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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00米 下午两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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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太阳把操场晒得像一块铁板。
黎钰站在跑道起点的时候,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不是所有人,但足够多。Alpha班的人站在看台最高处,Omega班的人坐在树荫下,Beta班——如果那算一个班的话——只有他一个人,站在跑道边上,像一根被插进棋盘里的异色棋子。
体育老师姓赵,四十多岁,寸头,脖子上挂着一只银色哨子,手里夹着一个文件夹。他翻了两页名单,抬头看了黎钰一眼,表情有些为难。
"黎钰,八百米体能测试,跟A班同步进行。"
这句话一出来,看台上传来一阵低低的哄笑。
跟A班同步。
不是跟Omega班,不是单独测试,是跟Alpha班。
赵老师显然也知道这不公平,但他没有别的办法。学校的体能测试系统是按等级分组的,Alpha一组,Omega一组,Beta没有预设组别。系统里唯一能匹配的选项,就是A班。
黎钰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帆布鞋,鞋底磨得发白,鞋带是后来自己换的,不是原装的。跟周围那些穿着定制运动鞋的Alpha比起来,这双鞋寒酸得像从垃圾堆里捡来的。
但他站得很稳。
赵老师吹了哨。
二十几个Alpha同时起跑。
黎钰跟在最后面。
不是故意落后,是节奏不同。Alpha的爆发力太强,前一百米就像一群被放出笼的猎犬,信息素在空气里炸开,浓烈得让人后颈发紧。黎钰没有腺体,闻不到信息素,但他的身体记得那种压迫感——像暴风雨来临前气压骤降,像深海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他跑得很稳。
不快,但均匀。
呼吸三步一换,步幅固定,手臂摆动幅度极小,几乎没有多余动作。这种跑法不好看,不好看意味着没有观赏性,没有观赏性意味着在围观者眼里,他像一个被拖进赛马场的驴。
第一圈结束的时候,Alpha班已经拉开了将近五十米的距离。
看台上的笑声更大了。
"就这?"
"Beta体能果然不行。"
"八百米都跑成这样,以后实战课怎么办?"
"实战课?他连信息素都没有,上什么实战课?"
黎钰没有理会。
他经过看台下方的时候,余光扫到二楼走廊。
那里站着一个人。
很高,黑色风衣,领口竖起来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是灰色的,像被雨水洗过的铁,冷而安静。他靠在栏杆上,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整个人像一截被遗忘在走廊尽头的影子。
黎钰的脚步没有乱。
但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很短,短到只有零点几秒。
然后那个人转身走了,风衣下摆消失在拐角,黎钰收回视线,继续跑。
第二圈开始。
他的呼吸依然均匀,但速度明显提了上来。不是突然加速,而是像一台被调高了功率的机器,每一步都比上一步多推进几厘米。看台上的笑声渐渐小了,因为那些Alpha开始回头看他。
他追上来了,不是追上所有人,是追上了中间梯队。
一个A级Alpha跑在他旁边,侧头看了他一眼,表情从嘲讽变成了困惑。
"你……"
黎钰没有看他,他超过去的时候,步幅几乎没有变化,像刚才那二十分钟的匀速跑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看台上有人站起来了。
"他在加速?"
"Beta能加速?"
"他不是没有信息素加持吗?"
信息素加持。
这五个字在预备校里被反复提及,像某种不可动摇的真理。Alpha有信息素,所以体能更强。Omega有信息素,所以感知更敏锐。Beta没有信息素,所以天生 inferior。
可黎钰的体能从来不是靠信息素。
他从小在城南的老巷子里长大,巷子尽头有一个废弃的射击场,他七岁开始在那里练跑步,十岁开始练射击,十二岁被一个退役特种兵看中,带进地下训练营,在那里待了六年。六年里,他每天跑十公里,负重二十公斤,凌晨四点起床,晚上十一点熄灯。
他的身体不是信息素养出来的,是血和汗养出来的。
第三圈,最后一百米。
黎钰已经超过了一半的Alpha。
看台上彻底安静了。
赵老师站在终点线旁边,手里的文件夹差点掉在地上。他教了十五年体育,带过三届Alpha班,从来没见过一个Beta在八百米测试里跑进前十五名。
黎钰冲过终点线的时候,没有减速,又往前跑了二十米才停下来。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呼吸很重,但没有喘到失控。汗水从额角滑下来,滴在跑道上,很快被太阳蒸干。
成绩出来了。
3分12秒。
赵老师盯着计时器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这个成绩放在Alpha班里,不算顶尖,但绝对在中上水平。
看台上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声音不大,但黎钰听见了。
他没有抬头。
他直起身,走到跑道边的长椅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瓶水。水是常温的,瓶身上没有标签,是他自己灌的自来水。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喉结滚动,像一截被磨光的骨头。
这时候,一个Alpha走了过来。
很高,寸头,肩宽体壮,校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青色的血管。他是A班体能排名第一的人,姓韩,叫韩峥,A级Alpha,信息素白兰地味,浓烈得让人发晕。
他走到黎钰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不错啊。"
黎钰喝水,没理他。
韩峥蹲下来,跟他平视。
"我刚才看了,你跑法很专业。谁教你的?"
黎钰放下水瓶。
"你管得着吗?"
韩峥笑了,笑容不达眼底。
"脾气挺大。"
他站起来,往旁边走了两步,韩峥看着黎钰,声音压得很低:
"下一场,实战对抗。你跟我。"
黎钰的眼神冷下来。
"谁定的?"
"赵老师。"韩峥说,"他说你体能不错,应该跟A班的人对练。"
黎钰看向赵老师。
赵老师的表情很复杂,有无奈,有犹豫,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歉意。他没有否认。
"黎钰,实战对抗是必修内容。"赵老师说,"你可以选择对手等级,但系统里没有Beta组别,最低匹配是A级。"
最低匹配是A级,也就是说,黎钰要一个Beta,跟一个A级Alpha进行实战对抗。
没有信息素。
没有腺体。
没有任何等级加持。
看台上有人开始起哄。
"打一个!打一个!"
"Beta对A级Alpha,这不得被秒?"
"秒不了,他跑得快。"
"跑得快有什么用?实战又不是跑步。"
黎钰站起来,他把水瓶盖拧紧,放进桌洞里,然后走到训练场中央。
训练场是露天的,地面铺着蓝色软垫,四周围着铁丝网。赵老师在旁边设置了防护屏障,防止信息素外泄伤到观众。看台上的人自动往后退了几步,像怕被溅到血。
韩峥脱掉校服外套,活动了一下脖子。
骨骼发出咔咔的响声。
"我不会下重手。"他说,"毕竟你是Beta。"
黎钰没有说话。
他站在软垫上,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微沉,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这个站姿很松,松到看起来毫无防备,但韩峥的眼神变了一下。
他见过这种站姿。
在训练营里。
在那些真正打过的人身上。
"你练过?"韩峥问。
黎钰抬眼,深红色的瞳孔里没有情绪。
"开始吧。"
赵老师吹了哨。
韩峥先动。
A级Alpha的爆发力不是开玩笑的。他一步跨出去,拳头带着风声砸向黎钰的左脸。速度很快,快到普通Beta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但黎钰侧了。
不是躲,是侧。
身体微微向□□斜,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韩峥的拳头从他耳边擦过去,带起一阵风。然后黎钰的右手抬起来,掌根精准地撞在韩峥的手腕内侧。
不是硬碰硬,是借力。
韩峥的拳头被带偏了方向,整个人因为惯性往前踉跄了半步。就在他重心不稳的那一瞬间,黎钰的左脚已经踩上了他的脚背,右手扣住他的手腕,左手按住他的肘关节,轻轻一拧。
韩峥的脸色变了。
他单膝跪地。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被锁住了。黎钰的动作太快,太精准,从侧身到锁腕到压肘,整个过程不到两秒,像一套被练过无数遍的固定程序。
看台上安静了。
安静到能听见风穿过铁丝网的声音。
韩峥咬着牙,试图挣脱。他的力量比黎钰大得多,A级Alpha的肌肉密度不是Beta能比的。但黎钰锁的角度太刁钻,不是靠力量压制,是靠关节的生理极限。韩峥越挣扎,手腕越疼,肘关节越僵。
"你……"韩峥抬头看他,眼神里第一次有了认真。
黎钰松开手。
很突然。
韩峥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黎钰已经退后两步,重新站回原来的位置。
"你输了。"黎钰说。
声音不大,但整个训练场都听见了。
韩峥站起来,脸色铁青。
"你耍诈。"
"实战没有规则。"黎钰说。
"你——"
"够了。"赵老师吹了哨,声音有些严厉,"对抗结束。"
韩峥盯着黎钰看了几秒,最后冷笑一声,转身走了。
他走的时候,肩膀撞了黎钰一下。
黎钰没有动,像被一块石头撞了一下,连眼皮都没眨。
看台上的人开始散场。
他们走的时候,目光跟来的时候不一样了。之前是嘲讽,是好奇,是看热闹。现在多了一种东西——警惕。
一个Beta,打赢了A级Alpha。
哪怕只是技巧上的赢,也足够让这些人心里不舒服。
因为等级秩序被打破了一瞬间。
哪怕只有一瞬间。
黎钰坐在长椅上,重新拿起水瓶。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他差点没收住。如果韩峥再挣扎一下,他的手腕就不是跪地那么简单,而是脱臼。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腹的薄茧蹭过瓶身,粗糙,冰凉。
这时候,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没事吧?"
黎钰没有回头。
他认识这个声音。
江迟。
江迟走到他旁边坐下,把保温袋放在两人中间。
"我给你带了冰袋。"他说,"你手腕是不是扭到了?"
黎钰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没有扭到。
但江迟不知道。
他只是看见黎钰刚才用了右手锁人,就下意识觉得他受伤了。
"没有。"黎钰说。
江迟不信,伸手想拉他的手腕看。
黎钰躲了一下。
江迟的手悬在半空,愣了一下,然后缩回去。
"那你让我看看。"
"不用。"
"黎钰~"
"我说了不用。"
江迟不说话了,他坐在那里,低着头,手指绞着保温袋的带子,看着有点委屈。过了很久,他才小声说:
"你刚才很厉害。"
黎钰转头看他。
江迟没有抬头,就像一个耷拉着耳朵的小狗。
"我看你打赢了,特别开心。"他说,"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他们看你的眼神变了。"
黎钰沉默了。
江迟终于抬头。
圆圆的眼睛里没有傻笑,只有一种笨拙的认真。
"以前他们只是看不起你。"他说,"现在他们开始怕你了。"
这句话太重了。
重到黎钰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迟从保温袋里拿出一个冰袋,递给他。
"拿着。"
黎钰没接。
江迟直接把冰袋塞进他手里。
"你不用逞强。"
黎钰握着冰袋,指尖碰到冰凉的表面,嘴角动了动。
"我没有逞强。"
"你有。"江迟说,"你每次都说没事,但你每次都有事。"
黎钰看着他。
江迟的眼神很亮,亮到让人不敢直视。
但是依旧呆呆的。
"你刚才差点把那个人手腕拧断。"江迟说,"你控制住了,但你差点没控制住。"
黎钰的手指收紧了。江迟竟然看见了。
"你以前也这样过,对不对?"
黎钰没有回答。
江迟的声音轻下来。"在训练营的时候。"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了某个被密封很久的地方。
黎钰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呼吸停了半拍。
江迟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心疼,不是同情,是一种更深的、更笨拙的理解。
"我知道你去过训练营。"江迟说,"你十二岁那年,突然就不见了。你妈说你去了亲戚家,但你走的那天晚上,我看见你从窗户翻出去,背着一个包。"
黎钰的手指攥紧了冰袋。
"你跟踪我?"
"没有。"江迟一本正经的说,"我…刚好路过!"
"刚好?"
"好吧,我跟着你走了一段。"江迟低下头,"我看见你上了一辆黑色面包车,车牌号我记下来了。后来我查了,那辆车属于一个私人安保公司,专门做地下训练的。"
黎钰盯着他,揉了揉太阳穴。
"你查的?"
"嗯。"
"你什么时候会查这些?"
江迟沉默了两秒。
"我一直会。"
这句话太安静了。
安静到黎钰忽然意识到,江迟可能比他以为的更聪明。
不是那种考试考高分的聪明,是一种更隐蔽的、更危险的聪明。他看起来呆呆的,说话结巴,走路摔跤,可他能记住一辆面包车的车牌号,能查到一个私人安保公司的背景,能在所有人都在看热闹的时候,看见黎钰差点失控的那一瞬间。
黎钰垂下眼,有点生气,但是也不能拿他怎么办。
"你不该查。"
"为什么?"
"因为危险。"
江迟看着他。
"你更危险。"
黎钰没说话。
江迟伸手,碰了碰他握着冰袋的手。
"你保护我。"他说,"我保护你。"
这句话太直了。
直到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技巧,像一块被扔进水里的石头,砸出巨大的涟漪。
黎钰看着他,深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
轻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他没有把手抽开。
训练场的灯亮了。
傍晚的光从铁丝网外面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冷,一个暖。一个像刀,一个像盾。
远处,行政楼的二楼走廊上,那个穿黑色风衣的人又出现了。
他站在栏杆后面,烟灰色的眼睛看着训练场,看着长椅上并肩坐着的两个人。
他的手里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银色的金属牌。
上面刻着一个字母。
B。
他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消失在走廊尽头。
黎钰没有看见,他正在听江迟说话。
"明天食堂有红烧肉。"江迟说,"我早上六点去排队,肯定能抢到。"
黎钰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
几乎看不出来。
"你不用每天给我带饭。"
"我乐意。"
"你训练课怎么办?"
"翘。"
"江迟。。"
"就翘一节。"
黎钰看着他。
江迟立刻改口:"两节。"
黎钰叹了口气。
很轻。
轻到江迟没听见。
但他听见了另一件事。
黎钰说:"红烧肉多放糖。"
江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好!"
他笑得傻,笑得没心没肺,像整个世界都被他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这一个笑容。
黎钰别过头,看向操场。
夕阳把跑道染成金色。
Alpha班和Omega班的人已经走了,操场上空荡荡的,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一个Beta。
一个S级Alpha。
坐在训练场的长椅上,讨论明天食堂的红烧肉。
像两个被世界遗忘的人。
又像两个正在重新定义世界的人。
远处,行政楼二楼的灯灭了。
那个穿黑色风衣的人离开了。
但他留下的那个银色金属牌,被风吹到了训练场边缘。
黎钰没有看见。
江迟也没有看见。
金属牌躺在草地上,上面的字母B在夕阳下闪了一下。
然后被一片落叶盖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