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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身世与底气 “修老房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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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城比附城冷得早。
九月中旬,林清禾到晋城的第三周,早晚已经要穿薄外套了。程守拙的项目在晋城下辖的一个县城,修复一座元代戏台。戏台不大,但年久失修,斗拱朽了大半,檐角的脊兽也掉了好几尊。林清禾跟着程守拙和另外两个研究生,每天早起上脚手架,一块一块地给木构件编号、测量、记录。
工作很累,可林清禾觉得踏实。
她喜欢木头的味道,喜欢那些被时间磨出包浆的构件。她喜欢在脚手架上蹲一整个上午,只为了搞清楚一处斗拱的榫卯结构。她喜欢程守拙在旁边抽烟,偶尔冒出一句“这个地方你再看仔细点”,然后她就会发现自己漏掉了一个细节。
她在这里,和在讲台上不一样。
在这里,她不用想顾家的事,不用想母亲的电话,不用想那些压了她二十八年的东西。她只需要面对木头、石头、砖瓦,面对那些比她老了几百岁却依然沉默站立的东西。
第一个月快结束的时候,程守拙把她叫到工棚里。
“你那个项目的事,我听说了。”他坐在折叠椅上,抽着烟,“宋什么的女的,在网上搞你的事。”
“已经处理了。”林清禾说。
“我知道你处理了。”程守拙弹了弹烟灰,“我问你,心里有没有过不去?”
林清禾想了想。
“有过。”她说,“那篇大V文章说我靠关系拿到项目的时候,我确实难受了两天。”
“然后呢?”
“然后我写了一篇文章,把自己这些年做的事写清楚了。”
程守拙看着她,笑了。
“你写的那篇我看了。”他说,“写得好。不是文章好,是底气好。”
他站起来,走到工棚门口,看着外面的戏台。
“你知道我为什么收你吗?”
“您说我基础不差。”
“基础不差的人多了。”程守拙回过头,“我收你,是因为你身上有一样东西。”
“什么?”
“你没有靠山,可你也不靠别人。”他说,“你一个人走到今天,什么都是自己挣来的。这样的人,教起来省心。”
林清禾站在工棚里,听着这些话,眼眶有些热。
“程老师。”
“嗯。”
“我以前一直觉得,我没有学位,没有师承,是靠运气走到今天的。”
“运气也是本事。”程守拙把烟掐了,“但你不只是运气。你有东西。”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林清禾一个人站在工棚里。
那天晚上,她给顾时打电话。
“程老师说我身上有东西。”
“什么东西?”
“他说是底气。”
顾时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
“他说得对。”
“可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林清禾坐在宿舍的床上,抱着膝盖,“我只是在做事。做我想做的事。”
“那就是底气。”顾时说,“你不靠别人给你定义,你自己定义自己。”
林清禾没说话。
“怎么了?”顾时问。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有点不真实。以前我总觉得,我做什么都得先想别人怎么看。现在好像不用了。”
“那就对了。”顾时说,“你往前走就是了。”
又过了两周,林清禾接到沈曼庭的电话。
“清禾,我给你说个事。”沈曼庭的语气很兴奋,“我找到你妈了。”
林清禾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不是。我找到你外婆了。”
林清禾握着手机,站在宿舍走廊上。
“你说什么?”
“你外婆。你妈的妈。”沈曼庭说,“我在做一个老建筑的口述史项目,采访晋城周边几个县的老居民。有个老太太,八十多岁了,聊到她女儿的时候,说她女儿年轻的时候嫁到了外地,生了个女儿叫林清禾。”
林清禾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叫什么?”
“姓沈,叫沈秀兰。现在住在晋城下面的一个镇上。”沈曼庭说,“清禾,你外婆还活着。”
林清禾握着手机,靠在墙上。
她从来不知道外婆还活着。
母亲从来没有提过。从小到大,母亲只说家里穷,外公外婆走得早,没有别的亲戚。她一直以为,母亲那边是没有人的。
“她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林清禾问。
“她说你妈每年会给她寄一张你的照片。”沈曼庭说,“一直寄到你上大学。后来就不寄了。”
林清禾闭上眼睛。
她想起小时候,家里有一张照片,是她五岁那年照的。照片里她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站在一个院子里,身后有一棵很大的枣树。她问过母亲那是哪里,母亲说“不记得了”。
“地址给我。”林清禾说。
第二天是周末。林清禾跟程守拙请了一天假,坐了三个小时的大巴,找到了那个镇子。
镇子不大,在晋城西边的山里。她按照沈曼庭给的地址,走到一条巷子尽头,看到了一扇木门。门虚掩着,院子里有枣树的枝丫从墙头伸出来。
她站在门口,没有动。
院子里有人在说话。一个老太太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今年枣子结得好,也不知道清禾吃不吃得上。”
林清禾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抬起手,敲了敲门。
院子里的声音停了。过了一会儿,门从里面拉开了。
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太太站在门口,个子不高,背有些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她眯着眼看了林清禾很久,然后嘴唇颤了颤。
“清禾?”
林清禾点了点头。
老太太伸出手,颤巍巍地摸了摸她的脸。
“长这么大了。”她说。
林清禾跟着外婆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靠墙种着一排青菜,角落里有口水井。那棵枣树长得很高,枝头挂满了青红相间的枣子。
外婆让她坐在枣树下面的小板凳上,自己去屋里端了一碗水出来。
“你妈还好吗?”外婆问。
“还好。”林清禾说。
“她恨我吗?”
林清禾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年轻的时候,我不同意她嫁到外地去。她跟我吵了一架,走了。后来就没回来过。”外婆坐在她旁边,声音很平静,“她生你的时候,寄了一张照片给我。我就知道她过得好不好。后来照片断了,我就想,大概是过得不太好吧。”
林清禾低头看着碗里的水。
“我过得还行。”她说。
“看得出来。”外婆看着她,“你脸上有东西。”
“什么东西?”
“劲。”外婆说,“你眼里有劲。像我年轻的时候。”
林清禾笑了一下。
外婆也笑了,笑起来满脸的皱纹挤在一起。
“你这次来,待几天?”她问。
“明天就得走。”林清禾说,“我在这边读书,程守拙老师的研究生。”
“程守拙?”外婆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个修老房子的?”
“您认识?”
“怎么不认识。”外婆往枣树上指了指,“这棵枣树,是他爹种的。程家以前就住隔壁。后来搬走了,地留给了我们。”
林清禾怔住了。
她坐在外婆家的院子里,看着头顶满树的枣子,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她心里慢慢地对齐。
她喜欢建筑,她跟着程守拙学,她的外婆家和程家是邻居。这一切像是一条很长的线,从她看不见的地方开始,一直牵到她面前。
“外婆。”她说。
“嗯。”
“我以后可能经常会来。”
外婆看着她,笑了。
“好。枣子熟了,给你留着。”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林清禾给顾时打了电话。她把外婆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顾时在电话那头安静地听着,等她说完,才开口。
“林清禾。”
“嗯。”
“你现在的感觉,是不是像找到了一个一直在那里、但你从来不知道的东西?”
林清禾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的月亮。
“像。”她说,“像找到了根。”
“那就对了。”顾时说,“你以前总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现在你知道了,你有外婆,有程老师,有沈曼庭,有陈晨。你有自己的路。”
林清禾把额头抵在窗玻璃上。
“顾时。”
“嗯。”
“我好像终于知道底气是什么了。”
“什么?”
“是知道自己在哪儿,知道从哪儿来,也知道要去哪儿。”她说,“是知道有人会等我,也有人会留枣子给我。”
顾时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
“那你现在知道了。”
“嗯。”
“早点睡。”他说,“明天还要上脚手架。”
“好。”
挂了电话,林清禾坐在床边,从包里翻出程守拙给的那本旧笔记。她翻开第一页,看到扉页上有一行很旧的字,是程守拙的父亲写的:
“修老房子的人,得先把自己的根扎稳。”
她把这句话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窗外的月亮很圆。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附城一中天台上那个夜晚。那时候她觉得自己什么都抓不住,只敢偷偷看月亮。
可现在她知道了。月亮一直在那儿。
只是那时候她不敢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