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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你结婚了吗 转眼到了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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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校运会举办的时间。
这几天晚上都没有晚自习,留学生们在进行各种体育比赛。羽毛球、篮球、趣味运动,赛程表在班群里发得密密麻麻,每天傍晚操场边就聚起一圈人,喊声、哨声、笑声混在一起,隔着几栋楼都能听见。
楚苗听说卫风参加了羽毛球比赛。
消息是李雯随口提的。那天课间,几个留学生从走廊经过,手里拎着球拍,李雯看了一眼说:“诶,卫风报名了羽毛球男单哎,看不出来他还会打羽毛球。”楚苗正低头批改作业,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但嘴上只是“哦”了一声。
可是那之后,她批改作业的速度慢了一半。一个字要看好几遍才敢落笔,其实心思早就不在本子上了。
留学生在班群里邀请助教们也参加,说可以组个师生友谊赛,欢迎大家来玩。消息发出来之后,李雯回了个“好呀好呀”,杨英也回了个笑脸。楚苗看着那个群聊,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她想去。她想去看他打球,想看他赢了球之后会不会也露出那个虎牙笑,想站在场边,光明正大地看他。
但她终究放弃了。
她给自己找了很多理由。今晚作业还没改完,明天还有课,过去了也不知道该站在哪儿。
其实都不是。
她只是不敢。怕被别人看出来,也怕被他看出来,怕站在人群中无所适从。
她有这样一种“病”,只要处于喧闹的人群中,就感到惶恐,人声鼎沸,她却感受不到自己在哪里,没有办法听清楚说话的内容。后来在网上她看见有人和自己的症状相似,这真的是一种病,心理病,而这种症状叫做“解离”。
因此她喜欢独处,喜欢独自去上课,独自去图书馆,去食堂,独来独往。
可是,她小时候,也是个爱热闹的孩子呀。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她变得自己都不认识?
楚苗知道答案,只是不去想,她多么希望自己的记性差一点,就可以把一切遗忘。
她厌恶这样的自己。
似乎总是这样。线上,她鼓起勇气,终究是可以把那些消息发出去。那天晚上,那个空荡荡的教室里,她能笑着对他说“你跟我读一读这几个词”。可是到了现实的生活中,她却懦弱不堪。哪怕只是走到操场边,站在人群里,远远地看他一眼,她都觉得自己做不到。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操场上的灯亮起来,远远的能看见几个人影在跑动。
楚苗坐在寝室,听着远处那些声音,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挠。她拿起手机。
“今晚的比赛加油!我身体有点不舒服,就不去看比赛了”
思量许久,她点击发送。
这个借口合理又自然。不会让他多想,也不会让自己难堪。
“好,那你休息在寝室。”
卫风的消息回得很快。
看到这个回答,楚苗忍不住笑了。“休息在寝室”?应该是“在寝室休息”才对。她盯着那几个字,脑海里浮现出卫风幽深而纯粹的眼睛。
“是:那你在寝室休息。和英语不一样。”她回答。
“ohoh,好,谢谢你。”
每个字都礼貌,每个字也都疏远。楚苗把手机放下,窗外的加油声还在继续,但她没有再看一眼。
她每天都困扰着。
他会主动发消息来吗?他上课的时候会朝她看吗?他对别人笑的时候,和对她笑的时候,是一样的吗?那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像夏天的蚊子,赶不走,打不完。
她也想知道他周末怎么过,又怕问了之后没有下文。她总是这样,内耗、别扭。
为什么自己不能大大方方地呢?
一天在教室里,课间的时候,李文和杨英在聊天,楚苗看见李文指着手机屏幕说:“你看,他的微信头像就是他和她老婆的合照呀。”
楚苗正在收作业本,闻言也好奇地凑过去看了一眼。微信群的头像列表里,一个男同学的头像确实是张合影——男生搂着一个女生的肩,两个人笑得很开心。那个男生楚苗认识,个子不高,圆脸,上课爱打瞌睡,有时候还会在课桌下偷偷吃零食。她一直觉得他像个小孩子,可头像里的他,搂着别人肩膀的样子,又分明是个大人。
“看不出来呢,”杨英有些惊讶,“他看着很年轻呀,也就二十出头吧。”
“他们那边结婚早嘛,”李雯收了手机,随口说,“有的十九二十就结了。”
楚苗没有说话。她手里还拿着那沓作业本,指尖的力度却不觉重了一些。
她心里愣愣的,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不会卫风也自己已经结婚了吧?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心猛地往下坠了一下。
卫风还那么年轻。
她想起他上课的时候认真记笔记的样子,他笑起来露出虎牙的样子,他叫她“老师”时微微上扬的尾音。他完全是个男孩的样子。
那些画面在她脑海里一帧一帧地闪过。可那些都不代表什么。小男孩也可以是人家的丈夫。
一整天,楚苗心神恍惚。上课的时候她在想,下课了也在想。去食堂的路上她看见一个穿着蓝白衬衫的背影,心猛地跳了一下,走近了才发现不是他。
吃饭的时候她端着盘子坐下来,她认真回想卫风的样子,却发现自己根本想不周全,每次想起他,画面总是晃动的,像隔着一层水。
在线下,她好像并没有和卫风近距离接触多少次。
可是卫风,真的像个小男孩的样子。楚苗重复着。
回到寝室之后,楚苗关上门,在床边坐了很久。她想起李雯说的话,她不知道自己在纠结什么,只知道自己必须问。
“对了,你结婚了吗?”
打出这行字的时候,她的手指有点抖。
这是一个很突兀的问题,一个助教问学生有没有结婚,无论怎么解释都不太自然。但她还是按了发送。她觉得自己要是不问,今晚就别想睡了。看,在线上,她还是比较勇敢的。
当然,只局限于在线上。
“当然还没有啊, 怎么了?”
卫风回得很快。
她盯着那行字,心跳慢慢落回原处。还没有。他说还没有。这就好。
“It's nothing, I'm just curious。”她学着卫风之前的回答,打上这行字,然后又补了一句:“因为我听说你的一些同学已经结婚了。”
“哦, 是的, 我同学有些人结婚了。”卫风说。“你呢,你结婚了吗?”
楚苗看到这个问题,心里有些惊讶,忽然觉得自己的脸有点热。她看着那个问号,又看了一遍,想着该怎么回答好。
“你猜一下。”过了十分钟,她回复。
她打完这几个字,自己都没想到会这么说。似乎不太合适,但她还是这么做了,让自己看起来更随和些,有趣些。
“我觉得还没有啦,”他说,“你还年轻。”
楚苗盯着那个“啦”字看了好几秒,嘴角慢慢弯起来。她换了个话题:
“你的中文学得真好,不知道的根本猜不出你是外国人。”
说完,又补了一句:“You can't keep studying anymore. If you do, your Chinese will be better than mine.”
“whattt no no no, 不可能。”
楚苗看着那三个“no”,几乎能想象他打这行字时的表情。他大概又在挠头了,漂亮的眼睛瞪得圆圆的,连声否认。她笑了一下,然后问:
“你今晚是去看比赛,还是在寝室待着?”
“我不去, 我身体不太舒服就在寝室休息。”
楚苗愣了一下。
“好的,那你好好休息吧。”
“好。”
对话停了。楚苗看着那个“好”字,等了一会儿,他没有再发来。她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她叹了口气,把手机放在桌上。
真是个呆瓜,也不追问一下。
她在心里嘀咕。
他什么都没问。他说“好”,就真的“好”了。
窗外的风从纱窗吹进来,带着春夜微微的青草气息,夜渐渐深了,世界归于沉默、安宁,楚苗在桌子旁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倒水,又坐下来。
她翻开课本看了两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脑子里一直转着那个问题,那个他没有追问的、她也没有回答的问题。
很久很久小时后,她终于重新拿起手机。
“是的,诚如你所言。”
她打下这行字,看了两遍,按了发送。她故意用对于卫风来说很难的中文回答他,他可能根本看不懂,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回答。
她就这样回答了。
然后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裂纹还是那道,从墙角蜿蜒到中央,像一条细细的河。她看着那条河,想起那个她长大的小城,想起那条穿城而过的江。江水也是那样,安安静静地流着,不慌不忙。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闭上眼睛。
她逼迫自己停止思考,然而手机里,有个聊天框总是不合时宜地跳出来,隔三差五,不知疲倦,即使楚苗的回复冷淡又疏离。
是她异父异母的哥哥邓灿。
她本不想想起他的有关事,然而她刚刚想到了家乡的江,难免就会想起家乡的人。
然而她好像总是摆脱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