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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阎王爷的账簿子 002. ...

  •   002.阎王爷的账簿子

      "你要是再废话,"白褂子回头看他,卫生纸一样的脸上终于有了点表情——嘴角往下撇着,"我就把你拴在路边让你自己走到阎王殿。走到明年。"

      李宇安看了看两边灰蒙蒙的空地。啥也没有。连个歇脚的石墩子都没有。他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三个人继续走。

      青石板噔噔噔地响,李宇安光脚踩在上面,啪嗒啪嗒的,跟黑白无常的铁链声混在一起,听着像一支跑调的打拍子。

      走了大概半炷香的工夫,前面的黄光越来越近了。

      李宇安眯着眼看了看——那不是什么灶火,是一座大门。

      门是黑的,两根柱子是红的,门楣上挂着两个黄灯笼。

      灯笼上各写一个字,左边"生",右边"死"。

      李宇安读出来了:"生死门?"

      "到了。"白褂子收了收铁链子,把他往门口拽。

      黑褂子走到前面推门——两扇大黑门吱呀呀地开了,门轴的声音像猫叫春,拖得老长。

      门里头是个院子。不大,三间瓦房围着一个天井,天井中间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一个茶壶,两个杯子。

      桌子旁边坐着一个人——中年男人,圆脸,短头发,穿一件灰布褂子,脚上趿拉着布鞋,手里抓着一把瓜子,正嗑着。

      李宇安光着身子站在院门口,黑白无常一左一右杵在旁边。铁链子哗啦啦收了回去。

      嗑瓜子的中年人抬起头,看了李宇安一眼。

      "来了?"

      "来了。"白褂子说。

      中年人把瓜子壳往桌上一堆,拍了拍手,从桌底下摸出一本簿子。

      簿子不厚,牛皮纸封皮,边角卷得毛糙糙的。

      他翻开第一页,手指头在纸面上划了划,抬头又看了李宇安一眼。

      "李宇安。"

      "嗯。"

      "芝麻县燕子镇麻雀村二组人,生于癸丑年腊月初三,死于乙未年六月初一。享年四十二。"

      李宇安挠了挠光溜溜的脑壳:"你是阎王爷?"

      中年人把簿子往桌上一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像?"

      "像。像我们村会计。"

      阎王爷把茶杯放下,嘴角往上提了提。"你们村会计啥样?"

      "戴眼镜,秃顶,算盘打得噼里啪啦的,村支书的老婆跟他睡过。"

      阎王爷的笑容僵了一瞬。黑无常在旁边拿袖子挡着嘴,咳嗽了一声。

      "你这个嘴啊,"阎王爷拿手指点了点簿子,"是出了名的。生死簿上写着的——'口舌伶俐,多言多语,诓骗四方'。十二个字。"

      李宇安凑过去看了看簿子。上面密密麻麻的字,他凑近了也看不清——他是真看不清,小学二年级肄业,认字不超过二百个。

      但他认得自己的名字,李宇安三个字写在第一行,粗笔画的,跟身份证上一样。

      "上面写的啥?"他问。

      "你干的那些事。"

      "哪些事?"

      阎王爷把簿子竖起来,清了清嗓子:

      "李宇安,芝麻县燕子镇麻雀村二组人,十二岁偷邻居家鸡十七只——"

      "等等等等,"李宇安连忙摆手,"十二岁偷鸡?谁家十二岁不偷鸡?我们村狗剩十一岁就偷了老赵家的鹅。"

      "狗剩三十八岁死在工地上,砸死的。他偷的鹅后来赔了。"

      "那我偷的鸡呢?"

      "你没赔。十七只鸡,你吃了十五只,卖了两只。卖的钱买了双回力鞋。"

      李宇安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脚丫子。脚趾头动了动。

      "后来呢?"

      "后来回力鞋穿了三个月,踢球踢烂了。你又去偷了八只。"

      "那八只——"

      "吃了。"

      李宇安不说话了。

      阎王爷继续往下念:

      "十六岁骗同学学费二百元,用于打台球和买烟。至今未还。二十岁到三十岁之间,先后与十七名女性发生不正当关系——"

      "十七个?"李宇安眼睛一亮,"不止吧?"

      阎王爷抬眼看他。"你记了?"

      "我记了。二十六个。"

      "你记错了。有三个是你喝多了吹的,有一个是你把人家名字记重了,还有一个是你给了钱的,那个不算。"

      李宇安张了张嘴,又闭上。他数了数自己的手指头,又看了看阎王爷的簿子。"你连这个都记?"

      "生死簿,事无巨细,一桩一件,分毫不差。"阎王爷把簿子翻了一页,"三十二岁承包电站堡坎工程,偷工减料用次等水泥,赚取差价四十七万——偷钢筋水泥卖,赚了三十七万。"

      "那是施工方给的料,又不是我买的——"

      "你是包工头,用料签字是你。"

      "我不签他们就不给我结账——"

      "那是你的事。"

      李宇安又闭嘴了。阎王爷继续:

      "三十五岁到四十岁之间,以恋爱为名向七名女性借款共计八十二万元,用于赌博、饮酒、挥霍。已归还零。"

      "我那不是借,是她们自愿给的——"

      "借条上写'借'字。"

      "那是她们让我写的——"

      "你签了。"

      李宇安第三次闭嘴。阎王爷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头在页脚敲了敲。

      "四十一岁欠林茂财一百二十万,四十二岁欠信用社贷款六十三万,欠民间借贷一百六十八万三千六百九十八块。总计三百五十一万三千六百九十八块。到死一分没还。"

      念完了。阎王爷把簿子合上,搁在桌面上。天井里安静了好一阵。黑白无常一边一个站着,白褂子抱着胳膊,黑褂子抠着指甲盖。

      李宇安光着身子站在八仙桌前面,脑袋反光。

      "就这?"他说。

      阎王爷看着他。"就这。"

      "那你说说,我错哪儿了?"

      "我说你错了吗?"

      李宇安一愣。阎王爷把茶壶端起来又倒了一杯,水汽袅袅地往上冒。他把杯子推过来,推到李宇安面前——桌上就两个杯子,一杯他自己喝着,一杯推给了李宇安。

      李宇安看了看那杯茶。他舔了舔嘴唇,光着身子站了半天,确实渴了。他端起来一口灌了——烫得他龇牙咧嘴,但茶水顺着喉咙下去,舌根上泛出一股说不上来的甜。

      他吧唧了一下嘴。

      "啥茶?"

      "阴间第一道茶,忘忧。"

      "喝了能咋?"

      "忘了阳间的事儿。"

      李宇安把空杯子往桌上一搁。"那我不能喝。刚才那是渴了,没忍住。你再给我倒一杯凉白开,不加忘忧的。"

      阎王爷看着他。"你不想忘?"

      "我欠着三百多万呢,忘了太可惜。"

      "你都死了可惜什么。"

      “别人的钱我来用,不出一滴汗,就凭两片嘴,这样的业绩不值得记忆吗?”

      阎王爷盯着他看了好一阵。李宇安也盯着阎王爷。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八仙桌,茶壶冒着热气,瓜子壳堆成一堆,黑白无常一个看天一个看地。

      阎王爷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眼神里那点冷冰冰的东西松动了。

      "李宇安。"

      "在。"

      "你觉得你没错?"

      李宇安想都没想:"没错。"

      "一桩一件都没错?"

      "错也是别人错了。出轨是轨道不够好不够宽敞,欠账是一种本事,赖账更是一种本事。我李宇安这辈子,对的都是我自己,错的都是遇上我的人。"

      阎王爷听完这句话,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把簿子又翻开了,翻到最后一页,从桌底下摸出一支毛笔。

      笔尖在砚台上蘸了蘸,黑墨在笔肚上洇开。

      "李宇安,"他说,"你再说一遍。"

      "说啥?"

      "说你没错。"

      李宇安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但嘴已经动了,他这张嘴从来不经过脑子。

      "我没错。"

      阎王爷的笔落在了簿子上。

      笔画很快,刷刷两下,李宇安只看见那个"李"字底下多了一行小字,跟蚂蚁爬似的,他认不得。

      阎王爷把笔搁下,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行。"

      就一个字。李宇安还没反应过来,眼前猛地一黑——

      接着又一亮。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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