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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毛肚回家了   005 ...

  •   005.毛肚回家了

      毛肚在卫生院又住了两天。两天里何二芹每天来两趟,早上一趟送粥,傍晚一趟送面。

      她不多说话,但看着他的时候,她的眼眶湿湿的,好像刚哭过。她进来把碗搁下,等他吃完收走,问一句"今天咋样",他说"还行",她宽慰两句就走了。

      半个月后的一天早上,卫生院的大夫来说可以出院了。

      大夫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白大褂上别着支钢笔,说话慢吞吞的。

      "左眼伤口愈合得还行,但视力是回不来了,你以后干活当心点,别让脏东西进去发炎。"

      大夫又看了他的右腿,"膝盖是老伤,平时少走坡路,疼了就贴膏药。"

      毛肚点头。何二芹在旁边站着,替他把出院手续办了,花了四百六。

      钱是从她裤兜里掏出来的,一把零钱,五块十块二十的,凑了厚厚一沓。

      她数了两遍,交完钱把收据叠好塞进兜里。

      两个人走路回家。

      何二芹走在前面,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他的换洗衣服——住院那天穿的脏T恤灰裤子,何二芹洗过了,叠得整整齐齐。

      毛肚跟在后面,一瘸一拐的。右膝盖每走一百来步就酸一下,他咬着牙跟上何二芹的步子,她走得不快,但他还是落了小半步。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南到北,两边是水泥楼和瓦房混着盖的。

      杂货铺、小饭馆、电动车修理摊、种子站。

      有人在街边晒谷子,金灿灿铺了一地,何二芹绕过去,回头看了李宇安一眼,李宇安也跟着绕。

      走到主街北头拐进一条土路,两边变成菜地和猪圈。

      猪圈的味道浓了起来,甜腥甜腥的,混着烂菜叶子发酵的酸气。

      毛肚吸了一下鼻子,这具身体对这个味道有反应,呼吸平稳了,步子也稳了半拍。

      水泥路走到头是三间瓦房,红砖墙,灰瓦顶,院门口两根水泥柱子,柱子中间焊了一扇铁栅栏门,门是开的。

      院子里左边砌了一排猪圈,六个隔间,四间有猪,一头大母猪卧在泥里,三头半大猪在槽前拱着。

      右边是一小块菜地,种着葱和韭菜,靠墙根搭了个鸡笼,几只芦花鸡在笼子外头刨土。

      何二芹推开堂屋的门,把塑料袋放在门口的方桌上。

      "终于回来啦。"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吁出一口气,但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小事,又像如释重负。

      说完她就往厨房方向去了,开了灶台上的火,水壶坐上烧水。

      毛肚站在院子里没动。他看看猪圈,看看菜地,看看鸡,看看瓦房顶上的烟囱,烟囱里有薄薄的烟在往外飘。

      他现在有了毛肚的身子,又有了以后的院子。猪圈里那几头猪是他以后的营生。厨房里那个烧水的女人是他以后的老婆。

      他掐了掐自己的脸颊,证实这不是梦,是事实。

      他一个包工头,破产了,欠了一大屁股账,被车撞死了,阎王爷又把他安置在这样一个半残身体里,让他以后当个猪贩子。

      他不晓得阎王爷为何要这样安排,别人死了,都是投胎从婴儿做起,而他李宇安偏偏要从和他年龄相当的破男人做起,这死老头,跟他李宇安有仇啊?

      “算了,做就做吧。”阎王爷那个亲笔写的“行”字都半个月了还在眼前晃动。

      毛肚迈步走进堂屋。堂屋不大,一张方桌四条长凳,靠墙一个老式电视柜,上头搁着一台小彩电,屏幕灰扑扑的。

      另一面墙挂着一面镜子,长方形的,边缘的水银斑驳了,像一幅放久了的老照片。

      毛肚走到那面镜子跟前。

      独眼。左边眼眶依然缠着纱布,医生说以后三天换一次药,因为伤势太重,不是一月半载就能好的。

      右眼瞪得大,眼角红血丝没散尽,瞳孔里映着他自己。

      李宇安看到现在的□□皮肤糙,腮帮上一道疤,左额角还有一条两寸长的缝合印,线还没拆,黑线头露在外头,像缝麻袋口留的尾巴。

      他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他最担心的还是以后没有女人看得上他。

      "上辈子我啥都看了,"他小声嘟囔了一句,嘴角扯了一下,"这辈子让我剩一只眼好好看。"

      他伸手摸了摸左眼眶的嫩皮,凉丝丝的,不疼了。

      厨房里水开了,水壶在灶台上嘶嘶叫。何二芹拔了壶塞,热气冲出来,脚步声往堂屋走。

      他转身的时候裤腿挂了一下长凳腿,右膝盖歪了一下,他扶住桌沿站稳了。

      何二芹端着一碗糖水进来了。搪瓷缸子,白砂糖冲的开水,冒着热气。她把缸子搁桌上,推到他面前。

      "喝点甜的,补力气。"她说。

      李宇安坐下来,端起缸子。糖水烫,他低头吹了吹,呷了一口。甜的,从舌尖一直甜到嗓子眼。他端着缸子没撒手,手心暖着。

      何二芹站在他背后,他一边和糖水,一边享受何二芹的按摩。

      然后,她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张方桌,桌上一个搪瓷缸子冒着热气。

      "毛肚,"何二芹说,"你以后……有啥打算?"

      李宇安抬头看她。她两只手伸过去抓着二芹的手,然后十字相扣,二芹的指甲剪得秃秃的,指缝里还沾着面粉。

      “啥打算?”毛肚反问出了两层意思,何二芹害怕毛肚为难,马上接话道:

      "你要是还记不得以前的活路,咱就先歇一阵。家里还有点积蓄,够过俩月的。"

      "积蓄多少?"毛肚克顿都没打一个,抽回手,马上问。

      何二芹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他问得这么直接。

      她从裤兜里掏出那个装着收据的钱包,翻开给他看——里头几张票子,一百的五十的十块的,加起来不超过八百。

      "就这些?"毛肚有些失望。

      "你住院花了四百六,剩下的就这些。"

      她把钱包合上,揣回兜里,"猪圈里那几头代养的月底能出栏,卖完能拿回来两千。够过日子。"

      毛肚有些感动,突然说:“老婆,你真会过日子。”

      二芹望着毛肚,惊奇得嘴巴张大,半天合不拢。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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