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这个字怎么读 2024年 ...

  •   2024年,贵州某乡村小学。
      深夜。
      和卫风正式说分手的第四百零三天。

      楚苗躺在床上,打开某个冷寂许久的聊天页面,翻上去,一条一条地看,回忆着他们那些逝去的时光。

      “其实我本来没有中文名字,我只记得我的姓是戈伊。”

      那是春风熏人的一个晚上。他们从教室出来,在教学楼门口站了一会儿。晚风很轻,吹得树叶沙沙响。他说起自己的名字,用那种磕磕巴巴的中文解释:“戈伊,在翁奈语里,是……是我爸爸的姓。我不知道中文怎么写。”

      “戈伊?”楚苗试着念了一下,舌头有点绕。

      “嗯,是这个。”他点头,眼睛亮亮的。

      “卫?”她想了想,那个音在中文里对应的字,她之前学了一点粤语,试探着问:“是这个卫吗?”

      “对,戈伊,就是卫。”他说,“我的中文老师给我取名叫卫风。她说,卫是我的姓,风是……风的意思。她说,这个名字,很好。”

      楚苗记得自己当时笑了。她说:“是很好。卫风,像古诗里的名字。”

      他看着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楚苗,也很像古诗,美丽的名字。”

      “那我叫你戈伊吗?”她问。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也可以叫卫。”
      “那我叫你戈伊吧。”她说。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因为这是只有她一个人叫的名字。

      戈伊。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戈伊。

      你为什么这么好?

      这个问题她问过自己很多次。课堂上他认真记笔记的样子,课间他羞涩地笑着回答问题的样子,他叫她“老师”,尾音微微上扬。他看着她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你这么好,你应该拥有更好的人。

      这句话她没说出来过。但在心里却说了一万遍。

      她不是那个更好的人。

      楚苗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知道吗?她也不确定,她只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永远阴着天,下着雨。

      她从来不跟任何人说这些。在他面前,她是那个耐心教中文的助教老师。她扮演得很好,好到有时候自己也忘了。

      戈伊,我不够好。

      这句话她打过很多次,在对话框里,打完又删掉。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说了又能怎样呢?

      我郁郁寡欢,总是想流泪。

      有时候好好的,忽然就有一股潮水涌上来,从胸口到喉咙,到眼眶。没有原因。没有理由。她只能忍着,等到没人的时候,让那些水落下来。

      我会让你困扰的。

      没有人能承受另一个人的深渊,她也不该让任何人承受。

      对不起,我只有离开你。

      她已经决定了。她已经想好了说辞,他们从此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戈伊,再见。

      她在心里说。

      她继续往上翻,翻到很早很早以前。第一天加微信,他问问题,第一次晚上他来教室找她,两个人坐了很久很久,他回宿舍后发来“晚安”,第一次他叫她“苗苗”,叫错了,脸红着撤回,改口叫“老师”。

      那些字一个一个地排在那里,安静无声。

      戈伊,我想你。
      如果我们早点相遇就好了。

      她想起十年前的那个自己。

      那时候还在读初中,还在那个陌生疏离的家,还在那些无处可逃的局促里。那时候的她,坐在江边的长椅上,看着太阳落下去,想着如果能永远不回家就好了。那时候的她,还没有遇见他,还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叫戈伊。

      我想你遇见的是没有生病的我,仅仅十年,却永远回不来的我。

      那个女孩是什么时候消失的?是在父母离婚的那一年?是在搬进邓家的那一天?是在无数次“不是我”却没有人相信的夜晚?是在那些一个人扛过来的漫长的日子里?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个女孩已经不在了。

      我想十年前,一切都没有改变。

      十年前的楚苗,还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坐在江边的长椅上,看着河水往东流,心里有茫然,但还有盼望。

      如果那时候就遇见他呢?

      如果那时候的她,坐在桂树下,有一个叫戈伊的男孩走过来,问她:“我可以坐这里吗?”

      她会怎么说?

      她大概会点点头,往旁边挪一挪,给他让出位置。然后两个人一起看江水,看太阳落下去,看天慢慢黑下来。她不会说话,他也不会。就只是坐着。

      那该多好。

      楚苗把手机扣在枕边,翻了个身。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皮皮在笼子里睡着了,偶尔发出细细的呓语,像在梦里叫她。

      戈伊。

      她在黑暗里念这个名字。

      戈伊。

      只有自己能听见。

      2022年,昙州。
      楚苗是在即将毕业那年的暮春认识卫风的。

      前一年的秋天,楚苗辗转了十几场考试,终于在南方一座一线城市签下了一份工作。那是一家不错的学校,薪资可观,发展前景也好。拿到offer的那天,她站在学校的邮局门口,把三方协议寄出去,抬头看见三月的阳光烂漫,忽然觉得那根绷了多年的弦,终于可以松下来了。

      大四下的三月,日子过得松散而漫长。论文初稿交上去了,答辩还早,室友们各有各的奔头,有人实习,有人旅行,有人整天窝在宿舍追剧。楚苗也是,有时候一觉睡到中午,轻松而无聊。

      一个寻常的晚上,寝室群里弹出消息。下铺张芸说:有人能接替我汉语课助教的工作吗?我找了个实习,实在没法兼顾了,每周就几个课时,还有补助。

      楚苗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补助多少?她问。张芸报了个数,不多,但对于学生来说也算不错。楚苗想了想,自己现在确实没事做,就答应了。

      她不知道,这个决定会对自己的未来产生多大的影响。

      汉语课的教学楼在老校区,红砖墙,爬山虎密密地覆了一层。楚苗第一次去报到的时候是下午,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走廊里飘着不知哪个教室传出语调怪异的朗读声:“你好,谢谢,对不起。”

      留学生教室在一楼,推开门,一股混合着香水、咖啡和粉笔灰的气味扑面而来。教室里满满当当坐了四十来个人,肤色较中国人黑些,乍看楚苗觉得他们的长相都一样。

      负责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周,说话语速很快。她让楚苗做了个简单的自我介绍,就指了指后排:“你坐那儿吧,还有两位助教,她们会教你该做什么。”

      后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两个女生。看见楚苗走过来,其中一个短发、圆脸的女孩冲她挥了挥手:“嗨,来啦!坐这儿。”

      楚苗在她旁边坐下。

      “你好,我是李文。”短发女孩伸出手,性格随性洒脱,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我是杨英。”另一个女孩戴眼镜,斯斯文文的,声音也温柔,“欢迎你。”

      “你们好,我是楚苗。”楚苗展现出一个自然的笑容。

      “我们的工作也不多,”李文热情地给她介绍,掰着手指头数,“主要就是记录考勤,批改一下他们的作业,回答回答他们的问题。很简单,不用担心。”

      “对,”杨英补充说,“他们刚开始学二级,问题可能会比较多,但都很好说话。你慢慢就熟悉了。”

      两人的话不假。工作确实简单。三人轮班,每天有人负责考勤,课间或者晚自习的时候去教室转转,解答学生的问题。楚苗上了几天班,觉得没来错。坐在最后一排,看看手机,听听课,偶尔被学生叫过去讲两道题,并不麻烦。

      班上的学生性格也都很好。不同于中国学生的含蓄内敛,他们热情四溢,怎么说呢?比较像中国学生在小学阶段的状态——上课抢着举手,下课追着老师问,回答问题不管对不对都声音洪亮。楚苗有时候看着他们,心里有羡慕的感觉。
      她是怎么认识卫风的呢?

      那是一个艳阳高照的午后,楚苗坐在后排,低头刷着手机。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课桌上切出一道明亮的边界。

      “老师,我可以问你这个问题吗?”

      一个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楚苗抬起头,愣了一下。

      一个男生站在过道里,手里拿着练习本,微微弯着腰,正看着她。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他的眼睛很黑,很亮,睫毛又长又密,衬得那双眼睛深邃无比,像藏着两潭幽深的泉水。他的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他的长相相较其他同学来说似乎更加柔和,更加中国化。

      真漂亮。楚苗在心里感叹。她从来没有这样形容过一个男生,但这个词就这么冒了出来。

      “老师?”他又叫了一声,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试探。

      楚苗回过神来:“噢,当然可以,当然可以。你问。”

      她把手机放下,坐直了身子。男生走过来,把练习本递到她面前。他穿着件白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小麦色的皮肤。离得近了,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香味,混着一点阳光的气息。

      “昨晚的书写作业,标注的红线,错的。”他磕磕巴巴地说了几句中文,然后改用英语,语速快起来,“But I don’t know where is the wrong.”

      楚苗看向练习本。那本子很整洁,每一行汉字都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透着认真。红笔标注的地方是“勇敢”的“勇”字。那个字写得大体不错,但竖笔穿过了下面的“田”字的上横。

      “你看这里,”楚苗指着那个字,尽量放慢语速,“这个字,竖线是没有出头的,不能写成田字。”她用手指比划了一下,“应该是这样,从上到下,穿过来,但是不要穿过这一横。”

      男生凑过来看,眉头微微皱起,眼睛里有一点迷茫。楚苗意识到他没听懂,又用英语解释了一遍。

      “啊!”他的眉头舒展开来,眼睛一亮,“I see! The vertical line should stop here, not go through. I understand now, teacher. Thank you for correcting my mistake.”

      他笑起来,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那笑容干净又诚恳,像四月的阳光。

      “我会更努力学习。”他又补了一句,用中文,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得很慢。

      楚苗点点头:“加油。”

      他抱着本子走了,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楚苗的目光追着他,看见他坐下后,又拿起笔,在本子上把那个“勇”字重新写了好几遍。

      练习本的封面上,用铅笔写着他的名字:卫风。

      楚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卫风。名字也好看。

      班里的男生大多属于粗犷型的,热情活泼,下课的时候总是聚在一起,用母语大声说笑,笑声能掀翻屋顶。卫风相较他们,多了几分羞涩柔和。他常常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听课的时候很专注,偶尔在笔记本上记点什么,他习惯穿那件白蓝色的衬衫,搭配黑色长裤,干净利落。

      自从上次卫风来问过问题后,楚苗发现自己的目光总是不经意地落在他身上。

      他上课专注听讲的样子。他歪着头写字的样子。他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站起来时有点紧张的样子。他上台表演对话,念着念着忽然忘词,不好意思地挠头笑起来的样子。每一个样子,她都看在眼里。

      有时候,她正看着他的方向,他会忽然转过头来。两人的目光相触,他总是很快移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但楚苗却总觉得那目光里有些什么,意有所指。

      自己什么时候这么自恋了?

      楚苗自嘲地笑了。她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看手机,但心里却有了异样的变化,像一池静水,落进了一粒石子。

      周五的晚上,楚苗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滴着水,用毛巾胡乱擦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一条微信添加朋友的申请。

      头像是一张风景照,湛蓝的海,白色的沙滩。验证信息写着:汉语班的卫风。

      楚苗心下一惊。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手指悬在屏幕上,没有立刻点下去。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了一点,那种感觉十分陌生。

      她点了通过。

      不到一分钟,消息就来了。

      “老师您好,我有一些问题,可以问你?”

      楚苗看着那行字,抿了抿嘴唇。她回复:“当然。”

      “是今天的作文,老师你看。”他发过来一张图片。

      楚苗点开。是一篇手写的作文,字迹工整,但有一些语法错误和用词不当。她一行一行地看:

      “我总是六点半起床,然后我马上洗澡。七点半我在食堂早吃,我常常吃两个鸡蛋和喝牛奶。其实我回来我的房间。然后我去教室。我的爱好是玩卡……”

      楚苗看着看着,忍不住笑了。早吃,玩卡,其实……这些错误很明显也很简单,当然,这是对于中国人来说。她想了一下,开始打字回复:

      “早吃,是错误的,应该是‘吃早餐’;‘其实’?我不太明白这里你想表达的意思?”

      她发过去。很快,对方回复了英文:

      “Oh I see, yes I forgot that ‘其实’ means ‘actually’, I wanted to say ‘after that’. Can I write it as ‘其后’?”

      楚苗想了想:“可以的,不过用‘之后’会更合适,更口语化。”

      “‘之后’?I see. Thank you.”

      楚苗继续看图片:“还有这里,‘玩卡’?你想表达的是什么?”

      “Playing cards, how to say that?”

      “玩扑克,或者打牌。”

      “Ah I seeee, thank you laoshi.”

      楚苗又指出了几处小错误,解释了一些词语的用法。她打字的速度不快,每一条都仔细斟酌,怕他看不懂。他回复得很快,偶尔发来一两个表情,笑脸或者感谢的图标。

      最后一条,楚苗说:“问题不大,下次记得细心一点,你会取得更好的成绩。”

      “Yes I will be more careful next time laoshi, thank you for the input.”

      对话结束了。楚苗把手机放在床头,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卫风的言语礼貌却又疏远,每一句都是“老师”,每一句都是“thank you”。

      短短几句话,却让楚苗难以入眠。她翻来覆去,脑子里总是浮现出那双漆黑的眼睛,那个带着虎牙的笑容。她想起他叫她“老师”时微微上扬的尾音,想起他歪着头看本子的样子,想起他转身离开时衬衫的下摆轻轻晃了一下。

      楚苗觉得自己真像个“痴汉”——不对,应该是痴女。二十多岁的人了,怎么还跟初中生似的,因为对方一句话就心神不宁。

      好像很多年,自己的内心没有如此过了。

      她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这个字怎么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