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晚棠手稿 周四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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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午后，秋日阳光和煦，斜斜铺满顶层公寓的客厅。
佣人外出采购物资，公寓之内只有江晏纾一人。她坐在客厅长茶几旁，整理周末梧桐巷实地踏勘要用的工具、测绘本与相机。电脑屏幕循环播放着十七号老宅的外景实拍，母亲遗物里那些零碎便签与残缺信件，在心底反复盘旋。
这些天，甲方那边态度明显收敛。陆代表再没有出言轻视，对接沟通变得客气许多。江晏纾只当是自己全套方案压住了对方气焰，完全没有联想到谢氏暗中终止合作那桩事。
东西两区静悄悄的，谢烬阑一早就去往集团开会，东区房门紧闭。
玄关门铃忽然响起。
不是尖锐急促的访客呼叫，而是节奏沉稳、礼数周全的两声短铃。
江晏纾走到玄关监控屏幕前。
画面里站着一位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身着得体深色中山装，手提一只深褐色老式实木箱子，神态恭谨肃穆，是谢家老宅的老管家陈叔。谢家家庭家宴那次，她在老宅曾经见过这位老人。
江晏纾略有几分意外。
谢家老宅管家，怎么会专程来到他们这套婚房公寓。
她按下开门权限，防盗门解锁。
陈管家提着木箱缓步走入屋内，目光分寸得当，不四处打量公寓陈设，恪守下人本分，将木箱轻轻放置大理石地面。
“少夫人。”陈管家微微欠身行礼，语气恭敬，“我奉老宅那边的吩咐，给您送一件寄存旧物过来。”
“寄存旧物？”江晏纾眉心微蹙，“我并没有东西寄放在谢家老宅。”
“不是您的。”陈管家抬眼，声音放轻，“是您的母亲，林晚棠女士，许多年前，寄存于谢家老宅库房的物件。之前一直封存，近期整理库房旧档案，才翻找出来。按照当年寄存嘱托，此物该交由您手上。”
林晚棠。
母亲的名字猝不及防被提起，江晏纾呼吸微微一顿。
母亲离世已有数年。她知晓母亲年轻时候与北京城不少旧识有所往来，却从来没有听母亲提起过，曾经把东西寄存到谢家老宅。
谢家，母亲，梧桐巷……所有线索仿佛在这一刻开始收拢。
“当年寄存，是什么时候的事？”江晏纾追问。
陈管家轻轻摇头，面露几分无奈：“年代太过久远，库房登记薄只记了寄存人姓名，没有写下具体年月。老一辈很多旧事，现在也无从求证。谢总知晓我今日过来，默许将木箱交付给您。”
谢烬阑知道管家送箱子过来。
江晏纾心底掠过一丝复杂。是他刻意安排？还是单纯老宅清理库房，按旧嘱托转交而已。她分辨不透他真实的用意。
“辛苦陈叔跑一趟。”江晏纾压下翻涌心绪。
“分内之事。”陈管家没有多做逗留，不多谈论上一辈秘辛，“东西送到，我的任务便完成，就不打扰少夫人休息。”
说完，管家躬身告辞，转身离开顶层公寓。
厚重防盗门关上，客厅只剩下江晏纾，以及地面那只沉甸甸的实木旧木箱。
箱体表面布满岁月磨出来的浅淡划痕，铜质搭扣已经氧化发暗，锁扣并没有上锁，只是轻轻扣合。
江晏纾蹲下身，指尖触到冰凉的铜搭扣，咔嗒一声，搭扣弹开。
木箱盖子缓缓向上掀开。
一股旧纸张、老油墨混合木质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
箱子里面没有金银首饰，没有贵重器物，大半都是厚厚的图纸卷、装订成册的手稿，几张褪色的老速写，零星散落几张黑白相片。
江晏纾坐在地毯上，一件件向外取出。
最上方是几叠建筑速写，画纸上是老北京各式胡同院落，笔触细腻灵动，线条利落洒脱。母亲林晚棠年轻时，曾经就读建筑系，后来因为家庭变故，早早放下画笔，彻底放弃设计师的理想。这件事，江晏纾只从外婆零星口述里听过只言片语。
母亲几乎从来不和她谈起自己当年的建筑梦。
她指尖拂过画纸，心底泛起酸涩。
往下翻，一本深蓝色布面装订的厚重手稿本，静静躺在木箱底层。布面封皮磨损起毛，边角卷翘，看得出被人反复翻阅保存。
江晏纾把这本手稿捧到膝头。
封皮没有写字，她缓缓翻开扉页。
扉页右下角，一行娟秀清瘦钢笔字迹，清清楚楚落在纸上——林晚棠。
是母亲的字迹。
江晏纾的指尖轻轻颤抖了一下。她想起母亲晚年很少提笔，偶尔写字时手腕会微微发颤，字迹也总是透着几分迟暮的无力。可这本手稿上的字迹，笔力遒劲，线条流畅，显然是年轻时所写。
那时候的母亲，还怀揣着建筑师的梦想。
江晏纾心脏重重一跳。
一页一页向后翻阅。
不是随笔日记，是完整成套建筑设计手稿。总平面图、院落剖面图、立面效果图，细部大样图，院落排水、采光、木构修缮，一整套完整的改造构想，全部认认真真绘制于此。
而图纸上反复标注的院落地址：梧桐巷十七号。
竟然就是她如今接手改造的那座四合院。
江晏纾指尖微微发颤，指尖抚过纸上勾勒的垂花门、斑驳院墙、院内老槐树的位置。
原来早在几十年前，母亲林晚棠，就已经完整做过梧桐巷十七号的改造设计方案。
手稿之中，除了冰冷图纸，还夹杂几页手写随笔，夹在图纸缝隙之间，字迹是母亲的，字里行间满是怅然。
如果有一日，这里可以重新活过来。
有些亏欠，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偿还。
简短两句话，没有写明亏欠何人，没有交代前因后果，只留下无尽遐想。
母亲当年，究竟和梧桐巷十七号有着怎样的羁绊？为什么会完整绘制一整套老宅改造手稿，又为什么，会把手稿寄存进谢家老宅库房？
七年前图书馆偶遇、谢烬阑小臂洗不掉的墨渍、酒会听到梧桐巷瞬间变冷的神色、被她试探过后彻夜亮到凌晨三点的书房灯光，甲方突如其来的刁难，如今母亲这本尘封多年的手稿。
无数拼图碎片，一块接一块浮现，却依旧缺最重要的那几块。
江晏纾将手稿抱在怀中，坐在满地旧图纸之间，心神纷乱。
她接手梧桐巷文化中心项目，究竟只是一次正常竞标，还是命运早已埋下的伏笔。
玄关方向传来钥匙转动声响。
咔哒。
谢烬阑回来了。
他结束公司会议回到公寓，脱下西装搭在衣架，抬眼便看见客厅一地散开的旧图纸，以及江晏纾怀里那本深蓝色布面手稿。
阳光落在她侧脸，眼底翻涌着震惊、茫然还有几分难解的痛楚。
他脚步停在客厅与玄关交界，没有越界靠近，隔着数米距离，目光沉沉落在那本手稿本上。
“管家把箱子送过来了。”不是问句，是陈述。
他的语气很平静，仿佛早就知道这件事会发生，甚至早已预料到了这一刻。
江晏纾抬起头，怀抱着母亲的手稿，看向远处的男人。
“我母亲的建筑手稿。”她声音轻轻发哑，“全套设计，画的是梧桐巷十七号。寄存于你们谢家老宅。谢烬阑，这件事，你到底知道多少。”
这一次，她没有再做轻描淡写的随口试探，直接抛出压在心底的疑问。
客厅空气瞬间凝滞。
窗外车水马龙的城市喧嚣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远远退去。
谢烬阑薄唇抿紧，下颌线条绷直。午后阳光落在他身上，一半浸在光亮，一半沉在阴影，他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像一道看不见的墙，比公寓里那条东西分区的界线，更加难以逾越。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晚棠手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