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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十八年春 “十八岁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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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三月,林清禾的预产期到了。
那是一个周三的凌晨。她躺在晋城人民医院的待产室里,宫缩一阵一阵地来,间隔越来越短。顾时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在计时。他的表情看起来很镇定,可他握她的手,一直没有松开过。
“疼吗?”他问。
“还行。”林清禾说。她的额头上有薄薄一层汗,头发贴在脸侧。
顾时拿过旁边的毛巾,给她擦了擦额角。
“你手怎么这么凉?”她问。
“没有。”
“你手就是凉的。”林清禾看着他,“你紧张。”
顾时没否认。
“我查过了,从宫缩到生,平均要十几个小时。”他说,“你这才刚开始。”
“所以你紧张什么?”
“我担心你。”
林清禾看着他。待产室的灯很亮,照得他脸上没什么血色。她从认识他到现在,很少看到他这个样子。高中的时候他永远是淡定的,好像什么事都在他掌控之内。后来重逢了,他也是那个说“剩下的我来”的人。
可现在他坐在她旁边,手是凉的。
“顾时。”
“嗯。”
“你怕什么?”
顾时低头看着她的手。
“怕你有事。”他说。
林清禾把他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脸上。他的手心很热,指腹上有薄薄的茧。
“我没事。”她说,“我身体好着呢。你忘了我高三跑八百米是全班第一?”
顾时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那是你为了看我在操场上跑,故意绕的圈。”
林清禾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跑完都在操场东边停下来,那地方离我打球的地方最近。”顾时说,“你以为我没注意过?”
林清禾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顾时,你高中到底还注意过我多少事?”
“很多。”他说,“以后慢慢告诉你。”
上午九点,林清禾进了产房。顾时被拦在外面,站在走廊里,看着产房的门关上。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手里还攥着刚才给她擦汗的那条毛巾。
沈曼庭和周叙深是中午到的。沈曼庭拎着一袋吃的,看见顾时站在走廊里,脸色白得像张纸,吓了一跳。
“你站了多久了?”
“三个小时。”
“坐下。”沈曼庭把袋子塞给周叙深,伸手去拉顾时,“你站在这儿也没用。”
顾时没动。
“顾时。”周叙深开口了,“里面的人比你扛得住。你先坐下。”
顾时看了他一眼,终于退了两步,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他的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起来像在开一个很重要的会。
下午两点十七分,产房的门开了。
护士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走出来。
“林清禾的家属?”
顾时站起来。
“母女平安。”护士把孩子递过来,“来看看。”
顾时低头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脸,看了很久。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可他伸出手的时候,指尖在发颤。
沈曼庭在旁边凑过来看了一眼,小声说:“像清禾。”
“像她好。”顾时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什么。
林清禾从产房推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她闭着眼,头发湿透了,脸色很白。顾时跟到病房,坐在床边,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林清禾睁开眼。
“看到了吗?”她问。
“看到了。”
“像谁?”
“像你。”
林清禾笑了一下,很虚弱。
“女孩?”
“女孩。”
“名字想好了吗?”
“想好了。”顾时说,“叫顾念禾。”
林清禾看着他。
“念禾?”
“嗯。”顾时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念着她妈,也念着她妈走过的路。”
林清禾的眼眶热了。
那天傍晚,沈曼庭和周叙深先走了。病房里安静下来,窗外是三月傍晚的天光,淡淡的橘色,落在窗台上。
顾时把婴儿床推到林清禾床边。小家伙睡着了,小脸皱皱的,偶尔动一下嘴。
“顾时。”
“嗯。”
“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天台。”
“嗯。”林清禾看着天花板,“那天晚上月亮特别亮。你站在那里,背对着我。我本来想走的,可你说话了。”
“我说了什么?”
“你说‘跑什么’。”林清禾笑了一下,“我那时候特别怕你。”
“现在呢?”
“现在也怕。”她说,“怕你对我太好。”
顾时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很轻的吻。
“对你好是应该的。”他说,“你走了太远的路才走到我面前。我追了太久才追上你。”
林清禾闭上眼。
窗外的天从橘色慢慢变成灰蓝。三月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春天了。”她说。
“嗯。”
“顾时。”
“嗯。”
“十八岁那年,我在天台上看月亮的时候,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这样。”
“哪样?”
“这样。”林清禾睁开眼,看着婴儿床里那个小小的影子,“有一个你,有一个她,有一个家。”
顾时握着她的手,没有说别的。
他只是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用手指在她掌心里慢慢地写了一个字。
林清禾没有睁眼,可她知道那是什么。
是“家”。
窗外的天彻底暗了。病房里只开了一盏小灯,暖黄色的光落在三个人的身上。
第二年春天。
附城一中的梧桐树发了新芽,操场边那排玉兰开得正盛。天台的门换了新的锁,可还是有人会在晚自习后偷偷溜上去。高三的学生在那里背单词、发呆、偷偷哭,和很多年前一样。
林清禾带着顾念禾回附城那天,特意绕到了学校门口。她把车停在路边,抱着孩子站在校门对面,看着那栋熟悉的教学楼。
“这是妈妈以前读书的地方。”她轻声说。
顾念禾在她怀里蹬了蹬腿,睁着大眼睛看树上的麻雀。
顾时从驾驶座下来,走到她旁边。
“上去看看?”他问。
“天台?”
“嗯。”
林清禾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们从消防楼梯走上去。门没锁,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吱呀。
天台上什么都没有变。那些废弃的旧课桌椅还在,靠墙堆着,上面落了一层薄灰。远处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跑得很快,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
林清禾站在栏杆旁边,看着操场。
十八岁那年,她站在这里,看一个少年打球。她不敢喊他,不敢靠近他,只敢在月亮底下偷偷地想他。
“顾时。”
“嗯。”
“你说,如果那天晚上你没有说‘跑什么’,我会不会就走了?”
顾时站在她旁边,怀里抱着顾念禾。
“你不会。”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本来就想留下。”他看着操场,“你只是需要一个理由。”
林清禾笑了一下。
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玉兰花的香味。阳光很好,照在天台的每一个角落。
林清禾低头,看着顾时怀里的女儿。小家伙正睁着眼睛看天空,小手攥着拳头,像在抓什么。
“顾念禾。”她轻轻叫了一声。
小家伙转过头来,看着她。
“以后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林清禾说,“不用怕。妈妈走过一条很难的路,可最后走通了。”
顾时看着她。
“那你呢?”他问,“你想做什么?”
林清禾抬起头,看着天台上方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风里有春天的味道。
“我想把那些老房子修好。”她说,“一栋一栋地修。”
“然后呢?”
“然后带你和念禾去看。”她说,“告诉你们,这些房子有多好看。”
顾时看着她,嘴角弯了起来。
“好。”他说,“我们去看。”
林清禾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三个人站在天台上,阳光从头顶落下来,把影子拉在一起。
十八岁那年,她在这里看了他一整晚的月光。
二十八岁这年,她在这里握住了他的手。
第十八年春天,一切都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