? Then I'm truly so happy and fortunate.Could you deliver it to my dormitory entrance?”

　　“Yes sure, which building is it?”

　　楚苗发送了自己宿舍楼的位置。发完之后，她又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补上了一句：

　　“And I have a gift for you tomorrow.I hope this will help you understand Chinese culture and learn Chinese well.”

　　发出这段话，她的心跳得飞快。

　　为什么自己突然送礼物给他？这会不会太刻意了？她是不是太冲动了？楚苗心中思绪万千。

　　可那本书她早就买好了。买的那个时候她就隐约想过，也许可以送给他。只是她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明天是节日，借着过节的名义送一份小礼物，应该……也不算太突兀吧？

　　她盯着自己发出去的那行字，看了好久。然后她看了看书桌上的那本《唐诗三百首》，觉得或许也没有什么不妥，书里夹了一张书签，是她从学校书店买的，竹子图案，上面印着“平安喜乐”四个字。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挑这张书签。也许只是觉得这四个字很温暖，她希望他也能感觉到。

　　“好的。”

　　卫风回答，依旧是以往的风格。简简单单两个字，看不出多余的情绪。楚苗盯着那两个字，试图从中读出点什么——他高兴吗？他好奇吗？他猜得到是什么礼物吗？什么也读不出来。他只是说“好的”，再平常不过的语气。

　　“明天是你们的节日，我提前祝你节日快乐啦。”

　　加了个“啦”，想让这句话显得轻松一些。然后她放下手机，躺了下来。

　　窗外很安静。远处有零星的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又翻了个身。闭着眼睛，但睡意始终不来。她干脆睁开眼睛，盯着黑暗里看不清轮廓的天花板，一遍又一遍地回想刚才的对话。

　　她不知道怎么定义他们之间的关系。有时近，有时远。可不管她怎么定义，此刻的她躺在这张床上，脑海里全是明天中午的画面。

　　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唯一确定的是，今晚她肯定睡不着了。

　　第二天是周六。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枕边，暖融融的。

　　楚苗醒来的时候，已经十点过了。

　　她睁开眼，首先看见的是那一线光。眯了眯眼，愣了一会儿，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昨晚她沉浸在一个美丽的梦里，混沌而玄妙。梦的内容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梦里有一阵风，有桂花落下来，有人站在风里对她笑。那笑容很模糊，但她醒来的时候，嘴角还残留着甜蜜的弧度。

　　她躺了一会儿，回味那个梦，不想马上动。窗外有鸟叫，楼下有自行车铃铛的声音，远处有人在说话，细细碎碎的。

　　然后她忽然想起来，今天要见卫风。

　　猛地翻身下床，快步走进卫生间，对着镜子刷牙，牙膏的薄荷味混着早起的困倦，满嘴清冽的凉。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还有点肿，但脸色不错，带着睡饱后那种微微的红润。

　　她仔仔细细洗了脸，又擦了两遍面霜，然后拿起眉笔，对着镜子描了个淡淡的眉毛。她平时不怎么化妆，手生，描了半天才觉得满意。又看了看镜子，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涂点口红？想了想，还是算。

　　她翻箱倒柜地挑衣服，换了好几套，最后她挑了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棉布的，下摆到膝盖上面一点，穿上身清爽又干净。

　　“你要出门吗？”张芸从床上探出头来，眼睛眯着，还没完全醒。

　　楚苗狡黠地笑了，转过身来冲她眨眨眼：“不出门呀，在寝室陪你。”

　　室友“啧”了一声，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有情况，有情况，十分地不对劲。这条裙子你买了两个月了，一次都没穿过。”

　　楚苗只是笑，不说话。她坐在桌前，打开抽屉，把那条裙子又整理了一下，又理了理头发，又看看镜子。收拾过来收拾过去，转眼已经是十一点多了。

　　她坐下来，从书桌上拿起那本《唐诗三百首》，拿起笔，拧开笔帽，在扉页上慢慢写了两行字：

　　“送给卫风，祝你的中文越来越好。”

　　手机震了一下。

　　“你在寝室吗？”

　　楚苗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拿起手机，深吸一口气，回复：“在。”

　　“Okay then, I'll be there soon?”

　　那个大拇指的表情让楚苗笑了一下。她几乎能想象他发这条消息的样子：低着头打字，拇指在屏幕上点点戳戳，发完了还加个表情，像怕语气太生硬似的。她的嘴角翘起来，又赶紧压下去。她站起来，走到穿衣镜前，最后一次整理了自己的头发。

　　又深吸了一口气，走出宿舍门，走下楼去。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自己的脚步声，一声一声，打在楼梯上。出了宿舍楼大门，阳光一下子涌过来，热腾腾的。
　　远远地看见了卫风的身影。

　　他站在树荫下，离宿舍楼门口大约二十米。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干净的，领口有一圈细蓝边。手里拎着一个白色塑料袋，袋子里似乎装着餐盒，他低着头，在看手机。

　　楚苗觉得自己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

　　每走一步，就越强烈，树荫一寸一寸地近了，他的轮廓一寸一寸地清晰起来。他抬起头，看见了她。隔着几步远的时候，他笑了一下，那对虎牙露出来，眼睛弯弯的。

　　走到他面前的时候，楚苗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间。

　　第一次。两个人第一次在除了教室之外的地方见面聊天。她站在他面前，隔着一臂的距离，能看见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你……等很久了吗？”她问。

　　“没有，”他摇头，“一会儿。”

　　然后他把手里的塑料袋往上提了提：“这个，给你。”

　　楚苗低头看。塑料袋里是两个白色餐盒，透明的盖子下能看到金黄色的食物，好像是用什么叶子包裹的，还有一小碟深色的酱料。餐盒边上还卡着两双一次性筷子。

　　“这是什么食物？”

　　卫风说了句外语，楚苗没有听清。那个词听起来软软的，带着卷舌，是翁奈语。他又用中文补了一句：“包着饭，有鸡肉，有……蛋。”

　　“看着很美味。”楚苗说，然后看着他，“谢谢你。”

　　“对了，我有礼物送给你。”

　　她把手里的书递过去。卫风愣了一下，低头接过，手指翻了一下书页，书页发出细碎的纸张摩擦声。

　　“这是一本很好的书，”楚苗说，“里面都有拼音，适合你学习。你平时可以读一读，对中文会有帮助。”

　　卫风抬起头来，看着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平时有点不一样，好像更深了一些。

　　“噢噢，Thank you！”他说，“我会好好读。”

　　他低头看着那本书，又抬头看她：“谢谢你。”

　　“不用谢。”楚苗说。她的声音很轻。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都没有说话。风从树梢穿过，叶子沙沙响，把一小片光斑晃到卫风肩上，又晃走。楚苗看着那片光斑，又移开目光，说：“那我先回去了。”

　　“好。”他点点头。

　　她哼着歌回到宿舍。

　　推开门，室友正坐在床上看书，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见她的表情，立刻“哟”了一声：“呦呦呦，什么事这么开心呀？”室友把书一合，眼里的八卦之光简直藏不住。

　　楚苗把塑料袋放在桌子上，脸上的笑收了一下，但没完全收住：“没什么，就是班上的学生给我送了点特色美食。你们也来尝尝吧。”

　　她把餐盒一个一个拿出来，揭开盖子，金黄色的饭团露出来，用香蕉叶裹着，形状像一个小金字塔。旁边还有一小碟深色的酱料，闻起来有椰浆和香料的香气。

　　她拆开一次性筷子，夹了一块饭团，蘸了一点酱料，放进嘴里。第一口是咸的，然后是淡淡的椰香和辣味，米粒软糯，裹着鸡肉的丝，慢慢在舌尖化开。
　　“小心我觉得炸鸡翅有点儿咸。”手机响了，是卫风。

　　“oh，yes，a little.But that's also okay.”楚苗尝了尝，确实如此。“oh，yes，a little.But that's also okay.”

　　“真的? 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非常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