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回家 黎钰到家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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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钰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
不是那种暖黄色的灯，是日光灯管，惨白惨白的，照得整个客厅像一间停尸房。沙发上坐着两个人——他爸黎建国，和他继母张慧。
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新闻频道，正在播晚间快讯。
黎钰换了鞋，没看他们，直接往自己房间走。
"站住。"
黎建国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黎钰停了一下，没回头。
"我问你话呢。"
他转过身。
黎建国坐在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掉在裤腿上也没弹。他穿着一件洗旧的灰色polo衫，啤酒肚把衣服撑得鼓鼓的，脸上的肉往下耷拉，眼窝深陷，像一夜之间老了五岁。
"今天学校打电话来了。"
黎钰没说话。
"说你跟同学打架。"黎建国把烟按灭在茶几上，茶几面上烫出一个黑印，"黎钰，你是不是觉得我养你容易？你妈走了之后，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供你吃供你穿，你倒好，给我惹事？"
黎钰看了他一眼。
"我没打架。"
"没打架人家老师能打电话？"
"是对方先动手。"
"那你就不该还手！"黎建国一拍茶几，"人家是什么人？韩家的人！你知道韩家什么背景吗？你得罪得起吗？"
客厅安静了两秒。
张慧坐在旁边，低头剥橘子，一句话不说。她嫁给黎建国三年了，对黎钰的态度一直是"不冷不热"——不虐待，但也不关心。她的亲生儿子张浩然在隔壁房间打游戏，门缝里漏出键盘的敲击声。
黎钰看着黎建国。
"你让我被打？"
"我让你别惹事！"
"他没惹我，是我路过，他先推的。"
"那你忍着不行吗？"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客厅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
黎钰看着黎建国，深红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东西。
像一口枯井。
"行。"他说。
黎建国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
"你——"
"我回房间了。"
黎钰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门锁咔嗒一声。
客厅里，黎建国骂了一句"什么态度"，张慧小声劝了两句，然后电视声音调大了一点，盖过了所有不愉快。
黎钰的房间很小。
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书桌上堆着课本和试卷，角落里放着一个旧书包，帆布的，拉链坏了一半。墙上什么都没有，连张海报都没贴。
他坐到床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有三条未读消息。
都是江迟发的。
第一条："你到家了吗？"
第二条："明天早上食堂有红烧肉，我帮你留。"
第三条："你不用回我，早点睡。"
黎钰看了几秒，打了一行字：
"明天请假，不去学校。"
发出去。
江迟秒回：
"怎么了？生病了吗？"
黎钰没回。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黑色手环。
SPL的手环。
手环内侧有一行极小的字，肉眼几乎看不清——"赤瞳，明日06:00，E区，基础测试。"
黎钰把手环扣在手腕上，关了灯。
黑暗里，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隔壁张浩然的游戏声终于停了。客厅的灯也灭了。整栋楼安静下来，只剩下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嗡声。
黎钰闭上眼。
三分钟后，他睡着了。
像一把被收回鞘里的刀。
安静，但随时可以出鞘。
——
第二天早上五点四十，黎钰出门。
黎建国和张慧还没起。他轻手轻脚地换了鞋，给班主任发了条请假短信——"身体不适，请假一天"——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书包里。
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八月的清晨带着一层薄雾，路灯还没关，昏黄的光打在湿漉漉的路面上。黎钰沿着老路走，穿过三条巷子，到了"老周汽修"。
卷帘门已经开了半截。
老周蹲在门口抽烟，看见他，抬了抬下巴。
"早。"
"早。"
"秦姐说了，测试六点开始，你提前到，先熟悉一下场地。"
黎钰点头，弯腰钻进去，穿过修车铺，下了楼梯，推开那扇金属门。
SPL南区总部比昨晚热闹。
大厅里的屏幕全亮着，数据流像瀑布一样滚动。有人端着咖啡匆匆走过，有人蹲在电子沙盘旁边讨论什么，空气里弥漫着咖啡、烟草和金属的味道。
黎钰直接去了E区。
E区训练场在总部最深处，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尽头是一扇防爆门。门口站着两个守卫，黑色作战服，腰间别着枪，看见黎钰的手环亮了一下，侧身让开。
门开了。
训练场比学校的大三倍。
四面墙壁是隔音金属板，地面铺着减震垫，天花板嵌着高强度照明灯，亮得像正午。场地被分成四个区域——体能区、格斗区、射击区、战术模拟区。
秦姐已经在那里了。
她换了一身黑色运动装，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旁边还站着两个人——一个光头壮汉，胳膊比黎钰的腰还粗，是体能测试官；一个戴眼镜的瘦高男人，是射击测试官。
"来了。"秦姐看了一眼手表，"五点五十八，没迟到。"
"嗯。"
"规则你知道吧？四项测试，体能、格斗、射击、战术判断。Beta免测信息素抗性，换战术判断。总分达到及格线，正式接任务。达不到，继续训练。"
"及格线多少？"
"六十分。"
"满分多少？"
"一百。"
黎钰点头。
秦姐看了他一眼。
"第一项，体能。"
光头壮汉走上来，递给黎钰一件负重背心。
"二十公斤，穿上。"
黎钰接过来，套在身上。背心很沉，压在肩膀上，像背了一个人。
"负重五公里，限时二十分钟。跑道上会有障碍物，碰到一个加三十秒。开始。"
黎钰深吸一口气，冲了出去。
五公里负重跑，二十分钟，对于普通Beta来说几乎不可能。但黎钰不是普通Beta。
他的呼吸在第三公里的时候开始加重，第五公里的时候汗水浸透了背心，但他的节奏始终没乱。障碍区他几乎没碰到任何东西——侧翻、匍匐、跳跃，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像在训练营里重复过上千遍。
十八分四十二秒。
光头壮汉看着计时器，眉毛挑了一下。
"体能，八十五分。"
第二项，格斗。
对手是光头壮汉本人。
黎钰站在格斗区中央，面对这个比他高出一个头、重了至少四十公斤的男人。
"我不会让着你。"光头壮汉说。
"我知道。"
格斗开始。
光头壮汉的第一拳带着风声砸过来，黎钰侧身闪过，掌根切在他的小臂上。不是硬挡，是借力卸力。光头壮汉的拳头偏了半寸，黎钰已经贴进他的内围，膝盖顶向他的腹部。
光头壮汉反应很快，收腹格挡，但黎钰的攻击是连环的——膝盖之后是肘击，肘击之后是掌根推下巴，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到让人来不及反应。
光头壮汉被逼退了三步。
然后他认真了。
一拳砸下来，黎钰来不及完全躲开，肩膀挨了一下，整个人被震得往后滑了两步。
疼。
但他没停。
他借着后退的惯性，右脚蹬地，身体旋转半圈，左手抓住光头壮汉的手腕，右手扣住他的肘关节，用体重把他往地面压。
光头壮汉单膝跪地。
但他力量太大，硬生生把黎钰甩开了。
两个人重新拉开距离。
光头壮汉喘着气，看着黎钰，眼神变了。
"格斗，七十八分。"
第三项，射击。
十米距离，移动靶，三十发子弹，限时两分钟。
黎钰拿起枪的时候，手感很熟悉。这把枪比他以前在训练营用的轻，但扳机行程更短，精度更高。
他举枪，瞄准，扣扳机。
第一发，十环。
第二发，十环。
第三发，十环。
三十发打完，用时一分四十七秒。
成绩：二十九发十环，一发九环。
戴眼镜的射击官盯着靶纸看了半天，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射击，九十五分。"
秦姐的笔在平板上停了一下。
第四项，战术判断。
这是Beta专属的测试项目。
屏幕上播放一段三分钟的监控录像——一个废弃仓库，里面有三名持枪嫌疑人，一名人质，人质被绑在椅子上，嫌疑人分布在仓库的三个不同位置。
"你有三十秒观察时间，然后告诉我：进入路线、优先目标、撤退方案。"
黎钰盯着屏幕。
三十秒。
他看完了仓库的结构图、嫌疑人的站位、人质的位置、门窗的分布、光线的角度。
然后他说：
"从北侧通风管道进入，先解决离人质最近的嫌疑人，用消音武器。第二目标在东南角，背对人质，可以从货架后面绕过去近身制服。第三目标在门口，有退路，需要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切断电源，利用黑暗近身。人质在解除威胁后三十秒内撤离，走西侧消防通道。"
秦姐看着他。
"如果第三目标在你切断电源之前发现你呢？"
"他不会。"黎钰说，"他的视线被门口的集装箱挡住了，我只要在他换弹夹的间隙行动。"
"你怎么知道他什么时候换弹夹？"
"他刚才三分钟里换了两次，间隔四十七秒。"
训练场安静了。
秦姐低头看了看平板上的评分。
"战术判断，九十二分。"
她站起来。
"总分，八十七点五。通过。"
黎钰摘下负重背心，放在地上。
秦姐走到他面前，把一张黑色卡片递给他。
"从今天起，你是SPL南区正式成员，代号'赤瞳'。你可以接D级和C级任务。"
黎钰接过卡片。
卡片很薄，正面只有一个字母——B，背面是一串加密编号。
"还有一件事。"秦姐说，"你运气不错。今天有一个D级任务，情报收集类，风险低，适合新人。你要不要接？"
"什么任务？"
秦姐把平板递给他。
屏幕上显示着任务简报。
任务编号：D-0817。
任务等级：D级。
任务类型：情报收集与目标确认。
任务区域：A市城南，旧工业区，废弃纺织厂及周边三公里范围。
任务内容：确认目标人物"陈嫂"的真实身份及活动轨迹，收集其关联网络信息，必要时进行近距离监视。不得暴露身份，不得直接接触目标，不得采取任何暴力手段。
目标人物：陈嫂，女，约四十五岁，真实姓名不详。表面身份为城南"爱心之家"儿童福利院负责人，对外宣称收养孤儿和流浪儿童，在本地有一定社会知名度，曾多次接受媒体采访，被称为"城南好人"。
初步情报：SPL情报组在截获的一段加密通讯中，发现"陈嫂"的名字与一个代号"鸟巢"的地下网络有关联。"鸟巢"疑似涉及跨区域儿童转运，但目前证据不足，无法确认具体性质。
任务报酬：两万。
黎钰看完简报，抬头看秦姐。
"儿童福利院？"
"表面是。"
"实际呢？"
秦姐没有直接回答。
她从平板上调出另一份文件——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中等身材，圆脸，穿着朴素的深色外套，站在一群孩子中间，笑容温和。背景是"爱心之家"的大门，铁门上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匾。
"这个女人，三年前出现在城南。"秦姐说，"她租下了旧工业区的一栋废弃厂房，改建成福利院，开始收养孩子。三年里，她一共'接收'了四十七个孩子。"
"四十七个？"
"对外公布的数据是四十七个。"秦姐顿了一下，"但SPL追踪到的实际数字，是六十三。"
黎钰的眼神变了。
"多出来的十六个呢？"
"不知道。"
这两个字很重。
"不知道"意味着没有记录，没有档案，没有任何人知道那十六个孩子去了哪里。
"福利院有定期探访制度吗？"黎钰问。
"有。民政局每年检查一次，媒体偶尔采访。每次检查，福利院都合规。孩子有登记，有体检报告，有入学记录。"
"但？"
"但SPL情报组发现，其中有至少九个孩子的身份信息存在异常——户籍注销时间与进入福利院的时间高度吻合，注销原因均为'监护人死亡'或'失踪'。而这些孩子的原籍分布在不同省份，彼此之间没有任何关联。"
黎钰沉默了。
秦姐关掉平板。
"你的任务很简单。去城南旧工业区，找到那栋福利院，确认陈嫂的活动规律，摸清进出人员和车辆信息。不要进去，不要接触任何人，不要打草惊蛇。你只需要看，只需要记。"
"报酬两万？"
"D级任务起步价。"秦姐说，"情报类任务风险低，但报酬也低。如果你想赚更多，就得接更高级的任务。"
黎钰看着任务简报。
六十三。
四十七。
十六。
这三个数字在他脑子里转。
十六个孩子，从不同的省份来到城南，进入一栋废弃厂房改建的福利院，然后——消失了。
没有记录。
没有档案。
没有任何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我接。"黎钰说。
秦姐把任务文件传到他手环上。
"今晚八点，城南旧工业区。你有一整晚的时间。明天早上六点之前，把情报提交到D区情报终端。"
"明白。"
黎钰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秦姐叫住了他。
"赤瞳。"
黎钰停下。
"这个任务，表面上只是情报收集。但如果你的判断是对的——"
秦姐的声音低下来。
"那它可能只是一个开始。"
黎钰没有回头。
"我知道。"
他推开防爆门，走进走廊。
走廊很长，灯光很白，他的脚步声在金属墙壁之间回荡，一下，一下，像倒计时。
大厅里，苏蔓正在终端前整理数据。看见黎钰出来，她抬头看了一眼。
"通过了？"
"嗯。"
"恭喜。"苏蔓低头继续敲键盘，"第一个任务，别搞砸了。"
黎钰走过大厅，穿过修车铺，从卷帘门下面钻出去。
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他站在巷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A市的天空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
他拉了拉书包带子，往城南的方向走去。
手机震了一下。
是江迟的消息。
"你今天好点了吗？红烧肉我给你留着呢，放保温袋里了，不会凉。"
黎钰看着屏幕，打了一行字：
"谢谢。"
发出去之后，他又删掉，重新打：
"今晚可能回不了消息，别担心。"
江迟秒回：
"你又去哪？"
黎钰没回。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书包最深处。
城南旧工业区在A市最南端，距离市中心四十公里。那里曾经是纺织厂和机械厂的聚集地，二十年前工厂陆续搬迁，留下一大片废弃厂房和空荡荡的街道。
那栋"爱心之家"就在旧工业区的东北角，紧挨着一座废弃的冷却塔。
黎钰在公交车上打开手机地图，把目标位置标记好。
然后他闭上眼，靠在车窗上。
车窗外，城市的建筑从高楼变成矮楼，从矮楼变成平房，从平房变成荒地。
越往南，越荒凉。
越荒凉，越安静。
越安静，越像某种东西正在等待被发现。
黎钰睁开眼。
深红色的瞳孔里，映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他想起秦姐说的那句话。
"那它可能只是一个开始。"
什么开始？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十六个消失的孩子，不会自己走回来。
得有人去找。
公交车到站了。
黎钰背起书包，走下车。
城南旧工业区的风带着铁锈味，吹过空旷的街道，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废纸。远处，废弃冷却塔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插在大地上的黑色手指。
黎钰站在站台上，看了一眼手机。
下午四点十七分。
距离任务开始，还有三个小时四十三分钟。
他把手机收起来，沿着空旷的街道，慢慢走向旧工业区的深处。
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
像一根被点燃的引线。
安静地，朝着黑暗的方向延伸。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