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肚备忘录》峨眉玉雪

5、暂时当两天毛肚 004

　　004.暂时当两天毛肚

　　窗外那只黑猫从瓦上跳下来，落在地上无声无息的，尾巴尖翘着，往卫生院后院去了。

　　猪圈里的猪又在叫，这回是好几头一起叫，声音尖溜溜的像在吵架。

　　李宇安掀开被子看了一眼现在的自己。

　　他身上穿着医院的蓝白条纹病号服，裤腿底下两条腿，右膝盖上有一块旧疤，圆的，铜钱大小。他用手指按了按那个疤——膝盖里头酸了一下，像灌了凉水。

　　他下了床。脚踩在水泥地上，凉的。地是白水泥，磨得发亮，有几道裂缝。

　　他扶着墙走了两步，右腿使不上劲，一瘸一拐的。走到门口，他拉开门，探出脑袋往外看一条走廊。

　　走廊上的白墙有绿漆墙裙，尽头一扇窗户，窗户外面是院子，院子里晒着几床白被单，风一吹被单鼓起来又瘪下去。

　　走廊里没人。他扶着墙往窗户那边挪。

　　右膝盖每走一步就酸一下，他龇着牙走了十来步，到了窗户跟前。

　　窗外是镇子。几排瓦房，一条水泥路，路对面是；柳树镇木材厂的牌子，白底红字竖着。

　　路边蹲着两个老头在下象棋，旁边趴着一条黄狗，狗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皮耷拉着。

　　毛肚趴在窗户上看了好半天。

　　不是梦。窗户上的玻璃是凉的，手按上去能哈出白气。

　　他光脚站在水泥地上，脚底板能感觉到裂缝的棱。

　　右膝盖酸着，左眼眶痛着，胃里那点红薯粥正慢慢往下沉。

　　他想了想阎王爷最后那个字。

　　"行。"

　　一个"行"字把他从阎王殿扔到了柳树镇卫生院。

　　把他从李宇安变成了一个伤了眼的猪贩子，还不晓得这只眼睛能不能好起来，看二芹那难言的样子，估计有点困难。

　　还有一个老婆叫二芹，左手拇指有茧子，右膝盖有旧伤。

　　他又想起他在阎王殿里光屁股站着，阎王爷念账的时候念到"二十岁到三十岁之间先后与十七名女性发生不正当关系"，阎王爷说他记错了的事。

　　他伸出两个指头，轻声念了一遍“二十二个。”

　　他又伸出两个指头，算上杜子英，算上月盘，他这辈子睡过二十二个女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病号服的身子——肚子有点鼓，跟他李宇安那副标准的一米八的魁梧的明星身材相比，简直差多了。这具身体也四十二岁，常年骑三轮摩托风吹日晒，皮肤糙得跟砂纸一样。

　　"毛肚？"

　　他甩了甩脑袋，有一种失落感，尤其想到女人们看到他现在的毛肚身材，不晓得还会不会靠近他，如果不敢靠近他，那他还不晓得要花掉多少银子，才能获得女人的芳心。

　　何二芹的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过来。她端着另一个碗，这回不是粥，是面条，上头卧着一个荷包蛋。

　　李宇安扭过头。她站在走廊那头，走廊光线暗，她站在光里，方格的衬衫被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贴了一下她的腰又松开。

　　"你咋下床了？"她端着碗寄走过来，脚步比他快，面汤在碗里一晃一晃的。她走到他跟前，把碗递过来。"趁热吃。"

　　李宇安接了碗。低头看着那只荷包蛋，蛋白煎得焦了一圈，蛋黄还晃着。他站窗户边上，一口一口吃面，右手拿筷子，左手端碗。左手拇指那层茧子蹭着碗底，沙沙响。

　　何二芹站在旁边没走。她靠着墙，两只手插在碎花衬衫兜里，看着他吃。

　　"毛肚，"她说，"你要是想不起来，不急。慢慢想。"

　　身体的嘴里塞着面条，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他把面汤也喝了。喝完打了个嗝，把空碗递给何二芹。她接碗的时候手指头碰了一下他的手指头。她的手是凉的，指尖的凉意传到他手背上，凉了一瞬就撤了。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停住。没回头。

　　"你要是连我都不记得了，那咱就重新认识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有些哽咽。他看见她那身格子衬衫在走廊拐角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毛肚端着空碗的手还伸着。碗已经没了，他的手指头还维持着递碗的姿势。

　　他慢慢收回来，把手指头攥成拳头。

　　重新认识。

　　他上辈子认识的女人没有一个是从头开始的。月盘是酒桌上认识的，三杯酒下肚就搂上了。杜子英是在KTv认识的。

　　他本来是杜子英父亲的朋友，因为他在她父亲开的KTV里唱歌，因为歌唱得太好听了，成了杜子英的偶像，就认识了。

　　他认识她的时候，人家正热恋中，他想了个诡计，找了另一个KTV女老板去勾引人家的男朋友，然后找人告诉杜子英，让杜子英亲自去抓奸，结果抓了个现行。

　　他假装去劝人家，劝多了，人家就感动了，感动了，他就下手了。

　　想到这里，他还有一种自豪感呢。因为杜子英是他接触过的女子无论家庭，还是外貌，学历都是顶尖的。

　　“哎......可惜，你还是命不好——”他觉得杜子英命不好，不是他对她不好。

　　他又把头甩了甩，决定从杜子英的名字上挪开，可是挪了半天，整个情绪都在杜子英的名字上打转。

　　“毛肚。”他听到二芹再喊他，这才把他的思绪拉回到现实。

　　“现在疼得厉害不？”二芹轻轻抚摸了一下他的眼睛，柔情地问道。

　　他摇摇头，表示没那么疼了。

　　他的左眼眶还在突突跳，胃里的面条暖着，窗外那两个老头的象棋下到了第三盘，黄狗翻了个身，肚皮朝天。

　　他靠着窗户站了一会儿。然后一瘸一拐地走回病床，躺下去，盯着天花板上那片缺了一只眼的水渍。

　　"行。"他学阎王爷的口气，嘴唇动了

　　动，没出声。

　　“行吧。先当两天毛肚看看。”他告诫自己。

　　窗外的猪又叫了一嗓子。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