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影中》白琳予anyboby

2、唯一的beta 精彩的校园

　　A市顶级预备高级校园占地四十二亩，七栋教学楼，三栋实验楼，一个室内恒温泳池，一个标准射击馆，一个模拟作战训练场，外加两栋宿舍楼和一座独立食堂。整座校园从建成那天起，就只收两种人——Alpha和Omega。Alpha住东楼，Omega住西楼，Alpha用一号训练场，Omega用二号训练场，Alpha走左侧通道，Omega走右侧通道，连食堂的窗口都分得清清楚楚，左边卖高蛋白增肌餐，右边卖信息素调理套餐。

　　十七年来，这所学校没有过Beta。

　　一个都没有。

　　直到黎钰的名字出现在新生录取名单最末尾，后面跟着一个括号，括号里写着两个字：特批。

　　报到那天是九月一号，A市的太阳毒得像要把柏油路烤化，校门口停满了黑色轿车，司机穿着白手套替少爷小姐们开车门，行李箱是定制的，校服是量身裁的，连脖子上挂的校牌都是镀金的。黎钰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从公交车上下来，站在人群最外面，像一滴墨水掉进了牛奶里。

　　保安拦了他两次。

　　第一次问："你是送外卖的？"

　　第二次问："你是来修空调的？"

　　黎钰把录取通知书递过去。

　　保安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又抬头看了看他，表情从不耐烦变成了困惑，最后拿起对讲机喊了一声："主任，门口有个学生，说是新生，但……"

　　他没说下去。

　　因为黎钰已经自己走进了校门。

　　校园里的路是双色的，左边铺深蓝色地砖，是Alpha专用通道，右边铺浅粉色地砖，是Omega专用通道，中间隔着一道不到半米宽的花坛。黎钰走在花坛上，鞋底踩着两种颜色的交界线，一步一步，像走在一根钢丝上。

　　路过的学生都在看他。

　　Alpha班的男生最先注意到他。他们三五成群，校服袖子卷到手肘，走路带风，信息素的味道像无形的领地标记，浓烈而霸道。他们看黎钰的眼神先是好奇，然后是审视，最后变成一种带着轻蔑的打量——这个人长得太好看了，好看到不像Beta，好看到让人本能地想确认他的等级。

　　"哪个班的？"

　　"没见过。"

　　"Omega班的？看着不像。"

　　"Alpha班的吧？你看那眼睛。"

　　"Alpha班没这个人，我今天点名见过。"

　　"那他走花坛干什么？"

　　黎钰听见了，但没有回头。

　　他沿着花坛走到行政楼，找到了教务处。

　　教务主任是个中年男人，戴金丝眼镜，看见黎钰的时候，表情跟保安差不多。他翻了三遍录取文件，又打了两个电话确认，最后才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语气说："你就是……那个特批的？"

　　黎钰点头。

　　"你叫什么？"

　　"黎钰。"

　　"Beta？"

　　"嗯。"

　　教务主任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安静到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你知道这所学校建校十七年，从来没有过Beta学生吧？"

　　"知道。"

　　"你知道你的课程安排、宿舍分配、训练考核都没有先例可以参考吧？"

　　"知道。"

　　"你知道你可能面临的情况吗？"

　　黎钰看着他。

　　深红色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到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少年。

　　"知道。"

　　教务主任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在系统里输入了一串代码，屏幕上弹出一个空白的班级编号。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填"A"，也没有填"O"，而是手动输入了一个字母——"B"。

　　整栋行政楼的网络在那一瞬间闪了一下。

　　像某种旧秩序被撕开了一条缝。

　　"你的班级编号是B-01。"教务主任把一张临时校园卡递给他，"目前只有你一个人。以后如果有其他特批学生进来，会编入同一个班。"

　　"不会有。"黎钰说。

　　教务主任抬头看他。

　　黎钰接过校园卡，声音很淡："你们不会给第二个Beta发录取通知。"

　　这句话太直了。

　　直到教务主任脸上的职业微笑裂开了一条缝。

　　黎钰没有等他回应，转身走了。

　　他拿着那张校园卡走在走廊里，路过一面巨大的电子公告屏。屏幕上滚动播放着新生分班信息，Alpha班从A-01到A-12，Omega班从O-01到O-10，密密麻麻的名字像两列整齐的军队。

　　最底下，单独一行。

　　B-01：黎钰。

　　只有一个名字。

　　孤零零地挂在那里，像一颗被遗忘在棋盘角落的棋子。

　　上午的课是信息素理论导论，所有新生都要上。黎钰被安排在阶梯教室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位置，旁边没有桌子，只有一把椅子。因为教室的座位是按Alpha和Omega分区排列的，Alpha坐左半边，Omega坐右半边，中间隔了三排空位，像一道看不见的墙。黎钰坐在最后面，既不在左边，也不在右边，像一个被塞进夹缝里的多余零件。

　　上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坐了将近三百人。

　　三百双眼睛，在老师走进来之前，先一步找到了他。

　　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在教室里蔓延。

　　"就是那个人？"

　　"特批的那个Beta？"

　　"他真的是Beta？"

　　"不可能吧，你看他那张脸。"

　　"Alpha才长那样吧？"

　　"说不定是Omega打了抑制剂伪装成Beta。"

　　"Omega哪有他那种眼神？太凶了。"

　　"凶什么？Beta而已。"

　　最后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很刺耳。

　　黎钰没有转头。

　　他低头看着桌上发的教材，封面印着"信息素等级与社会结构"几个字，第一页的插图是一张金字塔，最顶端是S级Alpha，最底端是D级Beta。他翻到目录，找到"Beta的社会功能"那一章，只有薄薄的四页，内容概括起来就一句话：Beta是社会的基石，负责维持日常运转，不具备信息素优势，不参与高等级竞争。

　　黎钰把那四页翻过去，合上书。

　　老师进来了。

　　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教了三十年信息素理论，见过无数Alpha和Omega，但显然没见过Beta学生坐在自己的课堂上。他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全班，在黎钰身上停了两秒，又移开了。

　　"今天我们讲信息素等级评定标准。"

　　PPT翻到第一页。

　　"信息素等级从S到E，共七个等级。S级为最高，具备极强的信息素压制力和感知力，在Alpha中占比不足百分之零点三，在Omega中占比不足百分之零点一。"

　　教室里有人低声议论。

　　因为江迟就在教室里。

　　S级Alpha。

　　江家小儿子。

　　他坐在Alpha区第三排正中间，校服穿得松松垮垮，领带歪到一边，正低着头在本子上画小人。他长得很高，肩线很宽，黑色短发乱糟糟的，侧脸轮廓干净得像杂志封面，但表情呆呆的，嘴角微微张着，像在想中午吃什么。

　　老教授继续讲："A级为优秀等级，具备较强的信息素能力，通常可以进入精英预备校就读。B级到D级为普通等级，E级为最低等级，不建议进入预备校体系。"

　　他顿了一下。

　　"至于Beta——"

　　教室里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又转向黎钰。

　　老教授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尽量不带偏见的语气说："Beta不具备信息素腺体，无法释放或感知信息素，在等级评定体系中不参与排名。但Beta在社会中承担着重要的基础职能，这一点不可忽略。"

　　话说得很客气。

　　但"不参与排名"五个字，像一枚图钉，把黎钰钉在了所有人的认知里——这个人没有等级，没有腺体，没有信息素，在这个以等级论尊卑的世界里，他什么都不是。

　　黎钰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坐在最后一排，深红色的眼睛看着黑板，像在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戏。

　　课间的时候，他起身去走廊透气。

　　刚走出教室门，就听见身后有人笑了一声。

　　"Beta也来上信息素课，好笑死了。"

　　声音来自Alpha区后排，一个高个子男生靠在椅背上，翘着腿，旁边围着两三个人，都在笑。

　　"他听得懂吗？"

　　"他又没有腺体，听这些有什么用？"

　　"说不定是来蹭课的呢。"

　　"特批进来的，谁知道什么来路。"

　　黎钰没有回头。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水。纸杯很薄，水倒进去的时候杯壁微微变形，他握着杯子的手指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不是写字磨出来的。

　　走廊另一头，几个Omega班的女生经过，看见他，脚步慢了下来。

　　她们的目光跟Alpha班的不一样。Alpha班看他是审视和敌意，Omega班看他是好奇和困惑。

　　"他好帅。"

　　"真的，他眼睛好漂亮。"

　　"可是他是Beta啊。"

　　"Beta能长这样吗？"

　　"会不会是Omega？有些Omega信息素等级低，会被误判成Beta。"

　　"不可能吧，他气质一点都不像Omega。"

　　"那像Alpha？"

　　"Alpha不会这么安静吧……"

　　她们走过黎钰身边的时候，其中一个女生不小心碰掉了手里的书。书滑到黎钰脚边，他弯腰捡起来，递过去。

　　女生接过书，手指碰到他的指尖，愣了一下。

　　"谢、谢谢。"

　　她说完就跑了，耳朵红得像熟透的樱桃。

　　旁边的人笑她："你脸红什么？他又不是Alpha。"

　　女生低着头快步走了，没有反驳。

　　黎钰喝完水，把纸杯扔进垃圾桶。

　　他转身的时候，看见走廊拐角站着一个人。

　　很高。

　　比黎钰还高出半个头，校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领带歪在一边，黑色短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他靠在墙上，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表情呆呆的，像已经站了很久，又像根本没在等谁。

　　江迟。

　　黎钰的脚步顿了一下。

　　江迟也看见了他。

　　那双圆圆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被按了开关的灯泡，整个人从墙边弹起来，保温袋差点甩飞。

　　"黎钰！"

　　他喊得很大声。

　　大到走廊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大到Alpha班和Omega班的人都转过头来看。

　　江迟完全不在意。他抱着保温袋大步跑过来，脚步重得像在拆楼，跑到黎钰面前才刹住，差点撞上。

　　"我找了你一上午！你们班在哪啊？我跑错楼层了，六楼全是Alpha，信息素差点把我熏晕。然后我又跑到Omega楼去了，被一个学姐问是不是走错了。后来我问了教务处，教务处说你在B-01，我搜了半天才找到这个教室，结果你们教室在走廊最里面，门牌小得跟指甲盖一样——"

　　"江迟。"

　　"嗯？"

　　"你喘口气。"

　　江迟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保温袋，又抬头看了看黎钰，然后傻笑起来。

　　"我给你带了饭。食堂今天有糖醋排骨，我排了好久的队。"

　　黎钰看了一眼保温袋。

　　"你不在Alpha班上课？"

　　"我翘了。"江迟说得很理直气壮，"信息素理论课太无聊了，而且你一个人在这里，我不放心。"

　　黎钰看着他。

　　江迟被他看得有点心虚，声音小了一点："就翘了一节。"

　　"你训练课呢？"

　　"下午的。"

　　"下午你也要翘？"

　　江迟眨了眨眼，表情无辜得像一只刚打碎花瓶的猫。

　　黎钰叹了口气。

　　很轻。

　　轻到只有江迟听见了。

　　他接过保温袋，打开，里面是糖醋排骨、米饭，还有一盒牛奶。牛奶盒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字迹歪歪扭扭，写着"别只吃面包"。

　　黎钰盯着那张便利贴看了两秒。

　　江迟在旁边搓手："好吃吗？"

　　"还没吃。"

　　"那你快吃。"

　　黎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

　　走廊里，那些窃窃私语声又响了起来。

　　"S级Alpha给Beta送饭？"

　　"他们认识？"

　　"江迟不是Alpha班的吗？怎么跑这边来了？"

　　"他是不是搞错了？"

　　"没搞错吧，他叫那个人名字了。"

　　"黎钰？就是那个特批的Beta？"

　　"江迟跟他什么关系啊？"

　　江迟终于听见了。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那些窃窃私语的人。

　　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往黎钰身边站了站，不是站在他身后，也不是站在他旁边，而是站在他身侧偏前半步的位置，像一堵被提前放好的墙。

　　S级Alpha的信息素在那一瞬间泄出来一丝。

　　很淡。

　　淡到不像攻击，更像警告。

　　走廊里的声音一下子小了。

　　江迟的表情还是呆呆的，嘴角甚至还挂着笑，但那双圆圆的眼睛里没有半点傻气。他看着那几个议论最大声的人，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我给我朋友送饭。有问题？"

　　那几个人的表情僵住了。

　　S级Alpha的压迫感不是开玩笑的。哪怕江迟只释放了一丝，也足够让普通Alpha本能地后退半步。

　　没人再说话。

　　江迟转回头，又变回了那个傻乎乎的样子，低头看黎钰吃饭。

　　"好吃吗？"

　　"嗯。"

　　"那你以后别只吃面包了。"

　　黎钰没回答。

　　他咬了一口排骨，酸甜味在舌尖散开。

　　小时候江迟也给他带过饭。那时候他们都住在城南的老巷子里，两家人隔着一堵墙，墙上有道裂缝，江迟每天中午从裂缝里递半个馒头过来。后来黎钰问他为什么，江迟说："我妈说你妈不在家，你肯定没饭吃。"

　　那时候江迟家也穷。

　　穷到冬天两个人穿一件棉袄，你穿上午，我穿下午。

　　可江迟从来没觉得穷是什么丢人的事。

　　他只会把仅有的东西分一半给黎钰，然后傻笑着说："没事，我不饿。"

　　他每次都说不饿。

　　每次都饿得肚子咕咕叫。

　　黎钰把最后一口饭吃完，把筷子收进保温袋里。

　　"回去吧。"

　　江迟点头，但没动。

　　他看着黎钰，表情难得认真了一回。

　　"下午体育课，你小心点。"

　　黎钰抬眼。

　　"我刚才在食堂听见有人说了。"江迟的声音压低了，"他们想让你在体能测试的时候出丑。"

　　"出丑？"

　　"Beta没有信息素加持，体能数据本来就比Alpha差。他们想让你跑八百米，然后拿你的成绩跟Alpha班比。"

　　黎钰的眼神冷下来。

　　江迟握紧拳头："我下午跟你一起去。"

　　"不用。"

　　"黎钰。"

　　"我说了，不用。"

　　江迟看着他，圆圆的眼睛里没有傻笑。

　　"你每次都说不用。"

　　黎钰沉默了。

　　江迟的声音有些哑："可你每次都不是一个人扛完的。"

　　走廊里安静下来。

　　风从尽头吹过来，卷起江迟歪掉的领带。

　　黎钰伸手，替他把领带正了正。

　　动作很自然。

　　自然到像做过无数次。

　　江迟愣了一下，耳尖红了，但很快又傻笑起来："你今天对我好好哦。"

　　黎钰收回手，垂下眼。

　　"回去上课。"

　　江迟乖乖点头，转身往楼下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

　　"黎钰。"

　　"嗯？"

　　"你真的很帅。"

　　他说完这句话，脸比耳朵还红，转身就跑，脚步乱得像在逃命。

　　黎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过了很久，他才垂下眼。

　　深红色的瞳孔里，没有笑意。

　　却也没有刚才那么冷了。

　　他把保温袋放进桌洞里，重新翻开那本信息素理论教材，翻到"Beta的社会功能"那一章。

　　薄薄的四页。

　　他看了两秒，把那一页撕了下来。

　　折好。

　　塞进口袋。

　　然后合上书，看向窗外。

　　操场上，Alpha班和Omega班的界限清清楚楚。

　　而他坐在三楼最角落的教室里，坐在所有界限之外。

　　像一枚被放错位置的棋子。

　　又像一把还没出鞘的枪。

　　下午的体育课，不会只是八百米那么简单。

　　黎钰很清楚。

　　可他还是站起来，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一颗。

　　然后走出教室。

　　走廊空荡荡的。

　　他的脚步声在大理石地面上回响，一下，一下，沉稳而清晰。

　　像某种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