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火逢白月》朗姿朗姿

8、濒露的破绽 暮色散

　　暮色散尽，夜色笼罩整座陆家公馆。

　　回到卧室，沈白月反手合上房门，脸上那层湿漉漉的脆弱飞快褪得干干净净。脸颊尚残留泪痕的湿意，眼底却冷得没有一丝波澜。

　　刚刚在花园落下的眼泪，不是心痛，是求生的手段。

　　他太了解陆烬辞。这个人杀伐果决，在商场上从不会被情绪左右，唯独面对自己，永远存在一处致命软肋——他渴望温情，渴望自己的真心。哪怕明知是假，也愿意被眼泪蒙蔽。

　　可这不是长久之计。

　　陆烬辞的怀疑已经近乎全部猜中真相。禁足、贴身相伴、通讯管控，层层枷锁不断收紧。枕下那台加密备用手机，是他仅剩的，和外界联络的独木舟，一旦暴露，便是万劫不复。

　　沈白月走到床边，弯腰，指尖悄悄探向枕头下方。

　　冰凉的机身安稳躺在原处。

　　屏幕暗着，没有新消息。

　　顾晏那边自上次传来那条重磅情报之后，便再无音讯。不知道是处境遇险，还是正在搜寻陆烬辞私库内的沈家旧案证据。

　　他指尖摩挲着手机外壳，心口沉甸甸悬着一块巨石。

　　就在这时，门把手忽然转动。

　　没有敲门。

　　沈白月浑身神经骤然绷紧，迅速把手从枕下收回，垂落于身侧，身体下意识直起身。

　　陆烬辞推门走进来。

　　男人刚结束晚间视频会议，衬衫袖口松垮挽起，眉眼带着工作之后的疲惫，只是一双眼眸依旧沉沉，一刻不停地落在他身上。

　　“站在这里做什么。”陆烬辞扫过他略显僵硬的姿态，淡淡发问。

　　“刚刚回来，准备整理床铺。”沈白月语调平稳，面上看不出异样，微微侧过身体，恰好挡住床铺枕头的位置。

　　细小的掩护，做的不动声色。

　　陆烬辞的目光在床铺短暂停留片刻，没有上前检查。今日花园那一场对峙，少年落泪的模样还盘旋在他脑海，心底那股挫败感还没有散去。

　　他不愿意做翻查枕头、搜查私物这般不堪的事。

　　潜意识里，他似乎还在保全一丝可笑的体面。仿佛一旦亲手搜出沈白月隐藏的东西，就代表彻底承认，所有温情全都是骗局。

　　自欺，欺人。

　　“坐。”陆烬辞朝沙发抬了抬下巴。

　　沈白月依言走过去坐下，脊背挺直，姿态温顺安分。

　　房间陷入安静，只余下墙壁挂钟滴答走动的声响。

　　“最近公馆里面，还习惯？”陆烬辞开口，语气比黄昏时缓和少许。

　　“一切都好。”沈白月轻声应答。

　　又是无懈可击的回答。

　　陆烬辞凝视他，半晌，缓缓开口：
　　“再过几日，我会解除你的外出禁令。”

　　沈白月的心猛地一跳，抬眼看向他，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错愕，转瞬又被温顺的惊喜覆盖。

　　“真的？”

　　“但是有条件。”陆烬辞打断他，目光锐利，“外出必须由司机陪同，去处、见面的人，全部要提前告知我。不允许私自单独和外人相见。”

　　他松开一层枷锁，又套上另一层更透明的锁链。不是彻底还给自由，只是把禁锢从高墙之内，延伸到高墙之外的世界。

　　沈白月垂下眼睫，掩去心底的失望。

　　这样的自由，形同虚设。依旧没有机会私下会见顾晏。

　　可他不能流露不满，反而扬起一抹浅浅柔和的笑意：“我明白，我都听你的。”

　　顺从，永远是他最好的保护色。

　　夜色渐深，和往常一样，陆烬辞今夜选择留宿在此。

　　洗漱完毕，两人先后躺上床，依旧隔着一段距离。

　　夜灯调至最暗一档，昏昏朦朦。

　　沈白月闭着眼，大脑却高速运转，思考该如何传递消息给顾晏。枕下的手机隔着布料抵着后脑，微微硌得皮肉发疼。

　　等到身旁陆烬辞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均匀，似乎已经沉沉睡熟。

　　沈白月缓慢地、极其细微地转动脖颈。

　　一侧耳尖微动，仔细分辨身侧人的动静。

　　平稳悠长的呼吸，没有辗转，没有细微的肌肉紧绷，看起来确已入眠。

　　机会难得。

　　顾晏已经失联多日，他必须传递一条消息出去，提醒对方小心陆烬辞，同时打探私库证据的下落。

　　沈白月的动作慢到极致。

　　指尖悄悄、缓缓向枕头底下探去。

　　指尖已经触碰到冰凉的手机边缘。

　　就在此刻。

　　身侧的男人，忽然微微一动。

　　沈白月的手瞬间僵在被褥之下，血液仿佛一瞬间冻结。

　　他立刻收回手臂，安静地平躺，双眼紧紧闭合，胸口尽量维持平缓的起伏。

　　心脏擂鼓一般重重撞击胸腔，几乎要冲破肋骨。

　　一秒，两秒，三秒。

　　身侧没有别的动作。

　　只是陆烬辞翻了个身，后背朝向了他。

　　似乎只是睡梦中无意识的辗转。

　　沈白月后背已经渗出一层薄薄冷汗，睡衣内衬变得潮湿黏腻。

　　差一点点。差一点点就要暴露。

　　冷汗顺着腰侧缓缓滑落。

　　他不敢再冒险。今夜绝对不能再触碰那台手机。

　　只能压下满心焦灼，强迫自己闭目休息。

　　可这一夜，他再无半分睡意。

　　第二日清晨。

　　陆烬辞一早外出参加一场重要的商务会谈，公馆只余下佣人与沈白月。

　　难得独处的空档。

　　早饭过后，沈白月借口身体不适，回到卧室，反锁房门。

　　他快步走到床边，抽出枕头，将那台黑色的备用手机取出来。机身薄薄的，是旧款改装机型。

　　他迅速点开加密通讯软件。

　　页面跳出一条迟来的消息，是顾晏昨夜发出。
　　【陆烬辞私库位于老城区陆氏旧宅地下室，安保森严。近期陆氏会安排人员清点库房，是唯一机会，但风险极高。另外，我已经被陆家的人盯上。】

　　沈白月的指尖微微发抖。

　　找到了。证据就在陆氏旧宅地下室。

　　可顾晏已经暴露。

　　也就是说，顾晏随时有可能会被陆烬辞抓住，一旦被捕，全部谋划全盘败露，连带着沈白月，也会被连根揪出。

　　一股寒意爬上脊背。

　　他飞快敲击屏幕回复消息，指尖飞快，字句简短谨慎。
　　【保全自身优先，不要贸然行动。我会寻找时机前往陆氏旧宅。万事小心。】

　　发送完毕，他立刻删除聊天记录，准备关机，把机器重新藏回原处。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佣人轻缓的步伐，步伐沉重有力，属于陆烬辞。

　　他怎么会提前回来？！

　　沈白月瞳孔骤缩。

　　消息刚刚发送完成，手机还握在掌心，来不及藏匿。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房门外。

　　门把手转动。

　　门锁并未完全锁死，刚刚反锁的时候，卡扣没有扣到底。

　　“咔哒——”

　　房门直接被推开。

　　陆烬辞站在门口。

　　晨光落在他高大的身形上，脸色一片沉冷。本该外出开会的男人，此刻居然出现在这里。

　　大约临时取消了会议，悄然折返公馆。

　　他的视线，直直落在沈白月手中那台还未来得及熄灭屏幕的黑色手机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空气彻底凝固。

　　沈白月僵在原地，手机握在手里，屏幕微光幽幽地映在他的脸上。

　　破绽，终究还是暴露在阳光之下。

　　陆烬辞站在门框处，一动不动，漆黑的眼眸沉沉望着那一台不属于公馆配置的私用手机。

　　片刻，他薄唇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又带着刺骨悲凉的笑。

　　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微微的颤抖。

　　“原来如此。沈白月。
　　我一直不愿意亲眼看见的东西。今天，终于让我看见了。”