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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未发送的消息 他删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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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附城热得像一口蒸笼,蝉鸣从早到晚地响,吵得人心里发慌。
林清禾回了老家。
老家在附城下辖的一个小县城,从市里坐大巴要两个小时。房子是老式的单位宿舍楼,外墙皮脱落了大半,楼道里永远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煤气味。林清禾的房间在朝北的那间,冬天冷夏天闷,窗户对着一堵墙,一天到头也见不到多少阳光。
她倒不觉得难受。
十岁那年搬到这儿开始,她就住在这间屋子里。书桌,单人床,旧得发黄的衣柜。墙上贴过几张奖状,后来被她揭了下来,留下了几个灰白的印子。她不太喜欢那些奖状,好像把“优秀”两个字贴在墙上,就成了一种证据。
证明她活成了家里想要的样子。
七月中的一天,陈晨发来消息:“你猜我今天在街上看见谁了?”
林清禾正坐在书桌前翻一本旧杂志,心不在焉地回了个“谁”。
“宋佳怡。她烫头发了,还染了个颜色,我的天,差点没认出来。”
林清禾:“哦。”
“她问我你报了哪个学校。我说不知道,你自己去问。她就笑,说‘林清禾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独了’。”
林清禾没回。
“清禾,你到底报了哪啊?连我都不能说吗?”陈晨又追问。
林清禾沉默了一会儿,打了几个字:“C大。”
“C大?”陈晨回得飞快,“不是,你全市第三你去C大?你疯了吗?C大是师范啊!你什么时候想过当老师了?”
“师范挺好的。”
“林清禾,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因为学费?”
林清禾盯着屏幕,指尖顿了好久。
“没有。”她回,“就是不想走那么远。”
陈晨发来一长串的省略号,然后是一句:“你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说。”
林清禾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窗外,蝉还在叫。一声一声,像要把整个夏天都叫破。
她没有骗陈晨。
她确实不想走那么远。
可她也没有说真话。
因为“不想走那么远”的后半句是:“反正走再远也见不到他。”
顾时的录取结果,她是听陈晨说的。
那天晚上,陈晨在电话里语气复杂地说:“顾时果然报了P大。听他们说,本来他家里想让他出国,他都开始准备材料了,结果最后自己把offer拒了。你说他是不是有病,好好的常青藤不去,非要留国内。”
林清禾握着手机,听着听筒里陈晨絮絮叨叨的感慨,一个字都没说。
P大。
和C大,隔了一千多公里。
她当年偷偷看过的那个志愿草稿本上,顾时写的确实是P大经管。可他后来没读经管,报了P大的计算机。
林清禾想,他终究还是去了他该去的地方。顶尖的学校,顶尖的专业,和一个光明的未来。
而她和他的距离,已经不再是那两排课桌了。
是八百里秦川,是黄河,是长江,是整个青春的错位。
顾时原本是要出国的。
这件事,林清禾后来才知道。
陈晨说,顾时家里给他安排好了国外一所顶级的商学院,他自己也通过了申请。可不知什么原因,他在最后关头放弃了,选择了留在国内。
“你不知道,那时候学校都传疯了,说顾时放着康桥牛津不去,偏要留在国内敲代码。”陈晨的语气里全是费解。
林清禾没说话。
她心里有一个非常荒唐的念头,但只是闪了一下,就被她按了下去。
她想,他留下来,会不会是因为她。
可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不到三秒,她就自嘲地笑了。
她算什么呢。
一个连保送都留不住的人。
一个报了C大的人。
一个从头到尾都只会往后退的人。
七月十二日,林清禾做了一件她后来很多年都没有再做过的事。
她给手机通讯录里所有高中同学,群发了一条消息。
“江湖路远,各自珍重。”
八个字,群发。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塞进抽屉里,像在逃避什么。
她给陈晨也发了一条,陈晨回了个大哭的表情。
她没有收到顾时的回复。
她不知道,她以后也不会知道,这条消息发出去的时间,是下午四点十七分。
而四点十七分,顾时正坐在机场候机大厅里。
他手里握着手机,编辑着一行已经打了很多遍的字。
“我们在一起吧。”
光标在句末一闪一闪。
他没有发送。
因为在那之前,他还没有做完最后一步——把手机调回国内号码。出国前的最后一天,他在机场等航班,想着还有几分钟就要登机,想着如果现在不发,可能就再也找不到合适的时机。
可他还是犹豫了。
他打了这行字,删掉。再打,再删。
然后,手机响了。
“江湖路远,各自珍重。”
发件人:林清禾。
群发。
顾时盯着这八个字,看了很久,久到航班的登机提示已经响到了最后一遍。
他的拇指悬在删除键上。
按了下去。
那行“我们在一起吧”消失了,像从未来过。
他站起来,拎起包,朝登机口走。
他知道,自己不该怪她。
这条消息是群发的。
可“群发”这两个字,恰恰比不发还要刺痛他。
因为这意味着,他在她心里,和“所有人”没有区别。
他不是特别的那一个。
从来没有。
七月底,C大的录取通知书到了。
林清禾签收的时候,母亲在旁边看着,脸上终于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
“C大,公费师范,好,真好。”母亲把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清禾,妈就知道你懂事。好好读,别让妈操心。”
林清禾“嗯”了一声。
她拿过通知书,回了房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靠在门背上,把所有声音都隔绝在外面。
她终于要去上大学了。
可她高兴不起来。
她把通知书放在书桌上,拉开抽屉。那里面有一个小铁盒,盒子里放着一颗薄荷糖和一封已经皱得不成样子的信。
她打开盒子,把信拿出来,在灯下重新展开。
上面的字已经快认不出来了,只有最后一句,还能模糊地辨认出轮廓:
“有没有一种可能,你也在看月亮的时候想过我。”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信重新叠好,放回盒子里。
“不会了。”她轻声说。
这三个字,不知道是说给顾时听的,还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而在机场的那一头,顾时飞往了大洋彼岸。
他走的那天,附城下了很大的雨。
和他知道她去了C大的那天,下的是同一场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