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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书窈离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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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书窈离世合葬王陵
夜色已深,屋内烛火摇曳。弘晓正与福晋对坐闲谈,方才还在说着额娘迁居王陵之后的各样安置。二人话音未落,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自王陵守庐赶回的仆妇,神色惶急,未经通传便闯到外间,声音带着颤抖。
门外仆妇:“王爷!福晋!王陵那边传来急报!”
弘晓神色一凛,立时直起身。弘晓福晋也心头一紧,敛了神色。
仆妇踉跄入内,屈膝跪倒在地,额头渗着薄汗,气息纷乱。
仆妇:回王爷、回福晋!守庐那边,太福晋骤然病倒了!今日午后便恹恹不思饮食,入夜之后高热不退,昏睡不醒,守庐里的大夫束手无策,奴婢奉命快马赶回王府,请王爷速速定夺!
听闻此话,弘晓浑身一震,脸上方才那一点松弛尽数褪去,声调都沉了几分。
弘晓:怎么会!前些日子遣人送去物件,回报还说太福晋尚且安好,怎的骤然病重?
仆妇:回王爷,山野夜里寒气太重,太福晋这些时日心绪郁结,本就损耗身子,昨夜受了风寒,一病便倒下了。守庐医药有限,唯恐耽搁,管事便叫奴婢拼死赶回报信。
弘晓指尖微微收紧,心底一阵慌乱,先前种种担忧,此刻竟一语成谶。
弘晓福晋身子微微前倾,急声问道:可曾施针用药?如今人可还清醒?
仆妇:偶尔会短暂睁眼,很快又沉沉睡去,时而神志昏沉。
弘晓不再多问,当即起身,袍角带起一阵风声。
弘晓:即刻传太医院太医,备好车马药箱,随我连夜赶赴王陵。府中要紧药材尽数带上,不得耽搁半分。
弘晓福晋:王爷,夜路寒凉,一路千万保重。府里诸事有我,你不必记挂家中。若有什么消息,务必遣人回府通传一声。
弘晓点头,眉宇间满是焦灼,来不及再多言语,大步向外走去。
堂内烛火晃动,跪在地上的仆妇依旧瑟瑟,一股不安笼罩整间屋舍。
弘晓满心焦灼,来不及多做交代,大步匆匆离去,府中侍从紧随其后,厅堂之中转瞬便安静下来。
仆妇依旧跪在冰凉地面,不敢起身。弘晓福晋脸上方才的温婉尽数敛去,眉宇凝起,缓步走到仆妇面前。殿内只剩下她与这名报信的下人,烛火跳动,将影子投在墙壁上。
弘晓福晋:王爷已经连夜赶往王陵。现下这里没有旁人,你如实回话。太福晋一向尚且安稳,为何会骤然病重?你们这群人,究竟是如何伺候的?
仆妇身子一颤,额头重重叩在地上,声音惶恐。
“回福晋,奴婢……奴婢不敢欺瞒。太福晋搬至守庐之后,心中时常惦念园寝,常常独自去往陵前伫立,任凭山风吹拂,劝也劝不回。白日尚且还好,入秋之后山间夜气刺骨,太福晋常常独坐阶下,对着陵冢静静坐到夜深。”
她咽了咽,声音越发发虚。
“我们屡屡规劝,请太福晋回屋避寒,太福晋只是不听。前几日秋雨落过,山里面寒气更重,那日傍晚太福晋又在陵前待得久了,回来之后便染上风寒。起初只是轻微咳嗽,太福晋不肯叫人惊动王府,不许我们向府中传信,只说不过是小恙,休养几日便好。我们做下人的,不敢违逆太福晋的意思,便没有早早报来。谁料这两日病情急转直下,高热不退,人事渐昏,守庐的大夫实在束手无策,管事才迫不得已,命奴婢快马赶回禀报。”
弘晓福晋听完,心口一沉。指尖攥紧了衣袖,又气又叹。
弘晓福晋:太福晋心性执拗,你们便该拼力拦阻。明知山野风寒侵人,她不肯听,你们便该早早递消息回府,怎能一味顺从,瞒到这般地步!倘若太福晋有什么不测,你们谁担得起罪责。
仆妇跪在地上,浑身瑟瑟,连连磕头。
“奴婢知罪,奴婢知罪!是我们伺候不周。只盼王爷带去的太医能够妙手回春,保佑太福晋平安。”
弘晓福晋闭了闭眼,压下胸中怒意。事已至此,责罚下人已然无用。
弘晓福晋:你且起身下去歇息。王府这边我即刻安排,再调拨一批药材、稳妥仆役,即刻启程赶往王陵。这边府内诸事由我坐镇,但凡王陵传回任何讯息,第一时间来禀报于我,片刻不得延误。
“是,奴婢谨记福晋吩咐。”仆妇战战兢兢行礼退下。
偌大内室只剩弘晓福晋一人,烛火幽幽。她立在原地,满心忧思,暗暗祈祷太福晋能够熬过这一关。
夜色深沉,山道崎岖。马蹄疾驰,一路尘土飞扬。弘晓一身便服,顾不得满身风尘颠簸,连夜赶路,待到抵达王陵守庐之时,夜色已深。
守庐屋内灯火昏黄微弱,门窗挡不住山间浸透骨头的寒气,屋外秋风呜咽。守庐管事与一众仆役全部候在院中等候,见弘晓到来,齐齐屈膝行礼,神色皆是惶恐不安。弘晓摆手,无暇理会众人,大步跨进屋内。
屋内药味浓重,扑面而来。
书窈卧于床榻之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却依旧掩不住那股衰败之气。往日的神采尽数消散,面色灰白,嘴唇干裂,呼吸轻浅微弱,胸口微微起伏,气息奄奄,时断时续。双目闭着,偶尔会无意识蹙一下眉头,大半时候都陷在昏沉之中。
太医已经先行赶到,正坐在榻边诊脉,见到弘晓进来,缓缓收回手,对着他轻轻摇头,眉眼之间满是无可奈何。
弘晓脚步一顿,心口骤然往下沉,周身的寒气仿佛一瞬间尽数钻进骨肉里。他一路奔来,心中尚且存着一丝侥幸,盼着传闻夸大,盼着尚有救治的余地。可亲眼看见榻上人的模样,方才知道情况已经凶险至此。
他放轻脚步,走到床榻跟前,屈膝跪在地上,微微俯身,声音压得发哑,尽量不惊扰到病人。
“额娘……孩儿来了。”
弘晓伸出手,小心翼翼握住她枯瘦冰凉的手。那双手,曾经操持偌大王府,缝过敛衣,抚过琴弦,如今消瘦得骨节分明,触手一片寒凉。
心底翻涌着无尽悔意。
他当初便知这山野苦寒,百般苦劝,终究拦不住她的执念。如今眼见亲娘油尽灯枯,自己纵然身为亲王,却束手无策。
弘晓喉间哽咽,强压下翻涌的悲戚,低声道:
“孩儿在这里,您有什么话,尽可吩咐。”
屋外秋风穿过窗棂,吹动帘幕轻轻晃动。一室药香沉沉,生命如同残烛,在这荒寂的王陵守庐之中,摇摇欲坠。
原本昏沉沉闭着眼的额娘,听见我的声音,费力撑开眼皮。她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细细端详,我分明看见她眼底泛起一层水光。想来是从我眉眼之间,望见了阿玛胤祥的影子。
她的手指微微用力,反过来攥住我的手掌,力道极轻,却不肯松开。
我能看得出来,无数旧事正在她心头翻涌。是年少初见,是养蜂夹道陋室拜堂,是一曲《上耶》以曲喻情,是风雨同舟熬过的那些苦难,丧子之痛,王府盛衰……这一生相识、相知、相伴、相守的一幕幕,尽数浮现在她的眼底。
她望着我急切焦灼的神色,抬了抬另一只手,指尖微微颤抖,缓缓抚过我的脸颊。那只手早已没有往日的温热,薄而冰凉,落在我的面上。
呼吸断断续续,每说一句话,都要喘息许久。
“弘晓……切记……两件事……。
其一,凡事三思而行,务必保住府中安宁。”
一字一字,说得极慢。这是她对我最大的期许,不求高官煊赫,只求阖府安稳平安。
我喉头堵得发疼,重重点头,泪水在眼眶打转,不敢落下,低声应道:“孩儿记下了,额娘。”
她的头微微偏转,目光穿透窗纸,遥遥望向外面漆黑夜色里阿玛的陵冢方向。眼神笃定,藏着她一辈子未曾更改的执念。喘息片刻,又接着交代第二桩心愿。
其二,“我死之后……务必将我,与你阿玛合葬。”
说完这句话,她目视前方“胤祥,你来接我了!”
话毕,她抚在我脸颊上的手,缓缓垂落。攥着我手掌的力道,也一点点散去。
跪在冰凉的地面,我只觉得浑身发冷。
我听得懂这两句遗言背后沉甸甸的重量。
前一句,是为人母亲,对儿子、对整个怡府的牵挂。后一句,是她穷尽一生的心愿,从养蜂夹道赌命求相守,到阿玛离世,她舍弃王府荣华来王陵守庐,到生命尽头,仍盼死后与阿玛归为一处。
阿玛耗尽半条性命换来这份王爵,额娘拼尽一生守护这个家。如今,两份嘱托,完完全全落在我的肩头。
我俯身靠近榻边,强压住喉间的呜咽,郑重回话。
“额娘,孩儿谨记。您交代的两件事,我定然一一办妥,绝不辜负。”
屋外秋风呜咽,守庐之内,烛火残摇。
第二章合葬王陵
合葬大典(弘晓第一人称视角)
时节秋雨初歇,山林雾气未散,漫山松柏被雨水浸得沉绿。整座园寝仪仗肃穆,百官、王府属员、宗室家眷尽数到场,素缟满目。我一身斩衰重孝,麻布孝衣沉重硌身,腰间系麻带,立于地宫甬道之外。 雨停之后,山间的寒气顺着衣领往骨头缝里钻。连日操劳,几夜未曾合眼,眼下酸涩发胀,可我不敢有半分懈怠。今日,要将额娘的梓宫,送入地宫,与阿玛合葬。
之前工部、钦天监早已勘定时辰,陵内地宫,阿玛的梓宫安放在主椁室正中。地宫门平日封闭,唯有今日,为额娘再度开启。
低沉的哀乐缓缓响起,礼官高声唱念仪节。
抬椁的校尉,稳稳抬起额娘的梓宫。棺木之上覆素色幡帛,不见繁丽纹饰。额娘一生不尚虚华,身后之事,我也尽数依她生前心性安排。梓宫缓缓前行,绕过享殿,走过丹陛,一步步向着地宫甬道而来。
我紧随梓宫身侧步行跟随,双手垂在身前,指尖紧紧攥着孝服的衣角。
脑海里一幕幕翻涌。
想起王府门前,额娘登上马车奔赴王陵守庐的那一日秋风;想起守庐病榻之前,她握着我的手,留下两句遗命:一要我万事谨慎,平安保全王府;二求死后与阿玛同穴。
今日,便是兑现这份遗愿。
甬道幽深,砖石潮湿,四处弥漫着泥土与香火混合的清冷气息。两侧长明盏灯依次点燃,昏黄灯火摇曳,将众人长长的影子投在石壁之上。越往地宫深处走,外面人世间的声响便越发遥远。
行至主椁室。
阿玛的梓宫静静安放在椁床之上,漆色沉静,安放多年。当年下葬之时的器物、随葬陈设依旧整齐。时隔数年,额娘的梓宫,缓缓落在阿玛梓宫的一侧。
生时风雨共担,历尽养蜂夹道寒夜,王府盛衰离合;今日地下,终于比肩而卧。
校尉小心翼翼调整棺椁位置,分毫不差。礼官上前,安放额娘的神位,陈设祭祀供品。地宫之内安静极了,只余下烛火噼啪微弱声响。
我立在两具梓宫之前,垂眸望着。
外面世人知晓阿玛,是荣光满身的和硕怡贤亲王。可此地宫之中,没有王爷,没有嫡福晋。只是一对历经半生磨难的夫妻。
我在心底轻声言语。
阿玛,额娘。孩儿今日,如约将你们安置一处。
那些朝堂枷锁,王府烦忧,生离之苦,往后都再侵扰不到你们。
史书纸页之上尽是太平唱和,写尽少年风月,却不曾记下养蜂夹道十年煎熬,不曾记下额娘孤身面君的孤勇,也写不尽兄长弘暾早早凋零的憾事。这些故事,不会刻在地宫石壁,不会载入朝廷史书,唯有我们后人牢牢记得。
礼官上前,低声向我请示,地宫石门即将关闭。
我深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翻涌的悲恸,郑重颔首。
沉重巨大的汉白玉石门,由力士缓缓向内推移。
石块摩擦之声,在幽深地宫之中格外清晰。缝隙一点点收窄,灯火的光亮一点点被隔断。
外面的人世间,就此与地宫里面永隔。
石门完全合拢,将阿玛与额娘,一同安放在这一方幽暗安宁之中。
走出地宫,回到享殿前的陵院。山间冷风扑面而来,我才发觉,自己衣袖早已被地宫中的潮气浸得冰凉。
福晋率领府中女眷,一众属官、仆妇全部肃立阶下,鸦雀无声。
案上,新立起两块并列的神位。
一块,和硕怡贤亲王 胤祥;
一块,和硕怡贤亲王妃嫡福晋 兆佳氏书窈。
香烛燃起,青烟袅袅盘旋而上,消散在山林云雾之间。
我撩起重孝衣摆,双膝跪倒在香案之前,行三跪九叩之大礼。膝盖磕在微凉石砖之上,钝痛传来,心里反而稍稍安定。
(弘晓内心)
一切都尘埃落定。
额娘穷尽一生期盼的团聚,今日终成。
可我的担子,才真正完整落到肩头。
阿玛以半条性命搏下这份王爵;额娘耗尽心血护住整个家门。兄长弘暾抱憾早逝。
额娘临终叮嘱声声在耳:不求我煊赫朝野,但求万事三思,阖府平安。
往后岁岁春秋,我必会亲自前来祭扫。
愿地宫之内,他们再无皇权倾轧,再无别离愁苦,岁岁相守,永安长眠。
叩拜完毕,我缓缓起身,望着沉沉的松柏山林。身后一众府中人静立相随,秋雨过后的风,掠过整座怡贤亲王园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