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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城南福利院 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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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城南旧事
凌晨四点,黎钰是被手环震醒的。
他睁眼的速度很快,几乎是震动响起的瞬间就醒了——这是从小养成的习惯。黎建国喝醉了半夜砸门的时候,他必须在一秒之内清醒,否则挨的打会更重。
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黎钰坐起来,看了一眼手环。
"赤瞳,05:30,城南旧工业区北门,对接人:灰鸽、铁砧。任务简报:C级,目标——'爱心之家'儿童福利院院长陈玉芬,活捉带回。院内安保人员,清除。"
清除。
不是逮捕,不是制服。
是清除。
黎钰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三秒,然后关掉屏幕,翻身下床。
他换了衣服——黑色连帽衫,深色工装裤,软底运动鞋。从枕头底下摸出折叠刀,检查刀刃,收进裤兜。又从抽屉里拿出一部没有SIM卡的备用手机。
出门前,他站在镜子前看了一眼自己。
十八岁,瘦,但结实。深红色的眼睛在镜子里很暗,像两颗被压在灰烬下面的炭。左眉尾那道浅疤几乎看不出来了,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像他知道很多事情一样。
五点二十,黎钰出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他摸黑下了四层楼,轻得像一只猫。
——
五点三十五,城南旧工业区北门。
灰鸽和铁砧已经到了。
灰鸽二十出头,瘦高个,圆框眼镜,穿着"城南探店小分队"T恤,手里举着运动相机,看起来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铁砧站在阴影里,寸头方脸,胳膊上一条盘踞的蛇纹身,声音像砂纸磨铁皮。
"赤瞳。"铁砧点头。
灰鸽拍了拍运动相机:"今天身份是探店主播,账号'城南小灰',粉丝三万二。任务很简单——以拍摄公益内容为由进入福利院,摸清内部结构和人员分布。今晚行动。"
"目标呢?"
"陈玉芬,'爱心之家'院长,五十多岁,三年前从外地来城南开的这家福利院。手续齐全,背景干净,拿过区里的'爱心模范'奖。"灰鸽推了推眼镜,"但SPL收到的线报说她跟一桩跨省拐卖案有关。具体细节,任务结束后才会公布。"
"我们的任务只是把她带回来。"铁砧说。
"对。"灰鸽看了黎钰一眼,"院里的保安、护工、老师,能杀就杀。不用留活口。"
黎钰没有问为什么。
SPL的规矩——不问原因,不问背景,只看结果。
三个人沿着旧工业区的围墙往东走。
清晨的城南老工业区安静得诡异。废弃厂房的铁皮屋顶在晨光里泛着锈红色,路面上积着昨夜的雨水,空气里有铁锈、霉菌和腐烂植物的味道。
他们绕着福利院外围走了一圈,用了四十分钟。黎钰把每一个细节都记在脑子里——围墙的材质和高度,摄像头的型号和旋转周期,保安换班的时间,附近居民楼的距离和视线角度。
他的记忆力很好。不是过目不忘那种夸张的能力,而是长期训练出来的观察习惯。从小在城南老巷子里长大,他学会的第一件事不是读书写字,是记路。哪条巷子能通到哪里,哪扇门后面有狗,哪个拐角有监控,哪个时间段人最少——这些东西刻在他的骨头里。
七点二十,三个人回到北门附近。
灰鸽整了整衣服,把运动相机架在肩上,深吸一口气。
"走吧。"
他按响了门铃。
保安亭的窗户打开,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方脸,络腮胡,眼睛很小,看人的时候习惯眯起来。
"干什么的?"
"你好,我们是'城南小灰'的探店团队。"灰鸽举起手机,"昨天跟陈院长预约过的,今天来拍一期公益探访视频。"
保安接过手机看了看,拿起对讲机。
对讲机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温和、亲切,带着一种经过反复练习的慈祥:
"让他们进来吧,我在大厅等。"
铁门缓缓打开。
——
"爱心之家"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水泥地面被冲得发白,墙角种着几盆塑料花,颜色鲜艳得有些刺眼。院子中央有一面国旗,旗杆歪了一点。
主体建筑是三层厂房改建的,外墙刷了一层白色涂料,但很多地方已经起皮脱落。一楼的窗户装着铁栏杆,间距很窄,不像防外人进来的,更像防里面的人出去的。
大厅里,陈玉芬站在楼梯口等他们。
五十多岁,圆脸,微胖,深蓝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别着一枚银色发卡。她的笑容很标准——嘴角上扬十五度,眼睛微微眯起,露出恰到好处的温暖。
但黎钰第一眼就看出来了——那笑容只停留在嘴唇上,眼角的肌肉纹丝不动。
"欢迎欢迎!"陈玉芬走过来,伸手要握灰鸽的手,"小灰是吧?我看过你的视频,拍得很好!"
灰鸽笑着跟她握手。
陈玉芬转头看向黎钰和铁砧。
"这两位是?"
"我搭档,负责灯光。"灰鸽指了指黎钰,又指了指铁砧,"这是我助理,负责搬设备。"
"辛苦辛苦,快进来坐。"
大厅不大,几张塑料桌椅,墙上贴着孩子们的画作和一面锦旗。角落里有一台旧电视,正在放动画片,声音开得很小。
黎钰扫了一眼——三个出口,楼梯拐角处有一个摄像头,覆盖楼梯和大厅入口。
铁砧站在黎钰旁边,声音压得很低:"二楼走廊尽头还有一个。"
黎钰微微点头。
陈玉芬开始带他们参观。
一楼食堂——四张长条桌,二十几把塑料椅子。厨房在食堂后面,隔着一道玻璃门,里面很干净,但灶台上只有两口锅,看起来不像能供几十个人吃饭的规模。
黎钰数了一下厨房里的碗碟。不够。
灰鸽的镜头扫过厨房,嘴里说着:"这里的伙食看起来很不错啊,陈院长对孩子们真是用心。"
陈玉芬笑着摆手:"哪里,都是粗茶淡饭。"
二楼宿舍。
走廊很长,两边是宿舍门,每扇门上都贴着一个号码。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灭掉。
陈玉芬推开一间宿舍的门。
"这是孩子们的宿舍,每间住六到八个人。"
三张上下铺,床铺叠得整整齐齐,被子角对折成九十度。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有些发黄。
床上没有人。
"孩子们呢?"灰鸽问。
"这个时间在上早课,九点下课之后会在院子里活动。"
黎钰在看床。每张床的枕头旁边都放着一个小小的布偶,形状各异。但所有布偶的朝向都是一样的——头朝左,脚朝右,正面朝上。
不是孩子自己摆的。
这是规矩。
黎钰没有说话。他的手插在连帽衫的口袋里,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折叠刀的刀柄。
九点,孩子们被带到院子里。
一共三十二个。
年龄从四五岁到十三四岁不等,穿着统一的灰色运动服,排成两列站在院子中央。他们的脸上带着笑——被教导过的笑,嘴角上扬,眼睛看着前方。
但黎钰看到了别的东西。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站在第一排最左边,笑得很用力,用力到嘴角在微微发抖。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不自然地蜷缩着。
一个十岁左右的女孩,站在第二排中间,笑容标准得可怕。但她的眼睛里没有光。
陈玉芬站在孩子们前面,拍了拍手。
"来,给哥哥们表演个节目好不好?"
孩子们齐声说:"好!"
声音整齐得像排练过一百遍。
然后他们开始唱歌。一首很老的儿歌,三十二个孩子站在阳光下,用清脆的声音唱着,脸上挂着统一的笑容。
灰鸽的镜头对着他们,嘴里说着:"太可爱了,孩子们唱得真好。"
铁砧站在黎钰旁边,一动不动。
黎钰看着那些孩子。他想起了自己。七岁那年,黎建国喝醉了酒,把他关在阳台上,冬天的夜晚,零下十几度,他只穿着一件单衣。他在阳台上站了两个小时,没有哭。因为他知道,哭了只会挨更重的打。
所以他学会了冷,面无表情
在所有人面前装着冷漠,什么都不在乎。
换个概念,这些孩子也一样。
他们不是开心。他们是被迫的。
十一点半,午饭时间。
陈玉芬带他们去食堂吃饭。白菜炖豆腐、馒头和一碗稀粥。孩子们排着队打饭,动作安静而迅速,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插队。
每个孩子打完饭之后,都会对打饭的人鞠一躬。
打饭的是一个中年女人,穿着白色围裙,脸上没什么表情。冷漠的、机械的、像流水线工人一样的面无表情。
铁砧低声说:"护工。"
黎钰点头。
他看了一眼食堂里的其他工作人员。一个年轻男人在门口站着,穿着保安制服,腰间别着橡胶棍,目光一直在扫视孩子们。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坐在角落,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偶尔抬头看一眼孩子们,眼神像在清点货物。
还有厨房门口站着的一个男人,四十多岁,光头,胳膊上有纹身——监狱风格的,粗糙、潦草,像是用烟头烫出来的。
黎钰把这些人的脸和位置都记了下来。
十二点,拍摄结束。
陈玉芬热情地送他们到门口,反复叮嘱灰鸽"视频做好了发给我看看"。
走出大门的那一刻,灰鸽的笑容消失了。
"操。"他说,"这地方比我想象的还恶心。"
铁砧没说话,但他的拳头攥得很紧。
黎钰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
陈玉芬站在门口,笑容还挂在脸上,目送他们离开。但她的目光不是在看他们,而是在确认——确认他们走了,确认没有留下什么不该留下的东西。
三个人沿着围墙往西走,绕到旧工业区的一条小巷里。这里有一棵很大的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枝叶茂密,刚好可以遮住从福利院方向看过来的视线。
"先在这里等。"灰鸽说,"天黑之后再行动。"
他们在树荫下坐下来。铁砧从背包里拿出干粮和水,分给另外两个人。
——
下午一点,城南老街开始热闹起来。
旧工业区旁边就是一条老街,叫"铁西三街",是城南最有烟火气的地方。虽然叫"街",其实是一条弯弯曲曲的巷子,两边挤满了各种小摊和门面房。
黎钰坐在老槐树下,能闻到从巷子里飘过来的味道——炸油条的油烟味,卤肉的老汤味,烤红薯的焦香味,还有下水道里泛上来的酸腐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就是城南的味道。
铁砧啃着压缩饼干,目光扫过巷口。
"这地方够乱的。"
灰鸽推了推眼镜:"老城区嘛。你看那些楼,都是八九十年代的筒子楼,住的都是退休工人和外来租户。没人管,也没人问。"
黎钰没说话。
他在看巷子里的人。
一个卖烤冷面的大姐,围裙上全是油渍,一边翻面一边跟旁边卖水果的大爷吵架,吵的内容是"你家喇叭声音太大了吵到我客人了"。大爷不服气,把喇叭音量调得更大,放起了凤凰传奇。大姐骂了一句脏话,把铲子往铁板上一摔,两个人隔着两米远的摊位互相瞪眼。
一只黄毛土狗趴在卖肉铺子门口,舌头耷拉在外面,对来来往往的人视若无睹。旁边拴着一只黑白花的猫,正在舔爪子,偶尔抬头看一眼路过的人,眼神里带着一种老城区猫特有的冷漠——见过太多人了,谁也不稀罕。
一个收废品的大爷蹬着三轮车从他们面前经过,车上堆满了纸壳子和塑料瓶,堆得比人还高。他经过老槐树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蹬车。
这就是城南。
乱,脏,吵,但活着。
灰鸽靠着树干,半闭着眼,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
"你知道这地方以前是什么吗?"他忽然说。
铁砧看了他一眼。
"城南纺织厂。九十年代最红火的厂子,三千多号工人,方圆十里最热闹的地方。后来厂子倒了,工人下岗,这片就废了。"灰鸽吐掉嘴里的烟,"那些筒子楼里住着的,很多就是当年纺织厂的工人。一辈子就干了一件事——织布。厂子没了,他们也就没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念一段新闻稿。
但黎钰注意到,灰鸽说"他们也就没了"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左腕。
那里有一道很淡的疤。
黎钰没有追问。
下午两点,太阳把旧工业区烤得发烫。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灰尘的味道,远处废弃冷却塔的影子一动不动。
三点钟的时候,黎钰听到了脚步声。
很慢,很碎,像有人在拖着脚走路。
他睁开眼。
福利院对面的围墙外,出现了一个人影。
一个老太太。
六十多岁,也许更老,瘦得像一根干枯的树枝。她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旧棉袄——八月份穿棉袄,棉袄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袖口磨得发白,下摆撕了好几个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棉花。她的头发花白,乱蓬蓬地披在肩上,像一丛枯草,里面夹着几片碎树叶。
她身上挂着一块小黑板。
黑板用一根绳子吊在脖子上,晃荡着,上面用粉笔写着什么字。
老太太沿着围墙慢慢走,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咿——呀——咿——"不是说话,是某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像婴儿学语又像动物呜咽的声音。
她走到巷口卖烤冷面的摊位旁边,停下来,伸手去拿摊子上的塑料袋。
大姐吓了一跳:"哎哎哎!你干什么呢!"
老太太没反应,继续伸手。
大姐一把拍开她的手:"去去去!神经病!别碰我东西!"
老太太被拍了一下,踉跄了几步,但没有生气,也没有害怕。她只是转过头,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了大姐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旁边卖水果的大爷摇了摇头:"这老太太又来了。"
灰鸽竖起耳朵。
"大爷,这老太太怎么回事?"
大爷摆摆手:"嗨,别提了。疯的。在这附近转了三四年了,天天来,天天在福利院门口晃悠。也不知道从哪来的,身上挂个黑板,嘴里咿咿呀呀的,谁跟她说话她也不理。"
"她是不是聋哑人?"
"不知道。反正不正常。"大爷往地上吐了一口瓜子皮,"前两天还爬到对面那棵树上去了,把人家卖水果的老王吓得够呛。你说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爬树?跟猴子似的。"
旁边一个买菜的中年女人插嘴:"我听说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好像是三年前她孙女丢了,从那以后就疯了。"
"谁知道呢。"大爷摆摆手,"城南这种事儿多了。丢孩子的、丢钱的、丢命的,谁管得过来。"
老太太走到福利院门口,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铁门里面的院子。
然后她开始发出声音。
"咿——呀——咿——"
门口的保安从亭子里探出头,皱着眉看了她一眼。
"又来了。"
他走出来,推了她一把。
老太太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旁边卖烤冷面的大姐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翻面。没人上前扶她。
老太太站稳之后,没有走。她转过身,拖着脚步,沿着围墙继续往前走。
走到那棵老槐树附近的时候,她又停了下来。
她抬头看着树。
然后做了一件奇怪的事——她开始爬树。
一个六十多岁的、瘦弱的老太太,手脚并用地往树上爬。她的动作很慢,很笨拙,但她爬得很坚决。树皮粗糙,磨得她的手掌发红,但她好像感觉不到疼。
灰鸽低声骂了一句:"这老太太怎么回事?"
铁砧说:"附近居民说她每天都来,在树上待一下午,不知道看什么。"
"神经病?"
"不知道。"
黎钰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个老太太。
她爬到树杈上,坐下来,双腿垂在树枝两侧,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穿过树叶的缝隙,直直地盯着福利院的二楼。
黎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是三楼储物间的窗户。
铁砧昨晚说过,三楼锁着,但晚上有动静。
黎钰的瞳孔缩了一下。
但他没有多看。
任务简报上写得很清楚——他们的任务是抓院长,清除安保人员。至于三楼有什么,不是他们该管的。
SPL的规矩——只做任务范围内的事。
他收回目光,闭上眼睛。
老太太坐在树上,嘴里继续发出含混的声音。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盖住了她的声音。
巷子里的烟火气还在继续。卖烤冷面的大姐收摊了,推着三轮车往巷子深处走,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泥水。卖水果的大爷开始打盹,蒲扇盖在脸上,呼噜声一阵一阵的。那只黄毛土狗换了个姿势,肚皮朝天躺在肉铺门口,四只爪子朝天翘着,一副天塌下来也不关它事的样子。
远处传来一声猫叫,尖锐而短促,像一声被掐断的尖叫。
黎钰睁开眼,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四点二十。
距离天黑,还有三个小时。
他靠在树干上,深红色的眼睛半闭着,呼吸平稳,像一把被收回鞘里的刀。
安静,但随时可以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