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旧巷故人 周末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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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清晨，天光大亮。
北京老城区的胡同还浸在薄薄的晨雾里，远离CBD高楼林立的喧嚣，灰砖灰瓦层层叠叠，老槐树的枝叶向巷道上方舒展，细碎阳光穿过树叶缝隙落下来，在青石板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江晏纾背着测绘包，相机斜挎肩头，手里攥着打印好的院落基础档案，独自来到梧桐巷。
今天是约定好的现场踏勘日。事务所另外两名同事稍后才会赶到，她便提前过来，想安安静静看一看这座纠缠了无数秘密的老宅——梧桐巷十七号。
经过上一日在顶层公寓那场没有得到答案的对峙，谢烬阑始终没有对母亲寄存手稿一事给出完整解释。那天客厅的问话，他只是沉默片刻，只说了一句“很多事，还不到告诉你的时候”，便转身走回东区，将所有过往一同关在房门之后。
婚姻守则写满互不窥探，可命运却不断把上一辈的谜题推到她面前。
木箱里那本深蓝色布面手稿，被她妥善收进西区书房的保险柜。母亲年轻时倾注心血画下的整套改造图纸，如今兜兜转转，落到女儿手上，由她来完成这座院落的重生。宿命感沉甸甸压在心头。
顺着蜿蜒曲折的胡同往里走，避开沿街摆摊的小店，转过两道弯，斑驳木门终于出现在眼前。
梧桐巷十七号。
院墙高大，青砖墙面风化剥落，墙头上爬满干枯的爬山虎藤蔓，朱红色大门褪色暗沉，铜环锈蚀，牢牢紧闭。院门外台阶布满青苔，看得出来，这里已经荒废许久。
甲方资料标注，院落已经空置整整二十年。
江晏纾站在院门前，抬手轻轻触碰冰冷粗糙的门板。指尖落下，仿佛能够触碰到被时光掩埋的岁月。
甲方提前交接过临时踏勘钥匙，她掏出钥匙，插进锈蚀的锁孔。“咔哒”一声，老旧锁芯艰难转动。
两扇木门向内缓缓推开，一股潮湿腐朽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
院内荒草疯长，石板路被杂草半掩盖，正房的木窗棂破损残缺，屋檐边角有多处坍塌，庭院中央那棵老槐树依旧顽强存活，枝桠虬劲，树荫铺满大半座院落。
处处皆是荒芜。
她举起相机，按下快门，将院落格局、建筑损毁状况一一记录。拿出测绘本，蹲下身，一笔一笔记录墙体尺寸，梁柱破损点位。一边是设计师的理性工作，一边是心底翻涌的万千猜想。
母亲曾经无数次踏足这里，在这里留下过属于自己的理想与心事。
正当她专心记录西厢房墙体情况的时候，院门外传来缓步走动的脚步声。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挎着布菜篮子，站在大门门槛外，探着头朝院内张望。老太太就住在隔壁十五号，在这条老胡同住了大半辈子，见证过梧桐巷许多人事变迁。
老太太目光落在江晏纾脸上，细细打量几眼，眉头轻轻蹙起，眼神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恍惚。
“姑娘……”老太太开口，嗓音沙哑苍老，“你是哪家的孩子？怎么看着，长得这么像从前住这儿附近的林晚棠啊。”
江晏纾手上的笔骤然顿住。
林晚棠，她的母亲。
没想到只是站在这里，便被老街坊一眼认出眉眼轮廓。
她合上测绘本，站起身，朝着老太太缓步走过去，语气放得柔和：“奶奶，林晚棠是我母亲。”
“哎哟！真是晚棠的闺女！”老太太眼睛睁大几分，挎着菜篮跨进院子，目光来回端详她的脸庞，感慨连连，“怪不得这么眼熟，眉眼、鼻子，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多少年了，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和她相像的人。”
院子里荒草簌簌，老槐树叶子被风一吹，沙沙作响。
“我小时候，经常看见你母亲往十七号这院子跑。”老太太叹了口气，目光望向破败的正房，陷入遥远回忆，“那时候这里还没有荒废，院子打理得像样。她不是一个人来，常常跟着一个年轻小伙子，两个人一起来这边。”
江晏纾心脏猛地收紧，指尖下意识攥紧测绘本的纸边。
“年轻男人？”她轻声追问，“奶奶，您还记得那个人长什么模样吗。”
“年头太久咯，记不清细致长相。”老太太摇摇头，努力回忆，“个子很高，话不多，性子冷，不爱说笑，一身贵气，和咱们胡同里普通小伙子完全不一样。有一回我路过，看见他正蹲在院子里，帮你妈妈捡散落一地的图纸，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是捧着什么宝贝。后来啊，我才听说，那个年轻人，就是现在谢家掌家的那位。”
轰。
这句话像一块重石，狠狠砸在江晏纾心上。
谢烬阑。
原来早在很多年前，母亲林晚棠，就经常和少年时期的谢烬阑一同出入梧桐巷十七号。
酒会提起梧桐巷他骤然变冷的神情；被试探之后熬到凌晨三点的书房灯光；谢家老宅寄存的母亲全套建筑手稿；七年前图书馆那场短暂相遇；小臂那块洗不掉的旧墨渍。
所有碎片化线索，在这一刻疯狂串联。
原来如此。
原来他早就认识母亲。
原来他七年前在图书馆的“偶遇”，根本不是偶然。
那场雨夜的求婚，那份婚姻契约，那些藏在规则缝隙里的关照——
全部都有了答案。
上一辈，母亲与少年谢烬阑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
那七年他默默关注自己，到底是始于七年前图书馆的偶遇，还是早在母亲的年代，缘分就已经埋下？
无数疑问汹涌翻涌，压得她胸口微微发闷。
老太太没有察觉她瞬间的心神动荡，继续慢悠悠絮叨旧事。
“那两个人常常待在院子里，晚棠姑娘拿着画本写写画画，那个年轻人就安安静静陪着。后来不知道出了什么变故，两个人都不来了，这座院子也就慢慢锁起来，一荒就是二十年。”
“后来听说晚棠姑娘成家搬走，再之后，就再也没见过她回梧桐巷。”
风穿过空荡荡的院落，卷起地上干枯的落叶，在脚边打了个旋。
江晏纾站在原地，耳边是老太太苍老的叙述，眼前仿佛能看见很多年前的画面——年轻的母亲坐在槐树下绘制图纸，少年谢烬阑安静伫立一旁。
过去的真相，露出冰山一角，可依旧笼罩着厚重迷雾。
“奶奶，谢谢您告诉我这些。”江晏纾压下心底翻腾的情绪，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哑。
就在这时，口袋里面的手机震动响起，是事务所同事的来电，说已经抵达胡同入口。
老太太看时间不早，拎起菜篮子：“我要回家做饭了，姑娘，这院子阴气重，荒废这么久，你勘察完早点离开。”
说完，老太太慢慢转身，走出十七号院门。
偌大四合院，重新只剩下江晏纾一人。
她走到庭院老槐树下，脚下杂草丛生。手无意识探进外套侧兜，指尖触碰到一件冰凉坚硬的金属物件。
是一把老式黄铜钥匙。
她微微一怔。
这把钥匙，不知什么时候被塞进外套口袋。样式古旧，纹路特殊，不是甲方交付的踏勘大门钥匙。钥匙柄上面，浅浅刻着两个小字：晚棠 。
梧桐巷十七号，母亲林晚棠的私人旧钥匙。
什么时候放进来的？是谁？
是谢烬阑吗？
江晏纾捏紧那枚带着凉意的黄铜钥匙，指节微微泛白。
这把钥匙，一定藏着什么秘密。
她必须找到它能打开的那扇门。
胡同口传来同事呼喊她名字的声音，踏勘工作即将正式开始。可她的心，已经彻底沉进重重叠叠的过往谜团之中，脚步却比来时更加坚定。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旧巷故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