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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雍正年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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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苦难已去,荣宠加身
第一节荣宠加身
当夜房中只点着一盏柔和油灯,我与胤祥紧紧相依,静静听他诉说这几日宫外风起云涌的经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些惊心动魄的纷争不过寻常小事,可一字一句落进我耳中,只觉周身寒凉。我在养蜂夹道日夜悬心他的安危,他在外亦不曾有半分喘息,收拢兵权、扶持四哥稳坐帝位,连日奔波,几乎脚不沾地。
我伸手轻轻抚上他肿胀的膝盖,满心疼惜,低声劝他往后万万不可这般耗损自身。
胤祥抬手将我拥入怀中,长长一声叹息:“也就眼下这几日尚能偷闲,待到新帝正式登基,往后恐怕连片刻空闲都寻不到了。”
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圣祖康熙皇帝龙驭宾天,四阿哥胤禛承继大统,改次年为雍正元年。
登基次日,雍正下旨加封胤祥为和硕怡亲王,八阿哥胤禩为和硕廉亲王,命胤祥、胤禩、马齐、隆科多四人同任总理事务大臣。朝中大小繁杂事务,雍正大半都托付给了胤祥。
,自四哥登基那日起,胤祥便恨不得将一人拆作十个人用。朝堂之上处理不完的公务,夜里尽数带回王府,一入书房便是彻夜不眠。我时常劝他暂且放下琐事歇息片刻,他却总放不下朝堂万民、放不下托付于他的重担。
养蜂夹道落下的膝间寒伤,一日重过一日,他却始终咬牙硬撑。我无别的法子,只能亲手缝制绑带药包,日日让他缚在双膝之上,稍稍缓解刺骨酸痛。
第二节 再育麟儿
最近总是感觉身子不适,经常头晕,还总嗜睡。原本以为是照顾胤祥太累了,没休息好,就没当回事。那日看到胤祥疲惫的揉额头,正想走过去给他舒缓舒缓,就在站起来一瞬间,眼前一黑,耳边最后听到的是胤祥慌忙的“窈儿”。
等到再次醒来,已不知过去多久了,胤祥坐在床边,看我醒来,轻轻扶起我。我不愿他为我担心“没事,许是太累了。不用为我担心。快去办你的正经事吧”说着推了推他。下一秒,胤祥的话让我愣在当场。“窈儿,你有喜了。已经三个月了。你又有了我们的孩儿。这下我们终于可以看着孩子长大了,不用再像静和那样,出声就得被送走”。我瞬间愣在当场,手扶着小腹,“真的”?“真的,太医已经检查过了。”“可为什么我一点感觉都没有”?我问。“许是最近事太多太杂,你自己没有注意到”。胤祥轻轻覆在我放在小腹的手上。
我想好了,如果是个儿子,就叫弘晓,小名叫甘珠儿。我点点头,好。一言为定。
时间转瞬即逝,转眼到了我临盆之期。胤祥放心不下我,每天除了上朝和议政,都陪在我身边,公务都带回府处理。
这日,我终于发动了。血水一盆盆端出去,我紧紧咬着嘴里的布。没有预想的顺利。孩子始终出不来。而我全身像即将溺死的人,最后的挣扎。十年养蜂夹道的生活,不仅毁了胤祥的身体,也耗损了我的身体,这才致使生产无力。
终于,在最后一次鼓足所有勇气之后,孩子终于出生。一声婴儿啼哭,是我耳边最后的声响。
等我悠悠醒转,胤祥胡子拉碴的坐在床边,看我终于醒来,一下子抱住我。“窈儿,你终于醒了。你知不知道,你睡了三天。这三天,我一直在想,万一我失去你怎么办?都怪我,若不是因为我,你身子怎么会成这样?我对不起你”。“傻瓜,我还没跟你在一起够呢。我答应你,我绝不会抛下你”。我轻抚他的额头。
眼神望向旁边“孩子呢”?我问。“孩子很好,是个男孩。奶娘抱下去喂奶了,等会儿就带过来”胤祥道。话音刚落,奶娘就抱着孩子走了进来,我缓缓起身,胤祥扶我坐起来,给我背后塞了几个靠垫。我从奶娘手中抱过孩子,小小的人儿,皱着小眉头,安安静静的睡着。长得有几分像胤祥,也有几分像我。我握着孩子的小手,七个孩子了,终于能亲手抱抱自己的孩子了。“男孩,那按我们之前的约定叫弘晓”。胤祥道“没错。弘晓,小名叫甘珠儿”。胤祥把我和孩子一起圈在怀里。“窈儿答应我,再别吓我了。我承受不住”。“好!”我靠在他怀里。
第三节尊荣一叹,两般闺命
雍正二年,我刚诞下弘晓未久。这日忽有下人来报,八府遣人送来一封书信,乃是八福晋生辰,邀约各府福晋、王妃过府赴宴。
我本就对这类应酬聚会全无兴致,心中已然打算推辞。胤祥却劝我:“还是去吧。八嫂既诚心相邀,贸然推却,于礼数上不妥。”
我只得颔首应下,打发送信之人退去。
屋内只剩我们二人,胤祥握住我的手,低声道:“只怕八嫂并非单单为了生辰才邀你,怕是另有话想同你说。”
我心中不解:“何以见得?”
“前些日子朝堂之上,八哥处事有失,被皇上当堂训饬。想来他们心中郁结,才想寻你聊上几句。窈儿,我知晓你本不爱周旋这些场合,可你身为怡亲王嫡福晋,世间总有许多不愿,却不得不为之的事。终究,是我委屈了你。”
我反手轻轻回握住他的手掌:“这不怪你。”
宴会当日,八府之内宾客满堂,各府女眷往来周旋,笑语喧哗。我置身其间,只觉心神倦怠,便借口更衣,寻了一处僻静无人的廊下,想稍稍喘一口气。
刚落座片刻,身后便传来人声:“十三弟妹倒是好兴致,不去内厅饮酒,反倒躲在此处。”
我回身,见是八福晋,连忙敛衽行礼:“八嫂。”
“免礼罢。”八福晋抬手,目光落在我身上,“方才席间不见你的人影,我便出来寻寻。如今你身份贵重,倘若在我府中有半点差池,我与八爷,可是担待不起。”
话语听似客气,句句暗藏锋芒。我并未动气,平静应答:“厅中人多燥热,一时有些头晕,便出来透透气。八嫂又何故离席?”
八福晋眉间积压着化不开的怒火,再也按捺不住:“前些日子朝堂之上的事,想来你也听说了。不过区区一件小事,皇上便当众斥责八爷,刻意令我们难堪。八爷又究竟亏欠了何人,要受这般对待!”
她盯着我,一腔愤懑脱口而出,全然不顾周遭是否会被旁人听去:
“如今十三弟得宠于皇上,天下女子,除皇后外,当属你了。”
我面色沉静,不接这句带着愤懑的慨叹,也不辩解这份所谓的荣宠。
“八嫂,朝堂政事,乃是外臣之事,我们内眷,本就不宜妄加置喙。”
顿一顿,我的语气温和,立场却丝毫不退让:
“于我而言,尊荣皆是其次。我所求,不过安守本分,照料夫君,教养膝下儿女。过往岁月无论甘苦,皆是命数,我只愿守好家中一隅,弥补往日对孩子们的疏忽罢了。”
八福晋听罢,似还想要再说什么。
我不愿继续深陷这番极易生是非的谈话,不再接话,规规矩矩行下辞别之礼。
“府中宴席尚在,我不便在外久留,先行告退。”
说完,便从容转身离去。
第四节 万般不由命
回到王府,房中只剩我与胤祥。我才把廊下一番交谈如实说给他听。
我轻轻叹道:“今日八嫂心中郁结,言语难免过激。我不敢同她多说心底真话,只恐隔墙有耳,给你招来无端非议。可我心中,何尝不懂那种身不由己的滋味。”
胤祥伸手将我揽入怀中:“难为你处处谨慎,连心中感慨,都要藏住不说。”
我卸下头上沉重的珠钗,轻轻搁在妆台之上,一身应酬的倦怠尽数涌上来。
胤祥见我神色沉沉,便上前一步:“今日赴宴,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我缓缓坐下,将方才廊下与八福晋那一番对答,原原本本说与他听。连她那句带着愤懑的言语,也不曾隐瞒。
说完,房中安静片刻。我轻轻叹了一口气。
“八嫂心中积了满腔郁气,句句都是心中不平。廊下虽是僻静,终究是在别人府里,难保没有下人远远窥听。那些埋藏心底的感受,我只敢压在心间,半句不敢宣之于口。”
我抬眼望向胤祥,语声低缓:
“其实那一刻,我心里是懂她的。我体会过眼睁睁看着挚爱深陷困顿,万般苦楚只能咽进肚里,还要强撑着温言宽慰的滋味。我本想着,若是言语得当,或可委婉点她一二,叫她看清荣宠祸福本就无常。”
“可话到嘴边,终究不能说出口。”我微微垂眸,“那样的心里话,一旦落入旁人耳中,稍加曲解,便是能够拿来攻讦你的把柄。我身为你的福晋,不能逞一时口舌之快,置整个王府于险境。纵然心中悲悯,有些劝诫,我连开口的资格都没有。”
胤祥走到我身旁坐下,伸手将我轻轻揽进怀里,手掌温柔拍着我的脊背。
“我明白。”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怜惜,“你心里有体恤,有感悟,却不得不全部收敛起来。这并非你的冷漠,是身在皇家身不由己。”
“旁人的心结,终究要靠自己勘破。外人寥寥数语,点不醒一个困在怨愤里的人。就算你当时把心底所想尽数道出,以八嫂彼时的心气,也未必听得进去。反而平白为自己惹来是非。”
我靠在他肩头,轻声道:“只是看着她那般模样,难免心生唏嘘。同样都是皇家的媳妇,同样历经起落,可我们脚下的路,早已全然不同。”
胤祥默然片刻,烛火映在他眼底:
“世事大抵便是如此。有的人尚可退守家门,守着亲人度日;有的人,从一开始,便退无可退。”
窗外夜色沉沉,再无多言。
第五节 册封公主
雍正二年,礼部提前差人来王府知会,钦天监择定吉日,皇上下旨册封我与胤祥之女静和为和硕和惠公主,届时正副使持节、捧金册亲临王府行册封大典。
册封当日,府内早早清扫陈设,正厅设节案、香案、册案,仪仗分列庭院两侧。胤祥身为和硕怡亲王,需亲自出府门迎接使者,他膝盖寒伤常年反复,那日早早绑上我缝制的药包,强压下酸痛,挺直脊背立在阶前。
我领着阖府女眷、一众子女立于厅侧等候。不多时,礼部官员奉龙亭金册而入,香烛燃起,礼乐轻扬。静和身着公主制式吉服,缓步上前,依礼制跪地听宣圣旨。
“咨尔和惠公主,乃和硕怡亲王之女也。银潢毓秀,玉叶分辉。因其聪慧,特垂抚育。佩宫帏之箴训,度协柔嘉;习图史之规型,性成婉顺。宜登显秩,以表令仪。是用封尔为和硕和惠公主,锡之金册。”
一字一句落定,满院寂静。宣旨完毕,静和行三跪九叩大礼,双手接过镌刻龙纹的金册。
册封礼散去,内厅只剩我们一家三口。静和攥着金册,眼底藏着忐忑,自幼长在深宫,虽得帝王疼惜,终究是寄人篱下。
我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轻声宽慰:“这份尊荣是圣恩,可王府永远是你的归处。”
礼毕之后,厅内众人尽数退下,屋中只余下我们一家三口。静和捧着沉甸甸的金册,眼眶微红扑入我怀中。我轻轻抚着她的发顶,心中百感交集,当年养蜂夹道一别,她尚是垂髫稚童,如今已是受皇家册封的公主。
我挨着静和身旁,柔声附和:“你的闺名是静和,如今圣上册封你为和硕和惠公主。静和二字,便是我与你阿玛此生对你最大的期许,愿你此生安稳和顺,不必历经我们当年困在养蜂夹道的风霜苦楚。”
胤祥忍着腿疼缓缓坐下,伸手牵过女儿,声音带着几分疲惫,亦藏满心柔软:“皇上待你恩重如山,往后行事更要恪守本分,常怀恭谨之心。只是若受半分委屈,只管回府告知阿玛额娘。”
我在一旁轻声附和:“你的闺名唤静和,如今圣上册封你为和硕和惠公主,这名字便是我与你阿玛对你最好的期许,愿你此生安稳平和,不必历经我们当年熬过的风霜苦楚。”
第六节廊下谈心
这日,胤祥终于有了一点时间。随即卸下一身朝服,与书窈并肩坐在廊下。庭中暗香浮动,二人闲话旧事,不知不觉谈及当年九龙夺嫡风起云涌的岁月。
胤祥端起清茶,轻轻叹了一声:“如今尘埃落定,偶尔回想当年诸位阿哥明争暗斗,恍若一场大梦。八哥毕生筹谋,四处笼络人心,声势滔天,到头来终究一场空。时至今日,我依旧时常感慨。”
书窈凝望着天边一轮皓月,神色平静淡然。
“其实很早以前,我便料到皇阿玛不会传位于八爷。”
这话一出,胤祥猛地转头看向她,满眼惊诧:“你早就知晓?何以从未与我提起?”
“身处漩涡之中,有些心思只适合藏在心底,不可轻易出口,言多必祸。”书窈浅浅一笑,缓缓道出心中思量,“八爷广结朝臣,朝野之间人人都说他贤明,可出身二字,早早便困住了他。良妃出自辛者库。他日若是登基,母妃便是皇太后。你想想,千秋笔墨,正史工笔修撰,大清皇太后,绝不可能允许出身辛者库。这一道鸿沟,任凭八爷如何奔走拉拢人心,都难以跨越。万般筹谋,终究是为他人作嫁衣。”
胤祥怔住,细细思索,不由得缓缓颔首。
“那十四弟呢?”胤祥追问,“皇阿玛曾经委派他领兵西征,手握重兵,彼时不少人都猜测储位会落到他身上。”
“十四爷性情酷似圣祖。”书窈语气从容,“皇阿玛一生仁厚,晚年宽纵百官,吏治积弊丛生。圣祖心里清楚,大清接下来需要一位能够铁腕整顿、清扫积弊的君主。十四爷行事风格与他太过相近,延续的只会是相同的为政之道,无法大刀阔斧革新时局。所以,十四爷同样不在人选之中。”
胤祥越听心绪越是震动,迟疑片刻,低声问道:“那……倘若,若是落到我身上呢?”
书窈侧过头,静静望着他,眼底带着温和的怅然:
“你最重情义。可这世上,自古帝王皆是称孤道寡者。坐上那个位置,骨肉亲情、兄弟情分,都要搁置在江山社稷之后。太重情义,便是帝王最大的软肋。你守得住人心,却难行雷霆手段。你可为贤王,但这皇位,不适合你。”
夜风拂过花木,簌簌作响。
胤祥久久沉默,心中翻涌万千情绪。他从未想到,世人纠缠半生的储位谜题,书窈早已看得这般透彻。
朝堂之上无数王公、阿哥苦苦博弈,看不清迷局;她身居内宅,却隔着层层风云,看透最根本的根由。
“窈儿,我竟不知,你心中看得如此分明。”
书窈轻轻握住他的手掌,月色落在二人交握的手上:
“我从来无心权位纷争,只是站在局外冷眼旁观。我所求从来不是宏图大业,只盼你不必深陷至高权柄的牢笼。能够远离储位厮杀,守住本心,平安相守,便是最好的结局。”
胤祥握紧她的手,望着清辉明月。
多少人为九五之尊争得头破血流,唯有她早早看清,那万人之巅,亦是无尽孤寂。
第七节 痛失爱子
日子缓缓流淌而过。胤祥依旧日日忙于朝务,我便守在他身侧相伴。见他劳碌倦怠,便上前替他揉捏肩颈;他处理公务之时,我便安静侍立一旁,不多言语打扰。
转眼已是雍正六年。胤祥腿上旧疾一日重过一日。弘暾素来体质羸弱,入秋之后天气转寒,他的病势愈发沉疴,终日咳喘不止。我一面要照料饱受病痛折磨的胤祥,一面牵挂缠绵病榻的弘暾,还要照看尚且年幼的甘珠儿,料理王府大小内务,只觉分身乏术。
这一日,伺候弘暾的嬷嬷神色惶急跑来禀报:“福晋,快些过去看看世子,世子情形不好了!”
我心头一沉,急忙赶往弘暾的院落,同时差人速速去通报胤祥。
刚踏入院门,屋内一阵阵剧烈的咳嗽声便传了出来。我快步掀帘进屋:“暾儿!”
我连忙扶住摇摇欲坐的弘暾,将帕子递到他唇边。待帕子收回,上面那刺目的一抹殷红,刺得我心口阵阵抽痛。
“额娘……孩儿无妨,不必为我忧心。”弘暾勉强扯出一丝笑意,气息微弱。
“傻孩子,为人父母,哪有不挂心儿女的。你安心服药静养,身子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额娘,阿玛呢?”
“你阿玛即刻便到。”
话音未落,胤祥大步跨进屋内。他腿疾缠身,行走已然不便,此刻却顾不上腿上疼痛。
“暾儿,阿玛在这里。你好好服药,等身子痊愈,将来,这怡亲王的爵位,还要由你来承袭。”
弘暾缓缓摇了摇头,咳喘又骤然发作。
“阿玛,额娘。今生能够做你们的孩儿,是孩儿莫大的福气。只是遗憾,陪在二位身边的时日太短。孩儿心中,半分也不曾怨过你们。”
几句话,几乎耗尽他全部气力。我连忙替他顺着脊背,喂他小口饮下温水,扶着他缓缓躺倒床榻之上。
“阿玛、额娘,若有来生,我还愿做你们的孩子。”
“傻孩子,这辈子还没有过完,你才一十九岁,前路尚有漫漫岁月,何故说来生。”我紧紧握住他冰凉的手。
弘暾呼吸断断续续,目光望着我:“额娘,孩儿想听,儿时你哄我安睡时唱的那支摇篮曲。”
“好,额娘唱给你听。”
我俯身,低声轻轻哼起旧日哄他入眠的古老谣曲。
歌声尚在屋中浅浅回荡,掌心里那只少年的手,骤然无力垂落。
“暾儿?暾儿!你应额娘一声!”
榻上之人,已然再无半分气息。
我回身靠向胤祥怀中,能清晰感受到他浑身抑制不住的颤抖。我埋在他肩头,压抑不住细碎的呜咽。胤祥双臂紧紧环住我,我知晓,他心底的悲痛,丝毫不输于我。
只是他身为当朝怡亲王,肩上担着朝堂重责,纵使遭遇这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剜心之痛,也不能够肆意崩溃。
第八节独念爱子
暾的丧事,事无巨细皆是我亲手操持,诸多事宜,半点也不肯假手下人。
朝堂之上,胤祥依旧按时上朝理事,处置大小公务。在外人眼中,他神色如常,瞧不出半分悲戚。
这一日,我端着一盏热茶走入书房。
屋内灯火尽数熄灭,四下沉沉一片。他特意不肯掌灯,便是不愿府中下人窥见自己失态。堂堂怡亲王,人前总要端起该有的威仪,只有四下无人的暗处,才敢卸下所有伪装。
黑暗之中,依稀辨得胤祥独自立在书案之前。手中紧紧攥着一件小小的孩童褂子,正是弘暾幼年穿过的旧衣。泪珠无声坠落,一滴滴打落在柔软的布料之上。
我放轻脚步缓步上前,自他身后轻轻环住他的脊背。
“胤祥,我知道你心底有多痛,弘暾是你寄予满腔厚望的孩儿。”
胤祥的声音低沉沙哑,裹着化不开的愧悔,在昏暗中缓缓响起:
“终究是我们做父母的对不住他。当年他尚且年幼,我一朝罹祸,身陷养蜂夹道,生生与骨肉别离。是我们,亏欠了孩子。”
我没有再多言语,只是默默收紧手臂,与他静静相拥。
满室幽暗,隔绝了外界所有目光,只剩我们二人,一同缅念那个已然远去的孩儿。
第九节 静和远嫁
紫禁城午门外,送嫁的公主仪仗浩浩荡荡排布整齐。秋风卷着枯黄落叶掠过高大红墙,一阵阵凉意漫上来。
静和自幼被雍正接入宫中抚养,册封为和硕和惠公主。名义上已是帝女,按皇家礼制,今日婚嫁,自皇宫启程,不由怡亲王府出门。胤祥与书窈奉旨入宫,立在午门之下等候。
胤祥膝头旧疾经年难愈,身子微微倚靠拐杖,眉眼间藏着掩不住的倦意。书窈一身王妃礼服,仪容端肃,两手在袖中紧紧攥着一方绢帕。二人本是她生身父母,可名分已定,宫规森严,人前再深的骨肉亲情,也必须压在心底。
不多时,一身大红凤冠霞帔的静和缓步而来。一身公主仪仗,仪态端庄华贵,只是眼底压着一层浓重的别离酸涩。她先朝着大内帝后居住的方向遥遥行过大礼,再转过身,看向阶下的胤祥与书窈。
明明眼前是生养自己的亲生父母,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头,阿玛、额娘只敢在心底默念,嘴边出口,却只能遵从皇家称谓。她屈膝,规规矩矩行晚辈大礼,声音微微发颤。
“十三叔,十三婶。”
简简单单五个字,像一根细针,同时刺过三个人的心。
书窈心口骤然一紧,喉咙发涩。当着满宫内侍、礼官的面,万万不可失态,她强稳住心神,语调尽量沉静平和。
“公主此去远嫁,谨守礼制,善待自身。诸事珍重。”
胤祥望着眼前一身嫁衣的女儿,恍惚间想起养蜂夹道聚少离多的年月。熬过十年幽禁,阖家重聚,一道宫墙、一重公主名分,硬生生隔开骨肉。万千疼惜不能宣之于口,语声沉而厚重。
“前路迢迢,凡事三思。愿你此生安稳,不必历经我们受过的风霜苦楚。”
静和垂着头,长长的凤珠垂帘遮住半张脸庞,泪珠顺着面颊悄悄滚落,又急忙低头拭去。明明近在眼前,却是叔婶之礼,咫尺骨肉,生生隔出君臣尊卑。再多不舍,也不敢坏皇家仪制。她深深叩拜,不敢多做片言叙旧,怕一开口便绷不住情绪,旋即转身,一步步登上鎏金公主婚车。
礼官高声唱喏,号角吹起,长长的送嫁队伍缓缓启动,那一抹火红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
周遭内侍、仪仗纷纷退去,午门之下,只剩下胤祥与书窈二人。
喜庆的鼓乐吹打声声入耳,落在耳中,只叫人心头发沉。胤祥重重一声叹息,拐杖重重顿在青石地砖上,肩头微微垮下,伸手轻轻揽住书窈的肩头。
“走了。”
书窈靠在他肩头,方才死死强忍的泪水,此刻才无声淌落,浸湿衣襟,声音压得极低,满是隐忍的苦涩。
“明明是亲生父女母女,相见,却只能以叔婶相称。皇家给了她无上尊荣,可这份荣耀,何尝不是枷锁。”
胤祥膝盖阵阵作痛,疲惫与怅惘重重压在心上。
“她得了和惠的封号,享尽皇家荣宠。可我们护得了她过往,护不住她往后漫漫一生。惟愿封号之中的期许,可以成真。”
秋风卷过宫墙,满地落叶纷飞,礼乐之声一点点消散于辽阔长空。
第十节岁月沉疴
自和硕和惠公主静和远嫁之后,怡亲王府的日子,表面依旧是一派安稳光景,内里却被病痛一点点侵蚀。
送嫁归来那一日,从午门回到王府,胤祥坐在车中一路沉默。那日宫墙之下,女儿一身大红嫁衣,口称十三叔、十三婶的模样,反反复复浮现在他心头。骨肉咫尺,名分相隔,那一声疏离的称呼,成了压在心底一道化不开的郁结。
朝堂之上,雍正对他倚重日深,户部、水利、刑名诸多要务一股脑压在他肩上。白日里上朝议事,处置堆积如山的公文,接待官员,他依旧竭力强撑精神,处事周密公允,不负君王托付。可只要退回内室,卸下朝冠朝服,那缠了多年的膝头旧伤便会阵阵发作。养蜂夹道留下的湿寒病根早已侵入骨血,逢阴雨天更是疼得彻夜难安。
常常是灯下批阅奏章,疼得实在受不住,便悄悄按住桌沿,咬紧牙关,不肯叫外面侍从听见。
书窈几乎日日陪在他身侧。白日打理府中内务,夜里便守在书房。待公务结束,便取来温热的药汤,为他敷洗双膝,轻轻按摩溃烂过后留下的旧疤。烛火摇曳,映着胤祥日渐清瘦的面庞,昔日骏马之上神采飞扬的拼命十三郎,身形一日日衰弱下去。
“朝中的事,能不能稍稍推出去一些?你这般熬着,身子如何承受得住。”书窈一边替他按揉膝盖,语声里满是忧心。
胤祥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声疲惫的叹息。眼底布满红丝,眉宇之间尽是倦怠。
“皇上信重于我,许多事,我推脱不得。君臣兄弟,于公于私,我不能退缩。”
他不是不知自己身体每况愈下,只是皇权之下,进退皆不由己。偶尔收到远嫁在外的静和寄回来的家书,信纸之上句句恭谨,恪守公主的礼制,字句之间藏着女儿的惦念,却不敢流露半分亲昵。二人捧着书信反复读上几遍,却连一封可以尽情叙说骨肉亲情的回信,都不能落笔,处处要守君臣礼法。
弘暾早逝的伤痛也并未随时间淡去。偶逢寒食,或是孩子生辰忌日,二人便避开旁人,去到府内僻静的小院,默然伫立。没有痛哭嚎啕,只有无声的怅然。熬过十年幽禁的苦难,挣来了爵位与荣华,可失去的骨肉,终究再也回不来。
府中旁人只看见怡亲王权柄在握,王府富贵显赫,唯有书窈看得见夜深人静之时,胤祥被病痛折磨辗转难眠,看见他强撑病体硬扛下万千政务。荣华是真,身不由己也是真。
几番秋冬更迭,胤祥的身体急转直下。起初尚能拄拐勉强行走,后来,连起身都越发费力。汤药一碗接一碗,名医轮番诊治,却只能稍稍缓解痛苦,无法拔除深入骨髓的旧疾。
他心里已然清楚,自己大限将近。闲暇之时,会叫书窈陪他静坐窗前,看一看庭院草木,聊聊那十年相伴的岁月。他开始悄悄料理身后诸事,安排府中子女,叮嘱家事,我多次劝他,将朝政分给朝臣,这样他也可以略歇歇。
窗外秋叶又落,一如静和远嫁那日的萧瑟。曾经熬过养蜂夹道的风霜,熬过漫长的囚禁,可等到苦尽甘来,病痛、别离一桩桩接踵而至。万千繁华,留不住将尽的性命。
书窈坐在一旁,看着日渐衰弱的胤祥,心中隐隐生出不祥的预感。胤祥如今已经难以下地,我看着他日渐衰弱的身体,心头似有千言万语哽在喉头,却不知从何说起。我只能够握住他冰凉的手,陪他静静度过这一段残烛般的时日。
第十一节塌前托孤
转眼便是雍正七年深秋。胤祥已然下不得床榻。我日日配好药水,替他擦洗膝盖上经年不愈的旧伤。每一回擦拭伤口,都能看见他身子抑制不住地簌簌发抖,面上却平静无波,半声痛哼也不肯溢出。
我不由得想起早年围场遇熊受伤那一回。那时候他尚且年轻,体魄强健,那一役依旧落下病根。彼时疼得狠了,尚且还会闷哼出声;可到如今,万般剧痛,只往骨肉里咽。我只好放轻手脚,小心翼翼替他换药包扎。
换药已毕,我本想让他安歇,正要起身退出去。胤祥忽然伸手一把拉住我的衣袖,朝外低声吩咐下人尽数退下。他牵过我,让我在床沿坐下,二人十指紧紧相扣。
胤祥目光沉沉望着我,语声虚弱,却十分认真:“窈儿,我的身子,我心里清楚,留给我的时日,怕是不多了。”
他还要继续往下说,我连忙伸手捂住他的嘴唇,泪水已经在眼眶打转。
胤祥轻轻拿开我的手,掌心里温热却无力:“窈儿,我知晓你心中难过。你且容我说完,再不说,往后便没有机会了。”
我强压翻涌的悲恸,含泪轻轻点头。
“窈儿,我这一生,最幸运之事,便是得你相伴。当年慈宁宫廊下一番闲谈,哪里会想到,竟铺就了我们往后数十年的缘分。你可知道,那日你出现在养蜂夹道门前,是我万万不曾奢望的光景。方才我还在心中祷告,只求皇阿玛不要降罪于你,转瞬之间,你便站在了我的眼前。那十年囚居苦寒,若是没有你,我未必能够撑到今日。这些年,你为我生儿育女,操持偌大王府,我的身后,始终是你在苦苦支撑。”
“只是如今,我们又要面临别离。答应我,这一回,万万不可再随我而去。”
我拼命摇头,泪意决堤:“我情愿随你一同离去。世间若无你,于我而言再无半分欢愉。”
胤祥伸出手臂,费力将我揽入怀中,胸口微微起伏:“我懂,我如何不懂你的心意。我又何尝甘愿与你阴阳两隔。”
“可这一回万万不可。孩子们尚且年幼,这座王府离不得你。府中诸事,交付旁人,我万般放心不下。算我求你,为了孩子们,勉力活下去。”
我泪水滚落,哽咽着缓缓点头。
见我应下,胤祥稍稍放宽心神,缓缓说起承袭的心事:
“论起怡亲王一脉,本该是弘暾承继。他是我的嫡长子,我心中原是属意于他。”
说到此处,他短暂沉默,眼底漫开一层悲凉。
“奈何暾儿早早夭亡。其余诸子,或是庶出,或是心性尚不成器。唯有弘晓,年纪虽幼,尚可教诲。我已经向皇上请旨,举荐弘晓承袭怡亲王。旨意料想要待我身故之后方才会正式颁下。有你在一旁督导照拂,我才能够安心。往后,务必好好教导他。”
我重重颔首,喉头哽咽,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语。
胤祥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再次轻轻将我拥入怀里。窗外深秋的风穿过窗棂,卷进来阵阵寒凉,床帐之内,只剩两个人压抑无声的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