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半山告白 从谢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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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谢家老宅出来，江晏纾没有回事务所宿舍。
车子漫无目的行驶在北京滂沱的雨幕之下。方才回廊那一跪，依旧在脑海反复回放。谢烬阑跪在冰冷青砖上的模样，眼底翻涌的痛苦与愧疚，还有谢老太太那句轻飘飘、残忍至极的“我只是没救她”，层层叠叠压在她的心上。
愤怒没有完全消散，可恨意也不再是全然针对谢烬阑。
他是谢家的后人，却不是当年惨剧的执行者。可他手握真相，却选择长久隐瞒，这件事像一道鸿沟横在二人中间，跨不过，也忘不掉。
手机不停震动，全是谢烬阑打来的电话，一通接着一通。江晏纾指尖悬在接听键上，最终全部按下拒接。她现在没有办法平静面对他，不想争吵，也不想继续对峙。
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狠狠砸落在车窗玻璃，雨刮器来回摆动，也刮不开漫天迷蒙雨雾。潜意识指引着方向，等她反应过来，车子已经驶上通往半山别墅的盘山公路。
这座隐秘的半山别墅，是当年谢敬尧悄悄留给林晚棠的避难居所。这里留存着母亲为数不多安稳的时光，也是她第一次看见那些旧书信、旧日记的地方。
大门的权限谢烬阑早就给过她。指纹轻触，铁门缓缓向内打开。
整栋别墅沉寂在狂风暴雨之中，庭院里那架老旧秋千，在风雨里轻轻摇晃。
江晏纾没有开灯，任由车身停在庭院廊下。她推开车门，直接冲进雨里。冰冷的暴雨瞬间兜头浇落，浸透她身上的西装外套，布料沉甸甸贴在肌肤上，寒意顺着皮肤钻进骨头。
她一步一步走到秋千架旁，浑身湿透，裙摆不断往下滴着雨水。坐上去，绳索被风雨吹得微微晃动。漫天雨幕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只剩下雨水拍打树叶、地面的哗哗声响。
连日积攒的委屈、悲痛、挣扎，在此刻终于不用硬撑。没有对峙，没有旁人窥探的目光，眼泪混着冰冷雨水，顺着脸颊不断往下淌。
母亲坎坷的一生，二十年前被掩埋的火灾真相，谢家高高在上的冷漠，还有她和谢烬阑剪不断理还乱的感情，千头万绪缠在一起，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不知道在雨里坐了多久。
远处传来车灯刺破雨雾的光亮，一辆黑色轿车沿着盘山道路疾驰而来，刹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声响。
谢烬阑来了。
他放心不下拒接所有来电的江晏纾，调动车辆定位，顺着她行车轨迹一路追踪，最终追到半山。
他连伞都来不及撑开，推开车门就冲进倾盆大雨。深色西装顷刻间被暴雨打透，黑发湿淋淋贴在额角，雨水顺着锋利下颌不断滴落。穿过被雨水打湿的草坪，他一眼就看见秋千上那个孤零零的身影。
“晏纾！”
雨声太大，他的声音大半被吞没。他快步穿过雨帘奔过去，雨水模糊视线。
走到秋千跟前，他没有伸手强行把她拉起来避雨，就这么直接跪在泥泞潮湿的草地之上。雨水浸透西裤，泥土沾在昂贵的面料上，他全然不在意。
半山的狂风裹挟冷雨，打在两个人身上。
“对不起。”
雨声轰鸣，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疲惫，一字一句穿透雨幕传到江晏纾耳中。
“七年前，我从老宅旧仆口中拼凑出当年的部分真相。那个时候我就知道，祖母间接对你母亲见死不救。”他垂着眼，雨水顺着长睫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
江晏纾坐在秋千上，浑身冰冷，抬眼看向跪在雨地里的男人。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胸腔一阵阵发颤。
“为什么不早说？”她的声音被雨水泡得发哑，压抑许久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这么多秘密，你全部自己藏着。你看着我一点点去追查，看着我被威胁，你明明早就知情。”
每一次她挖掘出一点线索，每一次靠近残酷的过往，他都看在眼里，却始终选择缄默。
谢烬阑抬起手，小心翼翼握住她冰凉滴水的双手。他掌心同样浸满雨水，温度却依旧固执地传递过来。
“我怕。”他坦诚道出心底埋藏多年的恐惧，漆黑眼底盛满脆弱，那是外人永远不可能看见的模样，“我怕你知晓谢家犯下的罪孽之后，会一并厌弃我。我怕真相摊开，你会毫不犹豫彻底离开我。”
七年前图书馆那一面，那份悄悄生根的心动，之后数年默默的关注。他清楚自己身上流着谢家的血，这份原罪像枷锁捆住他。他得到她的机会，只有一纸契约婚姻。一旦残酷过往全部揭开，他很有可能，会彻底失去她。
所以他选择拖延，选择独自背负，以为可以找到一个更温和的时机，却任由伤害一层层累积。
江晏纾静静望着他。暴雨冲刷着他的脸庞，她清清楚楚看见，有泪水混着雨水，从他眼眶滚落。
人前，他是手腕狠厉、冷静自持的谢氏掌权人，外界眼中高高在上，冷漠无懈可击。可这一刻跪在雨里，卸下全部外壳，江晏纾才真切意识到，这个男人，远比她以往认知里更加脆弱。
他同样被困在上一辈制造的悲剧里面，被家族原罪苦苦裹挟。
愤怒还残留心底，可那份尖锐的怨恨，却在这一刻软下一角。
狂风卷动秋千绳索轻轻摇晃，冰冷雨水不停落下。江晏纾微微俯身，放下所有对峙与防备，伸出湿透的双臂，主动抱住了跪在泥泞中的谢烬阑。
冰冷潮湿的布料互相贴合，她将脸埋在他淋湿的肩头。
“我不走。”
简简单单三个字，穿透哗哗雨声。
谢烬阑浑身猛地一震，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内容。下一瞬，他伸出手臂，用尽全力紧紧回抱住她，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之中，肩膀控制不住微微颤抖。
“真的？”他声音剧烈发颤，带着不敢确认的渴求。
“真的。”江晏纾闭着眼，重复一遍。
她不会因为上一辈的罪恶，就彻底否定眼前这个人。但这不代表，她会放弃追寻真相。谅解是一回事，追责是另外一回事。
雨还在无休止地下。
许久之后，谢烬阑才强行压下翻涌情绪，半扶半抱带着浑身湿透的江晏纾回到别墅主楼。佣人不在，整栋房子只有他们两个人。他拿过干净的浴巾，先给她擦拭湿漉漉的头发，调好浴室热水，看着她进去沐浴。
等江晏纾洗完澡换上别墅备用的棉质家居睡裙出来，谢烬阑已经简单冲洗完毕，疲惫地靠在书房外的沙发上。连日接连爆发的冲突，长久的精神重压，耗尽了他全部精力，没一会儿，他便沉沉睡了过去。
房间只开一盏光线柔和的落地夜灯。
江晏纾没有立刻去休息。
方才混乱避雨的时候，一份文件从谢烬阑的公文包里滑落出来，边角露在外面。她走上前，弯腰拾起。
是一份公证过的旧遗嘱副本，立嘱人：谢老太太。
纸张已经存放数年，边角微微泛黄。
江晏纾坐在柔和灯光之下，指尖轻轻掀开文件，一行行文字缓缓映入眼帘。
若谢烬阑执意迎娶林晚棠之女江晏纾，则即刻剥夺谢烬阑谢氏集团全部股份与家族继承权，逐出谢家族谱。
轰。
江晏纾指尖微微一顿，整个人僵在原地。
直到此刻，她才完完全全明白。
当初签下那份三年契约婚姻，外界所有人都以为，是她高攀谢家，靠着联姻攀附豪门。
可没有人知道，谢烬阑选择娶她，从一开始，就赌上了自己全部的继承权，赌上他奋斗多年得来的一切。
契约婚姻，对外是谢家少夫人风光无限。内里，他已经做好失去权势地位的准备。
她转头看向沙发上熟睡的男人。
灯光柔和落在他的侧脸，长睫垂落，褪去平日商场上的凌厉，眉眼间满是挥之不去的倦意。
江晏纾慢慢蹲下身，指尖极轻，小心翼翼抚过他的脸颊，生怕惊扰他的睡眠，嗓音压得极低，只有自己能够听见。
“谢谢你。”
这句话很轻，混杂着心疼、释然，还有数不清复杂心绪。
睡梦中的谢烬阑仿佛感知到她就在身旁，无意识抬起手，牢牢握住她垂落的手腕，指节收紧，梦呓喃喃，声音模糊破碎。
“别走。”
江晏纾顺势靠在他的怀里，任由他紧紧攥住自己的手。
温热的眼泪，无声地滑落，滴落在他的睡衣布料上。
窗外，暴雨依旧如注，哗啦啦敲打整片半山楼宇，仿佛在无声诉说两代人纠缠不休的爱恨与罪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