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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戒断反应 戒了五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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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二那年冬天,林清禾开始做家教了。
学生是个小学三年级的男孩,住在学校北门外的一个高档小区里。一周三次课,每次两小时,时薪五十。钱不算多,但对于每个月生活费只有几百块的林清禾来说,这几乎是她全部的安全感来源。
男主人常年不在家,女主人是个脾气很好的全职妈妈,每次她上完课都会塞给她一些水果零食,说“林老师太瘦了”。林清禾推辞过几次,后来也就不推了。
她第一次去上课,回来的时候在公交车上睡着了,坐过了站。那天下着雪,她一个人在陌生的路口走了四十多分钟,才找到回学校的路。
风很大,雪粒子打在脸上又冷又麻。她把那袋女主人硬塞给她的橘子抱在胸前,走得很慢,一步一个脚印。
她发现自己已经没有那么容易觉得委屈了。
也许是因为,人一旦习惯了冷,就不太分得清什么是更冷了。
陈晨偶尔会给她打电话。两个人聊不了几句,大部分时间都是陈晨在说。说她的社团,她的男朋友,她新染的头发,她前几天去了海边。
“清禾,你那边下雪了吗?”陈晨问。
“下了。”
“真好啊,我这边还穿短袖呢。”
“嗯。”
“你寒假回不回来?我们见一面吧,都两年没见了。”
林清禾沉默了一下,说:“我寒假要打工。”
“又是打工。你就不能给自己放个假吗?”
“不能。”
陈晨叹了口气:“那行吧。不过说真的,清禾,你变了好多。你以前虽然话也不多,但没现在这么……怎么说呢,跟谁都隔着一层似的。”
“是吗。”林清禾的声音很轻,“我不觉得。”
“你当然不觉得了。你自己待在那个壳子里面,哪看得到外面的人。”
林清禾没接话。
她知道陈晨说得对。
她就是那个待在壳子里的人。那层壳是她自己一层一层糊上去的,用沉默,用拒绝,用不期待。
她不敢出来。
因为外面很冷。
大三那年春天,林清禾大病了一场。
也不是什么要命的病,就是连续半个月的低烧,反反复复,怎么吃药都不见好。她没告诉任何人,硬撑着去上课、去做家教,直到有一天在图书馆里晕了过去。
是管理员发现的,叫了校医院的救护车。
醒来的时候,她躺在校医院的病床上。手背上扎着针,盐水一滴一滴地往血管里流。窗外在下雨,很细很密的雨,像谁在天上筛水。
她看着那些雨,忽然特别想家。
不是想那个小县城里的家。
是想一个从来没有存在过的家。
一个有人会给她送伞、有人会在她发烧时守着她的家。
这个念头让她觉得羞耻,她立刻把它压了下去。
出院那天,辅导员找她谈话,语重心长地说:“林清禾,你家里情况学校也了解,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别太拼了。”
林清禾点点头,说“好”。
其实她心里清楚,她拼,不是因为想拼。
是因为如果她不拼,她就什么都没有了。
大四开始,她陆陆续续地考了一些证,投了不少简历。公费师范生不愁没工作,她手里的offer有好几个,大多是县城的中学,也有地级市的重点学校。她没急着签,一个一个地比较。
陈晨在电话里说:“你直接回来吧,附城这边也有不错的学校。”
“不了。”林清禾说。
“为什么啊?你还怕见谁啊?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林清禾没说话。
陈晨顿了一下,忽然说:“对了,你听说了吗?顾时回国了。”
林清禾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嗯。”她说。
“听说他没继续读研,直接回来创业了,做人工智能。他大学的时候就在搞,拿了好多奖,反正挺牛的。现在在附城那边,开了个公司。”
“哦。”
“清禾,你要不要……”
“不要。”
她回答得太快了。
快得像在害怕什么。
陈晨在那边沉默了几秒。
“你还是没放下他,对不对?”
林清禾闭上了眼睛。
“都过去多少年了。”她说。
“你别骗我。我跟你认识十几年了,你一说谎就爱用这种语气。”
林清禾不说话了。
陈晨叹了口气,认真地说:“清禾,你过得太苦了。你能不能试着,对自己好一点?哪怕一点点。”
林清禾看着窗外。C大校园里的梧桐树已经抽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地晃。
“我知道。”她说。
那天晚上,林清禾做了个梦。
梦里她还在附城一中的天台上,月亮又大又圆,把整个城市都照得发白。顾时站在她面前,校服外套搭在手里,看着她,说:“林清禾,我等你。”
她张嘴想说话,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顾时一直在看她。那眼神,她醒来后怎么都忘不掉。
不是难过,不是失望。
是平静的、笃定的、像月亮一样亘古不变的东西。
她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窗外,天快亮了。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把宿舍一点一点地从黑暗里捞出来。
林清禾躺在床上,没有动。
她忽然想起大二那年的一个晚上。
她在图书馆顶楼的楼梯间里背书,背到很晚。出来的时候,看到公告栏上贴着一张海报,是P大来C大交流的宣讲通知。
海报右下角,印着一个很小的logo。
她不知道那个logo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那里站了那么久。
后来她回到宿舍,翻出了高中的毕业照。
照片上,她闭着眼睛。
而顾时站在她斜后方,视线好像也不是正对着镜头。那个偏差,她用了三年的时间去反复确认。
她以为时间够久了,久到可以把他忘了。
可“忘记”这件事,和“放下”一样,从来不是自己说了算的。
它们是身体的记忆,是心脏的习惯,是你在某个清晨醒过来,发现梦里全是他的脸。
大四毕业那年的夏天,林清禾签了附城邻市的一所重点中学。
她还是回到了离他不远的地方。
不是刻意。
也不全是偶然。
她只是发现,自己和顾时之间的距离,好像只剩下最后一座城了。
可她没有再往前走。
也没有回头。
她告诉自己,从今以后,她不会再想他了。
这个决定,她执行了五年。
直到她二十八岁那年的春天。
母亲的一通电话,把她的决定打了个粉碎。
“清禾啊,妈跟你说个事,你周末回来一趟。妈给你约了个相亲对象,条件可好了,在附城有房有车,你赶紧回来见见。”
林清禾正要拒绝。
母亲又说:“你要是不来,就别认我这个妈了。”
电话挂了。
林清禾握着手机,站在她工作了五年的学校走廊上,看着窗外。
春光明媚。
她还不知道,那个相亲对象,姓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