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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不属于我的伞 原来最冷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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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考前一天,附城下了一场大雨。
雨是从下午第三节课开始的。起初只是零星几点,打在窗户上,像谁用手指轻轻敲了敲玻璃。到最后一节课时,雨势已经大得不像样子。天阴得发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教室里的日光灯开着,照得每个人的脸都白了一度。
林清禾望向窗外,看见操场上那排梧桐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叶子翻出一片湿漉漉的青白色。
陈晨从前面扭过头来,压低声音:“你带伞了吗?”
林清禾摇摇头。
“那怎么办?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我爸妈倒是说来接我,可那车也开不进来啊。”
“我没事,等雨小一点再走。”
陈晨还想说什么,讲台上的化学老师咳嗽了一声,她吐了吐舌头,赶紧转了回去。
晚自习结束时,雨比之前更大了。雨点砸在走廊的栏杆上,溅起的水花把地面洇湿了半米宽。整栋教学楼都在喧哗,有人在喊“谁有伞带我一程”,有人在打电话叫家里来接,楼梯口堵得水泄不通。
林清禾抱着书包站在教学楼的台阶上,没动。
她没有伞。
准确地说,她从来不带伞。
一把折叠伞,对别人来说不算什么,可对她来说,那是一笔额外的开销。她家里从来不会给她准备这些,她也从来没有开口要过。久而久之,“淋雨”就成了她生活里的一种默认设置。下雨就淋,淋了就等衣服干,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把书包抱紧了一点。里面装着今天刚发的理综卷子,不能淋。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
“没带伞?”
顾时的声音从她身后落下,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已经很乱的心湖。
她回过头。
他站在离她两级台阶的位置,校服外套半敞着,里面那件白衬衫在灯下白得有些晃眼。他手里勾着一把黑色的折叠伞,还没撑开,骨节分明的手指松松地握着伞柄。
林清禾看了他一眼,很快移开视线。
“嗯。”她说。
顾时没再说话。他走到她旁边,隔着一个人的距离,看向外面的雨。
雨下得又大又急,教学楼前面的空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水,映着路灯的光,碎成一片一片。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他说。
林清禾“嗯”了一声。
她知道他在陈述一个事实。可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落在她耳朵里,总像藏着别的什么意思。她不敢想太多。
就在这时——
“顾时!”
宋佳怡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脆生生的,带着一股刻意的亲昵。她小跑着过来,手里空空如也,书包带子松松地挂在一边肩上,头发跑乱了几绺,脸颊红扑扑的。
她在顾时面前站定,先看了看林清禾,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就转向了顾时。
“我也没带伞,”她说,“你送我吧?我宿舍最远了。”
顾时看了她一眼。
林清禾站在一旁,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书包的边缘被她捏出了几道褶子。
她没有抬头。她不敢看顾时此刻的表情。
她只听见雨声。
很大很大的雨声,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了一样。
“走吧。”顾时说。
林清禾的心往下一沉。她听见伞打开的声响,“啪”的一声,干脆利落,像什么被骤然撑开了,又像什么被猛地合上了。
“清禾,你要一起吗?”宋佳怡回过头来,笑着问她,语气里有种微妙的得意,“三个人挤一把伞可能不太行。”
“不用了。”
林清禾听见自己说。
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顾时没有回头。
他们走进了雨里。
林清禾站在台阶上,看着那柄黑色的伞越走越远。雨幕把他们的背影一点一点地吞噬。宋佳怡走得很近,肩膀几乎要贴上顾时的手臂。她仰着头在和他说什么,神情雀跃。
而顾时撑伞的那只手,纹丝不动。
林清禾把书包抱得更紧了。紧到她的手臂已经开始发酸,可她松不开。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她连伞都不敢带的人,居然在幻想有谁会为她撑伞。
雨没有停,也没有小。风裹着雨丝扑上台阶,打湿了她的裤腿和鞋面。白色的帆布鞋已经湿透了,凉意从脚底一寸一寸地往上游走,最后停在胸口的位置,结成一块又硬又冷的东西。
她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抱紧书包,冲进了雨里。
雨点砸在她身上,比想象中更凉。九月的雨带着初秋特有的冷,劈头盖脸地浇下来,像要把她从里到外都洗一遍。她跑得很快,快到她以为自己可以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都甩在身后。可胸口那处堵着的疼,比雨还冷,比风还急,死死地跟着她,怎么甩都甩不掉。
学校的主路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路灯把人影拉得又长又细,才晃一下,就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林清禾踩过一个水坑,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整个裤管。她没有停。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跑。
她只是一直往前。
好像跑得足够快,就可以把“顾时”这个名字从脑子里甩出去。
可呼吸骗不了人。
每跑一步,那个名字就在她心脏里撞一下。顾时。顾时。顾时。
她跑到宿舍楼门口时,整个人都湿透了。头发贴着头皮,衣服贴着身体,连睫毛上都挂着水珠。她站在门廊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宿管阿姨从窗口探出头来,吓了一跳:“这谁啊?怎么淋成这样!快上去冲个热水澡,别感冒了。”
林清禾“嗯”了一声,低着头往里走。
宿舍里空荡荡的。
陈晨还没回来,另外两个室友也不在。林清禾站在门后,后背抵着冷冰冰的门板,缓缓地滑了下去。
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滴。一滴,两滴,三滴。落在地板上,洇开小小的水痕。
她没有动。
窗外的雨还在下,密密麻麻的,像是永远不会停。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蜷成了很小的一团。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床头的柜子上。那个柜子里,放着顾时的校服外套,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
她昨天还想着,今天要把它还给他。
可她没有做到。
或者说,她好像永远都还不清了。
林清禾站起身来,从柜子里取出那件校服,摸了摸领口的布料。那上面已经没有他的味道了。洗衣液的味道盖过了一切。
她看了一会儿,把校服放回去,关上了柜门。
然后她去冲了个热水澡。
热水浇在身上的时候,她才感觉到自己有多冷。皮肤又麻又刺,像有无数根细小的针在扎。她把水温调高了一些,站在喷头下,一动也不动。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不是高中,是更早更早以前。她上小学的时候,有一次放学下雨,别人都有家长来接,只有她一个人站在校门口等。雨越下越大,天越来越黑。最后她等不住了,冒着雨跑回了家。
到家的时候,母亲正坐在沙发上织毛衣。看见她,头也没抬地说:“回来啦?去把湿衣服换下来。”
她换了衣服出来,问:“妈,你为什么不给我送伞?”
母亲说:“家里没有多余的伞。”
后来她长大了,就再也没有问过这个问题。
她知道,有的孩子下雨会有伞,有的没有。她属于后者。这没什么好抱怨的,她已经习惯了。
可今天,她忽然很想问一个和当年一样的问题。
为什么总是别人有伞,而她没有。
为什么站在同一场雨里,有的人可以被带走,而有的人只能淋着。
为什么那个人是宋佳怡,不是她。
这些问题她一个都回答不了。
冲完澡,林清禾换上干衣服,把湿衣服泡在盆里。她没有吹风机,只能拿毛巾一遍一遍地擦头发。擦到半干的时候,陈晨回来了。
陈晨推开门,手里还拎着一把湿淋淋的伞,看她那个样子愣了一下:“你不会淋着回来的吧?我不是让你等我吗?”
林清禾笑了笑:“没事,就一小段路。”
“一小段?从教学楼到宿舍楼你跟我说一小段?”陈晨把伞往阳台一扔,走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我的天,你头怎么这么凉?你还在发烧吗?”
“没有。”
“你等等,我去给你接热水。”陈晨拎着水壶就往外跑。
林清禾看着她的背影,鼻子忽然有些酸。
这世上总还是有人会在她淋了雨以后,问她一句“冷不冷”的。
虽然不多。
但有一个,她就该知足了。
那天晚上,雨下了一整夜。
林清禾躺在被子里,听着窗外的雨声,很久都没有睡着。她想起顾时撑着伞离开的背影,想起宋佳怡得意的笑容,想起自己冲进雨里时那种不顾一切的狼狈。
她又想起那天在天台上,顾时把校服外套递给她时,月光照在他脸上的样子。
那一刻她以为,也许,只是也许,他对她是有一点不一样的。
可今晚之后,她不确定了。
不,她可以确定了。
那把伞下,从来就没有她的位置。
她翻了个身,面对着墙。
雨声好像小了一点。她听见陈晨翻身的动静,听见隔壁宿舍传来的模糊的笑声。黑暗中,她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了那个小铁盒。
她没有打开。
只是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它的边缘,凉的,硬的。
像她的十八岁。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
林清禾起得很早。她把自己收拾干净,换了一双已经有些发旧但还算整洁的鞋,把还顾时的校服装进了书包。
她打算今天还给他。
然后从此两清。
可她没有注意到,教学楼门口的台阶旁,有一把黑色的折叠伞,静静地靠在墙边。
她更不知道,那把伞是顾时送完宋佳怡之后,回来放在那里的。
他以为她会看见。
可等他回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只有台阶上一串湿漉漉的脚印,在晨光里渐渐淡去,最后和雨水一起,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