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期限之约 傍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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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暮色沉沉压过北京的天际线。
老胡同的尘土与草木潮气，还沾在江晏纾的外套衣角。结束梧桐巷十七号一整天的实地勘测，同事先行返回事务所整理测绘资料，她独自驱车回到CBD顶层公寓。
手里的帆布测绘包沉甸甸，装着照片、测绘笔记。外套口袋里，那枚黄铜旧钥匙隔着布料，抵着掌心，一片冰凉。
刻着“晚棠”两个小字的钥匙，母亲的私人物件，不知何人悄悄塞进她口袋。隔壁老太太的话一遍遍在脑海盘旋——年少的谢烬阑，曾经常常陪着母亲林晚棠出入那座荒废四合院。
母亲寄存于谢家的建筑手稿、酒会听到梧桐巷时他骤然变冷的神情、书房亮至凌晨三点的长夜、如今老街坊口中尘封的旧事。无数碎片堆叠在一起，压得她心口发闷。
公寓屋内静悄悄的。
佣人已经下班离开。黄昏的霞光透过整面落地玻璃漫进来，将客厅家具染上一层昏暖橘色。东区房门没有闭合严实，留了一道窄缝，隐约透出室内灯光。
谢烬阑已经归家。
江晏纾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沙发扶手，那枚黄铜钥匙被她取出来，捏在手心，金属外壳被掌心焐得微微发热。她没有去往西区，径直穿过客厅，走到东区房门前，抬手，轻轻叩响门板。
“叩、叩。”
里面纸张翻动的声响停下。
“进来。”男人的声音，隔着门缝传出来，低沉平淡。
江晏纾推开门。
东区书房陈设极简，深色实木大书桌，书架排满卷宗，没有多余花哨装饰。谢烬阑站在书桌边，刚刚脱下西装，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那块熟悉的浅褐色旧墨痕，清清楚楚露在腕间。
他抬眼望过来，一眼便看见她紧绷的眉眼，还有她手中那枚泛着旧光的黄铜钥匙。
瞳孔极轻微地收缩了一下。
江晏纾没有绕弯子，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旁敲侧击试探。这一日在梧桐巷听到的往事，彻底击碎她之前所有的自我宽慰。
“今天我去了梧桐巷十七号。”她站在书房门槛之内，没有再往前踏入一步，恪守着两个人无形的边界，声音平稳，却带着压不住的重量，“隔壁的老街坊认出我，说很多年前，我母亲林晚棠，经常和年轻的你一起去那座院子。”
空气瞬间安静。
窗外城市万家灯火次第亮起，高楼喧嚣遥遥传来，书房之内却一片凝滞。
谢烬阑脊背挺直，薄唇紧紧抿住，一言不发。
“谢家老宅，存放着我母亲全套梧桐巷改造手稿。”江晏纾继续开口，将手里的黄铜钥匙轻轻举起来，钥匙柄上“晚棠”二字，在黄昏余光下清晰可见，“这把钥匙，今天莫名其妙出现在我的外套口袋。是你放的，对不对？”
一连串的问题，没有咄咄逼人的嘶吼，是冷静的对峙。
她不是不愤怒，只是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她需要的是真相，不是情绪的发泄。她不愿意去脑补那些不堪的猜测，可所有证据，全都指向他。上一辈的纠葛，七年来无声的关注，一纸契约婚姻，如今看来，或许从一开始，就不只是一场单纯交易。
“为什么。”江晏纾看着他，“为什么我母亲的东西会存在谢家？年少时你们究竟在梧桐巷发生过什么？七年前图书馆的相遇，到底是偶然，还是你刻意安排？”
一连串疑问砸落下来。
谢烬阑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攥起，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他避开她直视过来的目光，转头望向书房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看向外面无边无际的城市夜色。
很久很久，他没有说话。
漫长的沉默，几乎要耗尽房间里全部空气。
江晏纾静静站在原地等待，心脏一下一下重重跳动。她在等一个解释，等一句真话。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转回视线，重新落回她的脸上。
往日里惯有的冷漠疏离、运筹帷幄的强势，一点点从他身上褪去。漆黑深邃的眼眸深处，那层坚硬的外壳裂开一道细微缝隙。江晏纾清清楚楚捕捉到，那一瞬间藏在眼底，几乎转瞬即逝的脆弱。
那是属于谢烬阑极少展露的情绪。执掌谢氏偌大集团，永远冷静自持，万事尽在掌握的男人，此刻眼底压着化不开的桎梏与无力。
“晏纾。”他的嗓音比平时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很多事情，现在我不能讲。”
“不能讲？”江晏纾眉峰微蹙。
“三年。”谢烬阑一字一顿，说得异常清晰，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仿佛在给自己立下一道不可逾越的界限，“我们这份婚约，为期三年。等到契约到期，婚约结束那一天，我会把所有前因后果，全部告诉你。无一隐瞒。”
三年后。
还要再等整整三年。
江晏纾心口微微一沉。
原来答案近在眼前，却依旧隔着一道时间的高墙。
“为什么是三年之后。”她追问，“现在说，不行吗？”
谢烬阑闭上眼，短暂停顿，再睁开时，眼底那一点脆弱已经迅速敛下去，重新蒙上厚重的冰层，只是声音依旧带着压抑。
“现在说出全部真相，会把你拖进上一辈遗留的泥潭。那些恩怨太重，我不想你当下就承担这一切。”
他不愿意用沉重的过往打乱她现在的生活，打乱她正在推进的梧桐巷项目，打乱她作为独立建筑师的人生。秘密是枷锁，他情愿一个人背负到契约终点。
“所以，就用一纸婚约，把我圈在身边，等到三年期满，再来揭晓全部真相？”江晏纾握着黄铜钥匙的手指微微收紧，“谢烬阑，你有没有问过我，我愿不愿意接受这样的安排。”
她可以理解他的顾虑，却无法认同这种自作主张的保护。所有的秘密、所有的算计，全部由他一个人把控节奏，而她，只能被动等待。
谢烬阑被这句话问得哑然。
他确实没有问过。从签下结婚契约的那一刻开始，很多事，都是他单方面的布局。
“我知道这不公平。”他坦然承认，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我没有权利要求你无条件等待。可眼下，我只能做到这一步。”
他不会欺骗她，不会编造谎言搪塞，但也绝不会在此时此刻掀开全部伤疤。
江晏纾望着他。方才那一闪而过的脆弱还残留在他眼底深处。这个在外人面前高高在上、杀伐果决的谢家掌权人，在面对和她母亲相关的旧事时，同样被往事束缚。
她心里清楚，继续逼问也得不到更多讯息。他打定主意要守住的秘密，无论如何都不会松口。
再纠缠，只会撕破公寓里仅存的和平，甚至违背当初签订的契约。
江晏纾缓缓呼出一口积压在胸腔里的浊气，将那枚刻着晚棠的黄铜钥匙攥紧收进掌心。
“好。”她淡淡开口，“我记住你的承诺。三年婚约结束，我要全部真相。在此之前，我不会再追问上代的旧事。”
但是不追问，不代表会视而不见。那些线索，那些疑点，她会自己一点点去探寻。
说完这句话，她不再停留，转身，抬脚走出东区书房。厚重的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书房之内只剩下谢烬阑一人。
他缓步走到书桌前，抽屉拉开，里面静静躺着一张边角泛黄的老照片。少年时代的他，站在梧桐巷十七号老槐树下，身旁的少女握着绘图板低头勾画图纸，那是年轻时候的林晚棠。
尘封多年的旧事，亏欠、遗憾、一场绵延两代人的执念。
有些真相一旦摊开，会摧毁太多东西。他不敢轻易讲出口。
客厅外面，江晏纾走回西区。
将那枚黄铜钥匙放进自己书房保险柜，和母亲那本深蓝色建筑手稿放在一处。保险柜合上锁死，仿佛锁住一团解不开的过往迷雾。
窗外夜色越来越浓。三年的约定落下，可暗流，从来没有停止涌动。江家不会善罢甘休，上代恩怨潜伏在暗处，梧桐巷十七号的修复工作才刚刚起步。
她不知道，这份等待三年才可以换取真相的约定，会将两个人推向何方。
她更不知道，有些真相，根本等不到三年之后。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期限之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