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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他看不见的告别 她走了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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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前三个月,林清禾没有再跟顾时说过一句话。
不是冷战,不是赌气,是两个人之间自然而然地生出了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她不再从后门进出,不再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甚至不再去天台。而顾时,也像遵守着某种无声的约定,不再靠近她,不再和她说那些只有他们两个人才听得懂的话。
他们像两颗运行在各自轨道上的行星,隔着固定的距离,按部就班地转着。
可只有林清禾自己知道,她每天会数顾时进了几次教室,会在他经过她座位时假装低头看书,会在他打篮球回来的午后,避开他的方向走。
这些“数”和“避”,比从前更难熬。
因为她不能再靠近,也不能再装作若无其事地看。她只能在心里,把关于他的一切,从日历上一天天地划掉。
陈晨说:“你和顾时怎么了?之前不是还好好的吗?”
“本来就没什么。”林清禾说。
陈晨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到底没再说什么。
林清禾把所有的时间都押在了复习上。她的成绩稳定得可怕,像一台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精准、高效、没有情绪。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个深夜,当她从题海里抬起头来,看见窗外月亮的时候,她还是会想起那个天台。
想起那件校服。
想起那个人。
只是,她再也不会去了。
五月底,学校拍了毕业照。
高三七班的学生被安排在图书馆前面的台阶上。女生蹲在前面两排,男生站在后面。摄影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顶着大太阳,举着喇叭喊:“都看我这儿啊!一、二、三——茄子!”
林清禾蹲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马尾扎得有点紧,额角渗出了薄薄的汗。她没有看镜头。
她看的是地上。
因为地上有一小滩水。是洒水车刚刚经过时留下的,在太阳底下泛着光。水面倒映着天、云,还有身后那些模糊的人影。
她在那些人影里,找到了顾时。
他站在最后一排,个子比旁边的人都高,位置不偏不倚,正好在她的斜后方。
水面太浅,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轮廓。可就是那个轮廓,让她的心尖像被什么轻轻划了一下。
快门响了。
林清禾闭上了眼睛。
后来拿到毕业照的时候,陈晨指着照片笑她:“林清禾,你拍照怎么闭着眼啊?你看看你,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睡着了。”
林清禾笑了笑,没说话。
她翻过照片的背面,在右下角找到了摄影师用钢笔写的日期。
六月四日。
距离高考,还有三天。
六月的附城已经很热了,教室里的吊扇从早转到晚,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林清禾坐在靠窗的位置,有时候会望着外面发呆。梧桐树已经长满了叶子,密不透风,把阳光筛成一点一点的光斑。
她知道自己快要离开这里了。
这个她生活了三年的地方,这个她和他曾经并肩坐过的教室,这个她连呼吸都得小心的位置,很快就要成为过去式了。
高考那两天,附城下了雨。
雨不大,绵绵的,像要把整个城市的燥热都洗掉。林清禾每科考完出来,都能在校门口看到黑压压的家长。她不往人群里看,只顺着人流往外走。
最后一场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她放下笔,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监考老师收完卷子,她随着人潮走出考场。天已经放晴了,西边有一大片橘红色的晚霞,铺在天幕上,像谁打翻了颜料。
她站在考场外面的台阶上,看着那晚霞。
结束了。
她的高中,结束了。
毕业晚会是六月二十日晚上。
学校礼堂被布置得五颜六色,彩带从天花板垂下来,舞台两侧的音响震得人耳朵疼。林清禾坐在靠门的位置,手里拿着一瓶没开封的汽水,静静地看着台上的人。
有人在唱歌,跑调了,台下一片哄笑。有人在哭,抱成一团,又笑又闹。
陈晨已经哭了三轮,眼睛肿成两条缝,还拉着林清禾的胳膊说:“清禾,我们以后一定要联系,一定要。”
“好。”林清禾说。
“你报了什么学校?我问了你八百次你都不说。”陈晨抽着鼻子,“你是不是根本没把我当朋友?”
林清禾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几秒,说:“以后你就知道了。”
她没有骗陈晨。
只是这个“以后”,陈晨要等很久才会知道。
晚会快到尾声的时候,林清禾起身去了洗手间。她洗了个手,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马尾有些松了,额边散下几缕碎发。校服衬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一小块彩带碎屑。
她轻轻把碎屑拿掉,转身走了出去。
礼堂的侧门半掩着,有风从外面灌进来。
顾时站在那里。
他靠着墙,一只脚踩在门框边,手里捏着半瓶矿泉水,校服外套甩在一边肩膀上。礼堂里的彩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把光一块一块地泼在他身上。红的、蓝的、黄的,像梦境一样不真实。
林清禾停住了脚步。
顾时偏过头来看她。
“你要去哪?”他问。
他的声音和礼堂里的歌声混在一起,有些模糊,但每一个字她都听清楚了。
“去上大学。”她回答。
“哪个城市?”
林清禾沉默了。
这个问题,顾时在天台问过她一次。那一次她用最冷的语气回了他。而这一次,她不想再撒谎了。
“C城。”她说。
两个字。
轻得几乎要被音乐声吞掉。
顾时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他的手指在矿泉水瓶上慢慢收紧,塑料瓶身发出细微的声响。
“那么远。”他低声说。
林清禾站在原地,脚像生了根。
“嗯。”她说。
“为什么是C城?”他又问。
他的语气不像质问,更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之前,最后问一次水为什么这么深。
“我自己的选择。”她说。
顾时看着她,没再说话。
礼堂里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好像有人在台上做了什么。有人大声喊:“顾时!顾时哪儿去了?让他来一个!”
林清禾朝礼堂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有人叫你。”她说。
“我听见了。”他说。
顾时站直了身子,从墙上离开。
他朝她走了两步,停下来。
他们之间,只隔着一步的距离。
林清禾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混着夏夜的暑气,有一点矿泉水的凉。
“林清禾。”他叫她的名字。
“嗯。”
他张了张嘴。
礼堂里的音乐声骤然变大,像要把整个夜晚掀翻。
她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
可她没有听清。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种很浅的、几乎看不出的笑。像一朵云从月亮前面飘过去,轻得好像从未来过。
“没事。”他说。
他抬起手,做了一个很轻的动作——用指尖碰了碰她的发顶,像在掸掉什么,又像在记住什么。
“毕业快乐。”他说。
林清禾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了一拍。
然后他转身推开侧门,走了进去。音乐和欢呼声从门缝里涌出来,又迅速合上。
林清禾站在门外,像一株被风吹弯了腰的草。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可她的指尖,热了很久。
第二天,林清禾走了。
她一个人去了车站,坐上了回家的班车。车上没几个人,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书包抱在膝盖上。
车子启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附城一中的方向。
校门在她的视野里越来越小,最后成为一个灰白色的点,消失在路尽头。
她没有给顾时发消息。
也没有给任何人发。
可她不知道,在另一个方向,顾时站在校门口那棵梧桐树下,站了很久。
他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
那上面有七个字。
“林清禾,我喜欢你。”
没有发送。
然后他按灭了屏幕,把手机装进口袋。
他想,她大概是不会知道的。
可他也想,如果有一天还能再见到她,他一定不会再像今晚一样,把这句话咽回去。
一定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