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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惊险夜行 晚上九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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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城南彻底暗了下来。
铁西三街的小摊收了大半,只剩几个烧烤摊还亮着昏黄的灯泡,油烟味和孜然味混在一起,飘进旧工业区的围墙缝里。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很快被夜风吹散了。
老槐树下,三个人做最后的确认。
灰鸽把运动相机收进背包,换了一身深色衣服,脸上架了一副夜视仪——不是军用的那种笨重货,是SPL特制的,薄得像一副墨镜,但能在无光环境下看清五十米内的轮廓。
"西侧围墙,两米五,铁丝网。铁砧负责剪网,我负责门口望风,赤瞳进去。"灰鸽压低声音,"目标在三楼办公室,陈玉芬每天晚上九点半到十一点之间会单独待在办公室处理'账目'。三楼有一道铁门,平时锁着,但铁砧确认过,锁是老式的弹子锁,能开。"
铁砧从背包里掏出一把断线钳和一把开锁工具,递给黎钰。
"进去之后,二楼走廊有两个巡逻的护工,十一点换班。三楼铁门打开之后,走廊尽头就是院长办公室。办公室里有陈玉芬,门外有一个保安。"
"食堂后面还有两个。"灰鸽补充,"加上门口两个,一共五个安保。"
"五个。"黎钰重复了一遍。
"对。铁砧和我负责外围的四个,你负责三楼那两个。"灰鸽看了他一眼,"陈玉芬是活捉,其他人——"
"我知道。"
黎钰的声音很平。
他检查了一遍折叠刀,又摸了摸裤兜里的另一样东西——一根细钢丝,两端缠着黑色胶布,防止割伤自己的手指。SPL发的标准装备。
九点十五,三个人从老槐树下出发。
他们沿着围墙往西走,脚步压得很低,鞋底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音。夜风从旧工业区的方向吹过来,带着铁锈和潮气。月亮被云遮住了一半,只漏出一点惨白的光。
到了西侧围墙,铁砧蹲下来,用断线钳剪开铁丝网。
"咔嚓"一声,很轻,但在夜里听起来格外清晰。
黎钰回头看了一眼灰鸽。
灰鸽竖起大拇指——门口方向安全。
铁砧把铁丝网掰开一个足够一个人钻过去的口子,退后一步。
黎钰钻了进去。
——
福利院的夜晚和白天完全是两个样子。
白天的"爱心之家"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像一张精心修饰过的脸。但到了夜里,所有伪装都褪去了。
院子里没有灯。
月光照在三层厂房的外墙上,那些起皮脱落的涂料在暗处看起来像一块块腐烂的伤疤。一楼窗户上的铁栏杆投下密密麻麻的影子,像一排排竖着的肋骨。
黎钰贴着墙根走,身体压得很低,呼吸控制在每分钟十次以内。
他先绕到食堂后面。
两个保安蹲在门口抽烟,红色的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其中一个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气很随意,像在跟朋友聊天。
"……放心,今晚没事。那帮拍视频的走了,没人了……"
黎钰没有停。
他继续往侧面绕。
铁砧会处理他们。
果然,三十秒之后,食堂后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人被什么东西砸中了后脑勺,然后是一声被捂住嘴的短促呻吟,接着是身体倒地的声音。
然后是第二声。
更轻。
像一袋面粉被放在地上。
黎钰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确认。
铁砧没有让他失望。
他沿着墙根继续走,绕过一楼大厅的窗户,来到楼梯口。
楼梯口的铁门果然开着——白天参观的时候,陈玉芬为了展示" openness",特意让人把这道门开着。现在倒方便了他们。
黎钰上了二楼。
声控灯没有亮。
他用的是脚尖着地的走法,每一步都踩在楼梯的边缘——那里的木板最不容易发出声响。这是他从小练出来的。黎建国的房子是老式筒子楼,楼梯也是木头的,半夜他偷偷出门的时候,如果踩响了任何一块板子,第二天就是一顿打。
二楼走廊很长,两边是宿舍门。
走廊尽头有一盏应急灯,发出暗红色的光,像一颗快要熄灭的心脏。
黎钰贴着墙走,经过每一间宿舍的时候,他都能听到里面的声音——孩子们的呼吸声,均匀的、压抑的、像被训练过的呼吸。偶尔有一个孩子翻了个身,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然后很快又安静下来。
没有人哭。
没有人说梦话。
三十二个孩子,像三十二具安静的尸体。
黎钰走过第二间宿舍门口的时候,门缝里透出一丝月光。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
一个很小的孩子,大概四五岁,侧身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他的嘴角挂着一丝口水,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
黎钰移开目光,继续走。
走廊中间,一个穿白色护工服的女人坐在椅子上打瞌睡,手里还攥着一根橡胶棍。她的头一点一点的,呼吸很重。
黎钰从她身后经过。
他没有杀她。
不是心软。是任务没有要求。
她不是安保人员,只是护工。任务简报上写得很清楚——安保人员清除,其他人不管。
虽然黎钰知道,这些护工也不是什么好人。
白天吃饭的时候,他看到那个护工给孩子们打饭,动作机械而粗暴。一个孩子端着碗的手抖了一下,粥洒了一点在桌上,那个护工二话不说,一巴掌拍在孩子后脑勺上。
孩子没有哭,甚至没有发出声音。他只是低下头,用袖子擦掉桌上的粥,然后继续端着碗回座位。
那个动作太熟练了。
熟练到让人心寒。
黎钰把这些都记在心里。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有任务。
——
三楼。
楼梯尽头是一道铁门,挂着一把老式弹子锁。
黎钰从口袋里掏出开锁工具,蹲下来,把工具插进锁孔。
他的手很稳。
这种锁他开过不下五十次。SPL的训练课程里有一门叫"基础侵入",他在那门课上拿了满分。教官说他的手是"天生的开锁手"——手指细长,指腹敏感,能感觉到锁芯里每一个弹子的位置。
五秒。
锁开了。
黎钰把铁门推开一条缝,侧身挤了进去。
三楼的走廊比楼下更暗。没有应急灯,没有窗户——准确地说,有窗户,但被木板从里面钉死了。
空气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
不是霉味,不是铁锈味。
是消毒水的味道。
很浓。
像医院。
黎钰的瞳孔缩了一下。
走廊尽头,院长办公室的门缝里透出灯光。门外站着一个保安,背对着黎钰,靠在墙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的脸上。
黎钰没有犹豫。
他从墙根的阴影里滑过去,速度快得像一道黑色的影子。
保安听到动静,刚要转头——
黎钰的左手已经捂住了他的嘴,右手的折叠刀从侧面划过他的颈动脉。
动作干净利落。
没有多余的一刀。
保安的身体软下去,黎钰把他轻轻放在地上,避免发出声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没有抖。
十八年来,他杀过很多人。有些是SPL的任务,有些不是。但每一次,他的手都不会抖。
他不知道这是天赋还是病。
也许两者都是。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黎钰推开门。
陈玉芬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一台笔记本电脑。她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到黎钰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恐惧,只用了不到一秒。
"你——"
黎钰走到她面前,把折叠刀抵在她的喉咙上。
"别出声。"
陈玉芬的嘴唇在发抖。
"你们是谁?你们要干什么?"
"跟我们走。"
"我有钱,我给你们钱——"
"闭嘴。"
黎钰用左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陈玉芬的眼睛里全是恐惧。
白天的那种慈祥、温暖、从容,全部消失了。她看起来像一个被扒掉面具的小丑,露出下面那张苍白的、丑陋的、真实的脸。
黎钰看着她。
"你白天笑得挺好看的。"
陈玉芬的眼泪掉了下来。
"求求你,别杀我——"
"没说要杀你。"
黎钰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扎带,把她的手腕绑在身后,又用一块黑布蒙住她的眼睛。
"走。"
他拽着陈玉芬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走廊左侧有一扇门。
白天参观的时候,这扇门是锁着的。陈玉芬说那是"储物间"。
但现在,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而且那股消毒水的味道,就是从这扇门后面传出来的。
黎钰的心跳加速了。
任务简报上没有提到这扇门。
SPL的规矩——不做任务范围外的事。
但他的手已经放在了门把手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陈玉芬。
陈玉芬被蒙着眼睛,浑身发抖,嘴唇翕动着,像在默念什么。
黎钰犹豫了两秒。
然后他推开了那扇门。
——
门后面是一条很短的走廊,尽头是另一道门。
消毒水的味道越来越浓。
黎钰把陈玉芬推到墙角,用扎带把她固定在暖气管上,低声说:"别动。"
然后他走向走廊尽头的那道门。
门没有锁。
他推开门。
然后他愣住了。
那是一个房间。
不大,大概二十平米。但里面的东西让黎钰的血液瞬间冷了下去。
靠墙摆着一排铁架子,上面放着一排排玻璃罐。
罐子里泡着东西。
黎钰走近了一步。
是器官。
肾脏、肝脏、心脏——泡在淡黄色的防腐液里,被福尔马林浸泡得发白,像一件件被遗弃的标本。
铁架子的旁边有一张手术台。
不锈钢的台面,上面有暗红色的痕迹——洗过了,但没有洗干净。台面边缘的凹槽里还残留着凝固的血痂。
手术台旁边放着一台仪器,屏幕上显示着某种监控数据——心率、血压、血氧。
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用记号笔写着几行字:
"8月12日——3号,匹配成功,肾脏摘取。"
"8月14日——7号,匹配成功,角膜摘取。"
"8月16日——11号,待手术。"
今天是8月16日。
11号。
黎钰的目光落在"11号"上。
他想起了白天院子里那些孩子。
三十二个。
每一个都穿着统一的灰色运动服。
每一个的脸上都挂着被训练出来的笑容。
"11号"是谁?
是那个嘴角发抖的男孩?
还是那个眼睛里没有光的女孩?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些孩子不是被收养的。
他们是被圈养的。
像牲畜一样。
等着被宰杀。
黎钰的手开始发抖了。
不是害怕。
是愤怒。
一种从骨头缝里涌出来的、滚烫的、几乎要把他烧穿的愤怒。
他想起了自己。
七岁那年,黎建国把他关在阳台上。零下十几度的夜晚,他只穿着一件单衣。他在阳台上站了两个小时,手指冻得发紫,嘴唇发白。
他以为自己已经够惨了。
但那些孩子比他更惨。
因为他们连"被关在阳台上"的资格都没有。
他们连一个家都没有。
他们从出生开始,就是别人的器官容器。
黎钰的呼吸变得很重。
他转过身,走回走廊,一把扯掉陈玉芬眼睛上的黑布。
陈玉芬被突然的光线刺得眯起眼睛,看到黎钰的表情之后,她彻底崩溃了。
"不、不是我一个人干的——"
"我知道。"
"是上面的人——他们给我的名单——"
"我知道。"
"你不知道!"陈玉芬尖叫起来,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刮过黑板,"你不知道他们是谁!你惹不起他们!你会死的!"
黎钰盯着她。
深红色的眼睛在昏暗的走廊里像两颗燃烧的炭。
"我不怕死。"
他说。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拍了一张手术室的照片。
一张。
只拍了一张。
因为他知道,如果拍太多,手机会亮太多次,可能会引起注意。
他把手机收好,重新蒙上陈玉芬的眼睛。
"走。"
他拽着陈玉芬往外走。
经过三楼铁门的时候,楼下传来一声闷响。
然后是第二声。
然后是枪声。
不是普通的枪声——是装了消音器的枪声,沉闷的"噗噗"声,像有人在黑暗中拍了一下手掌。
铁砧和灰鸽那边出事了。
黎钰加快脚步,拽着陈玉芬往楼梯口冲。
刚下了一层楼,他就看到了铁砧。
铁砧靠在二楼走廊的墙上,左肩在流血,脸色发白。他手里还攥着那把断线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来了增援。"铁砧咬着牙说,"外面至少还有三个人,不是保安,是专业的。"
专业的。
黎钰的心沉了一下。
这不是普通的福利院。
陈玉芬背后的人,比他想象的更危险。
灰鸽从楼梯口探出头,脸上沾着血——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快走!西门!"
黎钰拽着陈玉芬,跟着灰鸽往西门冲。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多脚步声。
不是五个保安。
是更多。
黎钰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尽头,三个穿黑色衣服的男人正朝他们走来。他们手里拿着枪——不是橡胶棍,不是电击器,是真正的枪。
其中一个人的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他看到黎钰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
"SPL的人?"
他认识SPL。
黎钰的瞳孔缩了一下。
这些人不是陈玉芬的保安。
他们是来灭口的。
灭陈玉芬的口。
也灭他们的口。
灰鸽骂了一句脏话,从背包里掏出一个东西——闪光弹。
"闭眼!"
白光炸开。
整个走廊瞬间被照得亮如白昼。
黎钰闭着眼睛,凭着记忆往西门的方向跑。他拽着陈玉芬,铁砧跟在后面,灰鸽殿后。
身后传来一声惨叫。
然后是枪声。
"噗噗噗——"
黎钰没有回头。
他冲出西门,夜风扑面而来。
铁砧提前剪开的铁丝网口子还在,三个人拖着陈玉芬钻了出去。
外面,老槐树还在那里。
但老槐树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老太太。
她还在树上。
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脖子上挂着的那块小黑板上。
黎钰跑过老槐树的时候,终于看清了黑板上的字。
粉笔写的,歪歪扭扭,像小孩写的。
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们在挖孩子们的眼睛。"
黎钰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有一秒。
但那一秒里,他听到了身后传来的枪声,和铁砧肩膀上血滴落在地上的声音。
他转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棵树。
老太太坐在树枝上,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她的嘴张着,发出含混的声音。
"咿——呀——咿——"
但这一次,黎钰听懂了。
那不是疯子的呓语。
那是一个聋哑老人,在用最原始的方式,向每一个路过的人发出警告。
她爬树,是因为只有从树上,才能看到三楼那间被木板钉死的房间里,到底在发生什么。
她每天来,每天爬,每天被推搡、被驱赶、被嘲笑。
三年。
没有人听她的。
没有人信她。
直到今晚。
黎钰转过身,消失在夜色里。
身后,老太太还坐在树上。
月光照在她的小黑板上。
风吹过来,黑板轻轻晃动。
粉笔字在月光下,像一行无声的呐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