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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自习室的相会 之后两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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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两天,卫风并没有再给楚苗发任何消息。
楚苗有时候会拿起手机,点开他的头像,看看他的朋友圈。朋友圈里没有几张照片,偶尔发一张风景,偶尔发一段看不懂的翁奈语。
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再放下。
周一的课堂上,楚苗照例坐在后排。她故意选了一个能看到卫风的位置。上课铃响,他走进来,还是那件白蓝色的衬衫,头发好像刚洗过,蓬松着。他走到靠窗的位子坐下,把书包放好,拿出课本,然后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扫过教室,经过楚苗的时候,停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然后他低下头,翻开了课本。
但楚苗看见了。她看见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或者两秒。她看见他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她看见他的嘴角似乎有一点上扬的弧度。
整个上午的课,楚苗不知道自己听了什么。她只知道,每当她抬头看向那个方向,总能对上他的目光,然后他们都会很快移开。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他听课的样子很认真,偶尔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偶尔皱一下眉。
楚苗坐在后排,忽然想起一首诗。她不记得诗名,只记得有一句:你在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只觉得,这个春天,悄悄开始了。
周六的晚上,楚苗仍然在汉语课教室自习。
说是自习,其实只是读一些课外书。她带了一本小说,是上学期二手书店淘来的。教室里还有两个留学生在自习,一男一女,坐在前排,偶尔会拿着课本过来问几个问题。问题都很简单,无非是某个词什么意思,某个句子怎么读。楚苗一一解答,他们笑着道谢,又回到座位上。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四月的夜晚,风还带着凉意,从半开的窗户钻进来,掀动书页。楚苗把外套拢了拢,继续看书。但她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往手机屏幕上瞟。
坐了两个小时,楚苗看了看墙上的钟。九点了。
她抬起头,发现教室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那两个学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日光灯的白光照得满室通明,显得格外空荡。
楚苗盯着手机看了很久。
对话框还停留在上周五的晚上。最后一条消息是卫风发的:“thank you for the input”。她没有回复,他也没有再发。整整一周,两个人像两条平行线,课堂上偶尔目光相触,课后各自沉默。
她点开他的头像,看了看他的朋友圈。还是那几张风景照,没有更新。
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地响。楚苗深吸一口气,手指在屏幕上悬了许久,终于点开了对话框,开始打字。
“关于你前天作业录音中出现的错误读音,现在知道怎么读了吗?”
她看了看这句话,觉得太生硬了,于是又删掉,重新打,来来回回好几遍,最后发出去的,还是第一版。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瞬间,她的心跳得很快。她把手机扣在桌上,不敢看,又忍不住用余光瞥着。
屏幕亮了。
“是, 我知道了那错误词语的声调。”
楚苗盯着这行字,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她想了一下,继续打字:
“真的吗?那你现在朗读下正确读音发给我。”
发出去之后,她又觉得这话太像老师检查作业了。想了想,又补了一条:
“同学,姐姐,二十五,来点儿,老师。”
这是几个容易读错的词,她特意选的。
“等会,老师。”他回复。
五分钟过去了。手机屏幕亮了。
是一条语音。楚苗点开,把听筒贴在耳边。他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有一点低,有一点含糊,但每个词都读得很认真:
“同学,姐姐,二十五,来点儿,老师。”
他读错了“二十五”的“十”,读成了去声。她把语音听了两遍,三遍,然后才想起来要回复。
“读得不错,”她打字,“不过‘二十五’的‘十’是第二声,不是第四声。你再练练。”
很快,他回复了文字:
“如果我说一词, 我知道怎么说呢, 但是如果我说长的句子, 可能忘记那个词的声调。”
楚苗看着这句话,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那你得多和人进行日常交流锻炼。”她发了这句,然后装作不经意地又补了一句,“你现在在寝室吗?”
发出去的瞬间,她的脸有点烫。这是什么问题?她盯着屏幕,想撤回,又觉得撤回更奇怪。
“是, 我同屋说你正在在教室, should I go downstairs?”
楚苗盯着这行字,愣住了。
“好,那你来吧。”
发完这句,楚苗腾地站起来,快步走出教室,往走廊尽头的卫生间走,脚步很快,几乎是小跑。
头发有点乱,扎的马尾歪了,额前碎发支棱着,脸色还好,不算太憔悴,但是嘴唇有点干。她翻了翻口袋,找到一管很久没用过的润唇膏,带一点淡粉色,对着镜子,仔细地涂上,抿了抿嘴,又把碎发别到耳后。
她看着镜子里的人,忽然觉得自己很傻。这是在干什么?他不过是来问问题的。他是学生,她是助教,仅此而已。
可她还是把马尾拆了,重新扎了一遍。
回到教室,楚苗在自己惯常坐的位置坐下。但她想了想,又换到了旁边一个位置——那个位置离门口更近,也更亮。
她的目光不断地往门口看。
不到两分钟,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但是很清晰。然后,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
卫风站在那儿,微微喘着气,像是跑过来的。他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短袖,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的裤子,头发有点乱,刘海翘起来一撮,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比起白天那个穿着衬衫、干净利落的他,现在的他多了几分随意自然。
他看见楚苗,笑了一下,露出小小的虎牙:“老师。”
楚苗心跳漏了一拍,冲他招招手:“来,坐这儿。”
卫风走进来,在她旁边的位子坐下。椅子是那种连体的课桌椅,蓝色塑料面,铁架腿。两个人并排坐着,距离不过半米。
“你……你跑过来的?”楚苗问。
“是,我同屋说你还在教室。我说我下来一下。”他的中文比微信里好一些,但还是很慢,一个一个词往外蹦,“他说,跑,快一点,不然老师走了。”
楚苗忍不住笑了:“你同屋人挺好的。”
“是,他很好。”卫风点点头,然后看着她。
楚苗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低下头,拿起手机:“那,我们开始吧。你和我读一读这几个词看看。”
她把刚才那五个词又念了一遍。卫风跟着读,很认真,眼睛盯着她的嘴唇。
“同学。”楚苗说。
“同学。”卫风重复。
“姐姐。”
“姐姐。”
“二十五。”
“二十五。”他把“十”读对了,但“五”的声调有点怪。
“来点儿。”
“来点儿。”这个他读得不错。
“老师。”
“老师。”他读“师”的时候,声调有点平,但已经很好了。
楚苗点点头:“不错,比刚才好多了。这几个都没问题。我们再练几个别的。”
她想了想,挑了几个翁奈学生容易读错的音。比如“雨”,比如“绿”,比如“女”。她一个一个教,他一个一个跟读。他的舌头有时候会打结,读着读着自己就笑了,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你们的语言中是没有‘ü’这个音吗?”楚苗问。
卫风愣了一下,点点头:“对,我们不会发这个音。很多音都不会。”
“难怪。”楚苗想了想,“那这样,你跟着我学,慢慢来。先发‘yi’这个音。”
她示范了一下,把嘴张开,舌尖抵住下齿,发出“yi”的音。
卫风跟着发:“yi。”
“对。然后嘴唇慢慢变圆。”楚苗放慢动作,从“yi”过渡到“yu”,“你看,嘴巴这样,慢慢拢起来,但舌头位置不变。”
卫风看着她的嘴,很认真地学。他试着发了一下,发成了“yi”和“u”的混合体,有点奇怪。
楚苗忍不住笑了:“不对,再试一次。”
他又试。还是不对。
“你看着我的嘴。”楚苗侧过身,面对他,把嘴张开,慢慢地做示范,“yi——yu。你看,嘴唇变化,舌头不动。”
卫风盯着她的嘴唇,眼睛一眨不眨。楚苗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但忍着没动。她又示范了几遍。
“你试试。”
卫风深吸一口气,学着做。这一次,他发出来的声音接近了,但还是差一点。
“差不多了,”楚苗说,“再练练就好了。你回去多练,对着镜子练。”
“啊?”卫风有点疑惑。
“对,看自己的嘴唇,有没有变圆。”楚苗说,“你们翁奈语里没有这个音,所以要专门练。就像我们学英语,th的音也要专门练一样。”
“th?”卫风想了想,“thank you的th?”
“对。就是这个。”
卫风点点头,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他又问:“老师,你为什么知道我们不会发ü?”
楚苗愣了一下。为什么知道?因为她观察过。因为她听他读“女”的时候,读成了“努”。因为她听过他所有的录音作业。因为她……
“因为我教了这么久,总结出来的。”她说。
“哦。”卫风点点头,没有追问。
教室里很安静,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两个人并排坐着,隔着一拳的距离。楚苗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隔着衣服,隐隐约约的。她的心跳很快,但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很平静。
“老师,”卫风忽然开口,“你教我们,会不会很累?”
楚苗转过头,看着他。他也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认真。
“不会啊,”她说,“你们都很努力,教起来不累。”
“真的吗?”他问。
“真的。”
卫风笑了。又是那种笑容,露出虎牙的,有点羞涩的。他说:“老师,谢谢你。你教得很好。我们都喜欢你。”
楚苗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能点点头,说:“不用谢。应该的。”
又坐了一会儿,楚苗看了看钟。九点半了。
“你该回去了,”她说,“不早了。”
“老师你呢?”
“我也回了。”
两个人站起来,一起走出教室。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走几步亮几盏,走过了又暗下去。他们的脚步声很轻,一前一后,偶尔重叠。
走到教学楼门口,卫风停下来,看着她。
“老师,晚安。”
“晚安。”
他转身往宿舍楼的方向走。楚苗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他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来,冲她挥了挥手。楚苗也挥了挥手。
他消失在夜色里。
楚苗站在那里,站了很久。晚风很凉,吹得她有点冷,她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有几颗星星,淡淡的,看不太清。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也会这样站在阳台上看星星。那时候她还在那个幸福的小家,她还有很多很多的盼望。后来那些盼望一个一个碎掉了,她以为自己不会再有什么盼望了。
但现在,她好像又有了一点。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手机响了一下,她拿起来看。
是卫风发的微信:
“老师,我到宿舍了。谢谢你今晚教我。晚安。”
楚苗看着那行字,笑了笑。她打了两个字:“晚安。”
发送。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往宿舍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