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不小心成了毛肚   003 ...

  •   003.不小心成了毛肚

      李宇安嘴里还念叨着“我没错”三个字,眼前突然一黑,瞬间又亮起来。

      亮得刺眼,像有人掀开了一床厚棉被,把冬天的太阳直接砸在脸上。

      李宇安下意识拿手挡——手能动。

      他摸了摸脸,胡茬在。

      又摸了摸脑袋,头发在。

      他低头看自己——衣裳在。

      脏T恤,灰裤子,兜里打火机也在,三块八毛钱也在。

      他坐起来了。一张木床,蓝白格子床单,床头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壁上印着"燕子镇卫生院"五个红字。

      左眼疼。疼得钻心。

      他拿手摸了摸左眼眶,摸到一圈纱布。

      "你醒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脸圆圆的想像一个月饼,端着碗粥站在门口看着他问。

      女人扎个马尾辫,穿一件格子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来的手腕上有一道疤,像是烫伤的。

      李宇安看着她。

      他不认识她。但这具身体认识,听到声音的时候,身体就就像看到熟人那样惊喜得动了动。

      心脏跳得比平时快。

      女人走进来,把粥搁在床头柜上,伸手探了探他额头。"不烧了。"

      她说话很轻,鼻音有点重。李宇安张了张嘴,嗓子哑得跟破锣一样:"你是谁?"

      女人愣了一下。"你说啥?"

      "我说你是谁?"

      女人把手缩回去了。她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毛肚,"她说,"你别吓我。"

      她弯腰凑近,脸快快要挨着他的脸。

      李宇安从她瞳孔里看见身体的倒影:左眼蒙着纱布,右眼瞪得溜圆,嘴角还挂着阎王殿里那点没散尽的茫然。

      她哭了。眼泪掉在他手背上,热乎乎的。

      "毛肚,我是二芹啊。"

      “二芹?跟我有啥关系?”

      “我是你老婆,呜呜呜......”

      二芹哭出声。李宇安还想说什么,身体立即堵住了他想说的话,哦了一声。

      窗外有猪叫。一声接一声,尖溜溜的。二芹止哭了。

      远处,谁家的公鸡打了鸣,天彻底亮了。二芹也彻底没了哭声。

      毛肚的身体还瞪着眼,一只看着天花板,一只埋在纱布底下什么都看不见。

      李宇安在心里骂了一句:“阎王爷,你大爷的。”

      然后闭上了那只好眼。

      "毛肚?"何二芹把手里的粥碗又往前递了递。

      她手腕上那道疤离身体的嘴不到三寸,疤是月牙形的,凸起来一块,颜色比旁边的皮肤浅。

      李宇安闻见了粥的味道——大米熬的,里头搁了切碎的红薯,甜丝丝的。

      他不认识这个女人。但这具身体的胃在叫,叫得跟窗外那猪圈里的猪差不多大声。

      二芹放下粥碗,扶着他坐起来,那枕头垫在背后,让他靠在床头板上。床头板是松木的,靠上去吱呀一声。

      他伸出左手接碗,拇指上那层茧子蹭到了碗沿,瓷碗发出一个涩乎乎的声响。

      他低头喝了一口。烫。但红薯的甜味顺着舌头往下走,一路走到空荡荡的胃里。

      胃疼了一瞬暖了一瞬,然后又开始咕咕咕欢叫起来。

      "慢点喝。"何二芹在旁边坐下来,坐在床沿上,屁股只沾了一小半。

      李宇安注意到她坐过来的时候特意往后让了让,没碰到他的腿。

      她跟他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拳头攥着搁在自己膝盖上。

      李宇安把一碗粥喝完了。

      碗底还剩几粒米,他用手指头刮了刮塞进嘴里。

      何二芹看着他的手指头,左手指甲缝里有黑泥,洗不掉的,常年摸猪脖子渗进去的。

      "你还记得啥?"她问。

      李宇安把空碗搁在床头柜上,搪瓷缸子旁边。"你是二芹。"

      "嗯。"

      "我是毛肚。"

      "嗯。"

      "这是哪儿?"

      "柳树镇卫生院。你住院住了七天了。"

      "我咋进来的?"

      何二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挪到了窗外。

      窗外是一排瓦房顶,瓦片上蹲着一只黑猫,正舔爪子。她盯着那只猫,声音放得更轻了。

      "你去收猪,老赵家的猪圈塌了,一根木头弹出来打在你身上。你从三轮车上栽下来,头先着地,眼睛被一根钉子戳伤,你昏迷了三天。"

      李宇安伸手又摸了摸左眼眶的纱布。问:“我的眼睛怎样,保不住了?”

      二芹把手伸向那只伤眼,亲亲抚摸着,说:“别急毛肚,慢慢会好的。”

      二芹说着,眼圈又红起来。

      他咽了口唾沫,嗓子还是哑的。

      "那猪呢?"

      "啥猪?"

      "我去收的猪。"

      "老赵家的猪没事,圈塌了猪跑了一头,后来找回来了。你住院的这几天,隔壁镇的王麻子(王少武)替你跑了一趟,把猪收走了。"

      李宇安点了点头。他点完头才想起来,他根本不知道王麻子是谁。

      但这具身体知道,点头只是肌肉反应——有人提起王麻子,毛肚的习惯是点头。

      他在心里琢磨这事儿。

      他现在是一个叫毛肚的猪贩子,左眼伤了现在还看不见。老婆叫二芹,住的燕子镇,养了几头猪,靠收猪卖猪过日子。

      他脑子里没有毛肚的半点记忆,但身体有——手摸到猪脖子会本能地估重,嘴提到"王麻子"会点头,胃知道红薯粥是好东西。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身体的左手。

      拇指那层茧子厚得发黄,指甲盖上有一道竖着的裂纹,常年洗不干净的黑泥嵌在裂纹里。

      这双手跟他在麻雀村后墙根底下死掉时的那双手不一样。

      那双手指甲缝里是泥,但那是灰泥,是靠在墙根蹭的。

      这双手是油泥,猪身上的油混着圈里的泥,腻乎乎的。

      "毛肚?"何二芹又叫他一声。

      "嗯?"

      "你饿不饿?锅里还有。"

      "不饿了。"

      何二芹站起来,把空碗收走了。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是打量,是确认——确认他还坐在那儿,还睁着一只眼,还会说话。

      她出去了。木门在她身后带上,门轴嘎吱一声。

      李宇安躺回枕头上。松木又吱呀了一下。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

      天花板上有一片水渍,形状像一张人脸。人脸缺了一只眼,跟他现在一样。

      他闭上右眼。左眼那个眼眶突突地跳,像里头有什么东西在敲。

      "阎王爷,"他在心里头跟那个人说,嗓子里没出声,只是嘴唇动了动。

      "死老头子,你把我塞进这玩意儿里了?"

      没人答他。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